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63年7月14日,傍晚。
老天还能让我再倒霉点吗?
我只是想从阿木这儿套取情报,然后把他们接引到地府,就不能多给我点时间离开医院、避开随何吗?
“现在,请解释一下——谁允许你们进入现场的?”
为首的随何站在林间,按着刀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
但他身后的四人已准备就绪:两人堵住通往念栖镇的方向,两人封住医院大门,领队打着手电,光线始终停留在我和小夔的脸上。
他们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告诉我们:最好配合。
我眯着眼适应光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
“这位大人,我们也是刚从里面逃出来的。”
“我再问一遍,谁允许你们进去的?”
“木牌啊。”小夔回答道。
领队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小夔好心提醒随何说:“路口不是有块写着‘禁止靠近’的木牌吗?我们以为那是提醒大家附近危险,所以专程进去查看危险源头。”
林间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我慢慢转过脸,满眼都在问:你自己听听,这像人话吗?
领队身后一名随何没忍住,低声说道:“王长官,禁止靠近,意思不就是不准进去。”
“小虞,本官知道。”
我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原来如此!”
那名叫小虞的随何握刀的手明显紧了一下。王长官倒是没有被我带偏。他的视线从我的脸慢慢移到腹部,又看向衣服上几处已经干涸的暗痕。
“姓名?”
“种羽之。”
“籍贯?”
“炎阳城生人,现在住环雾城。”
我去,这一幕怎么在哪儿见过。
“身份?”
“学生。”
我指定不能说接引人,这三个字说出来,眼前三位随何大概会把我送进研究室,而不是镇里的问讯室。
负责记录的随何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我很想看看她还给我记了什么,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评价。
王长官又把视线转向小夔。
“你呢?”
小夔扬起下巴,字正腔圆地回答:
“种葵花。”
“籍贯。”
“地——”
我一脚踩住她的鞋,小夔脸色一变,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地什么?”王长官追问。
“地方比较偏。”我替她回答,“我这妹妹从小在环雾城山里长大,不太会和外人交流。”
“本小姐哪里不会交流了?”
“闭嘴。”
“哦。”
王长官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树林里残留的脚印。林地泥泞,伏大师和雪凝姐离开时留下的痕迹依稀可见。
“在你们之前还有人离开了这儿。”他问,“另外两个人是谁?”
随何不是瞎子,但他不知道伏大师还背着一个人,仅凭脚印深浅或许看不出来。
我说道:“一位老人,一位女子。”
“姓名。”
“不认识。”我坚定的回复他,眼神毫不躲闪。
负责记录的人抬起头与王长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长官问:“老人和女子的模样,描述一下。”
我迟疑了半秒。
随何能够查到生命教的人员信息,伏大师的身份没必要隐瞒。可雪凝姐来历复杂,我没必要自找麻烦。
“老人是一名乡村医生。女子长得浓眉大眼的,很是标准。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医院里认识的。”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伏大师手绘的地图上画着在念栖镇西南方,有一座高山名叫没(音同“寞”)屹山,生命教总部便建在山顶。圣堂的位置虽然不算绝密,但随何与生命教分属不同派系,伏大师邀请我们上山,可没打算让随何跟着一起上山。
王长官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你们在医院里见过这个人吗?”
王长官一边问话,一边吩咐旁边的记录官拿出照片向我们展示,那照片上的人分明就是鲜于哀。
我点头:“见过。”
周围四名随何的神色同时发生变化。
“他在哪里?”王长官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
“你刚说见过他。”
“见过不代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尽量保持冷静,“我们在医院二楼遇到过。他被一种白色丝状物缠住了,状态很差,后来与我们在混乱中失散。”
王长官的目光沉了下来:“什么样的丝状物?”
“类似蛛丝。”
“医院里有蜘蛛?”
我再次点头:“有。”
“多大?”
我想起那只顶着人首的鬼蛛,认真比划了一下。
记录员的笔停住了:“你在戏弄我们?”
我无奈地摊开手:“我也很希望自己是在戏弄你们,但这是事实。”
王长官身旁的记录官冷笑一声:“先是医院里有半条走廊大的蜘蛛,又是一个学生和山里姑娘闯进封禁现场,身受重伤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你觉得这些话有多少可信度?”
“可我说得是真的,我就问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叫鲜于哀。”我回答得很诚实。
听见这个名字,负责记录的人立刻抬起头,在场所有人都警觉起来,与领队交换了眼神。
果然,鲜于哀通过某种方式来到了医院,但是不幸牺牲成为了医院的死命。
我再接再厉,将随何小队的注意力朝鲜于哀身上引。
“所以我建议你们赶紧进去找鲜于哀,我一学生好不容易从大蜘蛛手里死里逃生,鲜于哀长官大概率也还活着。”
“医院自然会搜查。”王长官并未被我带动情绪,“你们也必须随我们返回镇署,接受正式问讯。进入封禁现场、隐瞒同行者身份,任何一项都足够关押几天。”
他抬起手,两名随何立刻向我们靠近。小夔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折扇,我通过心灵讯息赶紧制止她。
(小夔,别动手。)
(他们要抓我们!)
(随何又不是鬼,打伤一个,咱们以后在环雾城都别想安生。)
(那怎么办?)
