我看见了不一样的医院。
那时这里还没有废弃,走廊干净,墙皮雪白,输液室里零星坐着病人,护士脚步匆匆,前台电话声不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几乎令人感动。
高远适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让人信任的笑。
他正在对一位老人说:“放心,费用不用担心,先治病。”
老人千恩万谢。
高远适送走老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画面跳转。
同一间办公室,夜晚。
高远适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位穿着生命女神教服饰的男人。那男人胸前也有四叶草项链,只是样式比伏大师的更旧一些。
我猜,那应该就是伏大师的师兄。
高远适把一份病例推到他面前。
“徐师傅,我只想让她多活几年。”
那位徐师傅沉默许久。
“高院长,治愈不是拖住死亡。在莱乌瑞尔教义里,死无亵渎。“
高远适的手指微微发抖:“可我是医生。”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
徐师傅叹息。
“所以我可以替你设祭坛,安抚亡者净化病气。但请记住,祭坛只用来守护,不可用来求取不属于人的东西。”
画面再次破碎。
这一次,我看见一扇铁门,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
【生命延续实验室】
高远适亲手把铭牌钉上去。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隐在灯光之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痕迹。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高院长,你太相信治愈了。”
高远适没有回头。
那人继续说道:
“治愈只是把人从死亡边上拉回来。可如果死亡本身就是错的呢?”
高远适握着锤子的手停住。
“你什么意思?”
“真正的生命,不是治好它。”那人笑了一声,“不让它死,才叫延续。”
我的脑中轰然一响。
画面开始剧烈摇晃。
我看见实验台,看见蓝皮记录本,看见一页纸被翻开。
第五页!
我想看清上面的字,可整页纸像被水泡过一样扭曲。只有最上方几个字短暂浮现:
【愿望稳定性记录】
下面还有一句批注:
【生命女神祭坛可作为容器,但需以“母性愿望”维持形态。】
母性愿望。
我立刻想到了长发女人,想到了假母亲,想到了雪凝姐手里的红绳。
可还没等我继续看,画面里忽然传来一阵翻书声。
哗啦。
哗啦。
哗啦。
第五页上的字开始自己移动,像一群细小的虫,缓缓拼成一句话:
你看到的一定是真的吗?
紧接着,所有字同时抬头。我无法解释那种感觉。明明只是字,可我就是觉得,它们抬头看了我一眼。
下一刻,一行新的墨迹在纸上浮现:
到你了。
“钟彧!”
小夔的喊声将我从回溯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眼,才发现自己半跪在地,手里的铭牌几乎被我捏弯。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胸腔。
“你刚刚一直在发抖。”雪凝姐皱眉,“该不会命不久矣了吧?”
我喘了几口气,整理思绪,通过心灵讯息与小夔沟通。
(高远适最开始可能真的只是想救人。他找伏大师的师兄徐师傅设祭坛,不是为了造伪神,至少最开始不是。他想减少医院里的死亡,或者说想救一个救不回来的人。)
小夔下意识问道。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人告诉他,真正的生命不是治愈,而是不让它死。)
这句话一出口,小夔的脸色都变了。
(告诉高远适的人是谁,有看清吗?)
我当然看到了,而且笃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带着面具的男子,之前在阎王庙回溯时见过他。)
“真是疯子!”小夔的心声脱口而出。
“疯子不可怕。”我看着铭牌,“可怕的是这个疯子很可能懂医术、懂心灵操控的术式,懂得怎么利用人的愿望。”
我没有说出自己看到的“母性愿望稳定形态”,因为雪凝姐还握着那截红绳。
有些伤口刚刚止住血,不能再立刻撕开了。
可雪凝姐显然察觉到了异样。
“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呢?”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把红绳重新收了起来。
伏大师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徐师兄。”
“什么?”
“替高远适设下祭坛的人,叫徐义真。”伏大师说道,“他是我师兄,也是生命女神教中少有的七等愈护者。四年前,他接下高远适的委托后曾回总部提起过,说这座医院死气过重,但院长尚有慈悲之心,可以一救。”
说到这里,伏大师闭了闭眼。
“我没想到,他留下的祭坛会变成如今模样。”
“这不一定是他的错。”我说道。
伏大师看向我。
我继续解释:“祭坛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一种容器,真正往里面倒脏东西的人不是他。”
高远适也只是第一层,那个躲在他背后说话的面具男才更像关键。
“哦?听小者语气,似乎若有所指啊。”
“没有,只是泛泛而谈罢了。”
我顿了顿,想尽可能的在职权范围内提供点线索,毕竟能多份力量。
“很轻,很稳,不像劝人作恶,更像是在教人解一道题。”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
伏大师缓缓点头:“此事必须报告总部。”
“还有随何。”我补充道,“高远适死在阎王庙,惊动了随何,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查到医院这边了。我们毁了他们的现场,救了生命教的人,还带着一块写有实验室名字的铭牌。换成你是随何,你会怎么想?”
小夔小声道:“感谢我们?”
伏大师看了她一眼。
小夔立刻改口:“抓我们?”
“差不多。”我苦笑。
这就是麻烦所在。鬼怪可以砍,可以躲。可人间的规矩不一样。尤其随何背后站着城主,站着昼雾军或白霭军,属于环雾城的科创派。
我们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能逃脱干系的样子。
一个自称乡村医生的高阶愈护者。
一个来自地府但不能暴露身份的小夔。
一个会傀儡术、在废弃医院冬眠半年的姜雪凝。
再加一个刚从地府回来的我。
真要被随何盘问,简直全员可疑。
“所以我们得赶在随何来之前离开?”小夔提议道。
伏大师也表示赞同:“李弥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离开医院范围,回总部继续治疗。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三位小者能到我们生命教总部一聚。”
“理由呢?”雪凝姐反问大师,“我没能找到自己的母亲,难道你们生命教能提供线索?”
“如果是和这家医院相关,那本蓝皮书说不定有你母亲的线索。”
大师一针见血,让雪凝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雪凝答应了,大师看向我和小夔。
“钟小者呢?”
“给张地图,我们自己去。”小夔豪爽地先我一步同意了,见我没反应,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在生命教总部指定比在外面安全,说不准生命女神还能庇佑咱。”
如此说来确实没错,但另一方面,目前手中的线索流向了生命教总部,我也不得不去。
“行,我们在镇上还有点事儿,等处理完立马找你们汇合。”
雪凝和大师带着李弥先行离开后,我将铭牌与大师手绘的地图收入乾坤袋中,又看了一眼三楼尽头。腐生慈母的神龛彻底塌了,那里只剩一地焦黑的命绳和碎石。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座医院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它像一头刚被剥掉皮的怪物,躯壳死了,骨头还在,记忆还在,那些被拿来试验、拼接、祈愿、延续的东西,也未必全都安息。
下楼时,一楼的灯没有再亮。
那些红衣医生、病人、垃圾桶、祭坛,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廊重新变得昏暗破败,墙角结着蛛网,地上堆满灰尘。
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有些不适。
经过输液室时,我停下脚步,看见角落里那张最初的纸条已经化成了碎屑。
小夔问我怎么了。
我摆摆手,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纸条最后的三个字‘到你了’。”
“这三个字后来也出现在回溯里。”
“它不像腐生慈母的专属话语,更像是某个更大的东西,在不同地方留下的提醒。”
或者邀请。
走出医院大门的一瞬间,林中的雾散了许多,时间几近傍晚。原本死寂的树林里,多了轻微的风声。枯枝摇晃,落叶翻滚,那些被困在林中的冤魂从树后、泥里、阴影中慢慢浮现。
阿木也在其中。
它倒挂在一棵树上,仍是那副狼狈样子,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害怕得发抖。
“大人。“阿木小心翼翼地问,”那里面的东西……没了?”
我点头。
“没了。”
林中的鬼魂一阵骚动。
有些鬼茫然,有些鬼震惊,也有些鬼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早就死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迟来的悲伤。
“阿木,那个被你吓跑的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盯着他,他弓起身子把头低了下去。
“大人,原谅我撒了谎。”阿木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是被我吓跑的,是从医院跑出来的,是慈母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表示理解。
“那你现在能回想起生前的事吗?”
阿木摇摇头:“回大人,不能……或许也没那么重要。比起生前的东西,能够真正死去才是这里所有鬼魂愿意做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作为接引人再不开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我闭上眼,感知那些残破的灵魂,接引人的职能在体内缓缓展开。
它们太多了。
有病人,有护士,有施工时失踪的工人,也有误入林中的路人。大多数魂魄已经残缺不全,记忆被医院啃得七零八落。
我不可能一次接引所有。但至少,能先送走那些已经撑不住的。
黑暗中,提灯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阿木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多出的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大人,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去吧。”我说道,“功过自有判官审。提灯会指引你前往地府。”
阿木用力点头,点着点着,身体慢慢变淡。临走前,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我。
“大人,拼图游戏还没结束。”
我心里一紧: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什么意思?”我急忙反问。
但阿木的声音已经离我很远:“那人……拿走了最好的一块。”
话音落下,它彻底消失在提灯的橙光里。
坑人啊!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最好的一块?是假温杨带走的蓝皮本?还是高远适实验室里的第五页?又或者,是腐生慈母死前故意送出去的某种“生命拼图”?
谜语人还在追我。
“钟彧。”小夔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扶着盯着树林外的方向。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鬼,是人。
很快,几道手电光刺破雾气,照在我们脸上,一时间睁不开眼。我用手挡住光线,在阴影下瞥见深色风衣和银色佩刀。
是随何。
为首的男人抬手,身后五人立刻散开,形成半包围。他们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普通镇保卫能比的。
而在队伍里,我并没有看见鲜于哀的身影。
为首的随何走上前,目光依次扫过我和小夔,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我的腹部。我的衣服在战斗时破了好几个洞,洞下是模糊的血肉。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没死,谁见了都会起疑心。
“诸位。”他的声音很平静,“念栖镇医院现属于封禁现场,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破坏、搬离证物。”
他说到这里,手按在刀柄上。
“现在,请解释一下:谁允许你们进入现场的?”
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我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忽然很怀念刚才的鬼。至少鬼要杀人时,不会先走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