我看向医院,又看向林间那些仍未被接引的鬼魂。
它们躲在树后,模糊的脸朝向我们。有些魂魄已经残缺得只剩轮廓,却依然没有离开。
它们似乎也在观察这场属于活人的对峙。
随何小虞走到小夔面前,伸手指向她腰侧的乾坤袋。
“王队,这姑娘随身携带着可疑袋子,申请检查。”
“准,小虞你去检查袋子,小周你看住嫌疑人。”
小夔一把按住袋口:“凭什么?”
小虞靠近一步,说道:“可能携带现场证物,需要例行检查。”
“里面都是本小姐的私人物品!”
“是否属于私人物品,需要检查后才能确定。”
“不给。”
“姑娘,请配合。”
“不配合。”
两人一个伸手,一个护袋,动作越发僵硬。
我夹在中间,眼皮直跳。
乾坤袋里不仅有医院铭牌、伏大师画的地图和慈母制作的脸皮,还有小夔从地府带来的一大堆东西。
随便掉出一件,我们都解释不清。
王长官语气稍重:“强行阻碍随何执行公务,同样可以拘留。”
“等等。”
我伸手拦在双方中间。
“检查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小虞两眼一瞪,“赶紧配合检查。”
“事关鲜于哀。”
王长官的表情终于出现变化,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们进入医院时,鲜于哀已经身受重伤。他身上那种蛛丝会不断收紧,普通方法无法清除。”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假如他还在医院里,每多耽搁一刻,活下来的机会都会更小。”
守门的一名年轻随何明显急了:“队长!怎么办?”
王长官没有动摇。
“继续说。”
“你们派人进去搜查,我们留在原地,不反抗,也不逃跑。等找到鲜于哀长官后,再检查物品,鲜于哀长官能够证明我们是无关人员,只是来探险的学生,而且还能证明我们救了他一命。”
“哦?救助随何?”王长官抬头望向后面的医院,“你们——”
“那只蜘蛛可能还活着。”我立刻打断道,“你们若是在这儿浪费时间,到时候你们队友出了事,谁能担责?谁能证明我的清白?”
王长官安静地看了我许久,他大概在判断我是不是故意把他们分开。
当然是,只是我说的每句话,又不全是假话。
医院里或许没有活着的鬼蛛了,但谁也不敢保证还藏着其他东西。况且鲜于哀确实在里面“失踪”了。
王长官最终抬手,点了守在医院门口的两名手下。
“小石小何,你们进入医院。确认一楼结构,安全后发出信号,发现鲜于哀踪迹后,马上返回,不得擅自深入。”
“是。”
两名随何打开手电,走进医院。
王长官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剩下三人呈扇形站立,封住所有可以离开的方向。其中随何小虞的手始终放在刀柄上,随何小周则取出一捆细绳,似乎准备先把我们绑起来。
分开两个人,还是不够。
我在心里呼唤小夔。
(能不能在医院里面制造一点动静?)
(用一重门?)
(从地下向上施法,别让他们看出是我们做的。动静越大越好,但不能伤到进去的两个人。)
(包在本小姐身上。)
小夔脸上的怒气忽然少了许多。
她表面上仍死死护着乾坤袋,右脚却轻轻向后挪了半步。折扇藏在袖口中,无声地转动了一下。
我感受到地下有一缕阴寒的气息向医院方向蔓延。
几息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忍不住通过心灵讯息询问:
(好了没有?)
(稍等,本小姐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你不是很擅长一重门吗?)
(擅长又不代表可以隔这么远精准控制!要不你自己来?)
(我不会。)
(那就闭嘴。)
好吧。
正当王长官准备命人搜身时,医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地面明显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无数玻璃破碎的声音从楼内传来,医院二楼的一扇窗户猛地炸开,大片灰尘喷出窗外。
先前进去的随何大喊:
“东侧走廊坍塌!”
“发现疑似活动痕迹!”
声音在空旷的森林里回荡,留在外面的三名随何同时回头。
就是现在!
我一把抓住小夔的手腕,转身冲向树林。
“站住!”王长官的反应比我预想中快得多。
我们刚冲出三步,他已经拔刀追了上来。银色刀锋从我右侧掠过,没有砍向要害,而是精准地割断了我的衣袖。
警告?
不,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没有召出灵葵,只要我用断剑挡下这一刀,随何就会更加确信我们不是普通人。
我压低身体,借着俯冲的发力方式向前跨出数步。王长官的第二刀已经追来,这一次对准我的小腿,显然想让我失去行动能力。
小夔猛地合起折扇。
“一——”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一什么?”追来的随何小虞厉声询问。
“一路顺风!”小夔从我手里挣脱,强行把后半句话喊了出来。
与此同时,地面骤然隆起。
一面石墙从泥土和落叶下冲出,正好隔在我们与随何之间。墙面沾满泥水与枯藤,看上去就像地基震动后突然翻起的岩层。
王长官及时停步,但另外两名随何来不及收势,撞在墙上,发出两声闷响。
“没有伤人吧?”我边跑边问。
“只是撞了一下,受伤多重取决于她们多快。”
“干得漂亮。”
“那当然。”
身后传来刀刃劈砍石墙的声音。
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我和小夔钻进树林,沿着伏大师画出的方向一路向西。原本笼罩医院的鬼打墙已经消失,树林恢复正常,路却依旧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