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满是湿滑的落叶,稍不注意便会踩进泥坑。
由于我的腿伤没有完全恢复,连续奔跑后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
小夔察觉到我的速度下降,回身拉住我的手。
“你还能跑吗?”
“能。”
“你脸都白了。”
“天生的。”我强撑着自夸道。
“你是觉得本小姐很好骗吗?”
身后的树林亮起数道白光。
随何已经绕过石墙追来了,只是偌大的树林遮挡了视野,他们暂时无法精确锁定我们的方位。
他们没有一边跑一边大喊“站住”,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吹响短促的哨音,彼此确认位置。想必是几人分散开来,试图大范围搜寻我们。
训练有素的部队确实比鬼难缠。
我取出伏大师绘制的地图,借着小夔掌心微弱的鬼火快速看了一眼。
念栖镇坐落在南山北麓,废弃医院位于镇子以南的林地;愈护者圣堂则建在西北方向的山顶。正常路线应当先向北返回念栖镇,再沿镇西的石阶大道登山。
可随何既然已经封锁医院,镇口和石阶大道多半也会有人把守。走那条路,无异于主动钻进他们的包围。
地图下方还有一条极淡的虚线。
虚线从医院西南侧穿过树林,沿一段废弃的排水渠通往城南公墓东门;穿过墓区抵达北门后,还能循旧时的收殓山道绕到圣堂后山。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昔日寒问居舍之人所走,路险,慎行。】
寒问居舍之前听姜雪凝提过,可能是一群仵作,即验尸收尸之人。
我推测瘟疫严重的年代,无法确认死因的遗体会先送往圣堂,由愈护者净化病气,再交给寒问居舍安葬。医院、公墓与圣堂之间因此留下了一条不对外开放的旧路,倒也说得通。
“走这里。”
我指向虚线的位置。
小夔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林:“你确定?”
“至少比被抓回去强。”
“本小姐倒是觉得镇署的牢房可能比山里安全。”
“那你回去投案?”我揶揄道。
“做梦!蹲大牢可不符合本小姐的身份。”
她拉着我朝南改道,冲进更深的树林。身后的光线被树木遮挡,哨音却越来越近。
一名随何似乎预判了我们的路线,从左侧斜着包抄过来。树影间闪过一道银光,一根系着细绳的短刃钉进前方树干,绳索随即绷直,正好横在我们腰部高度。
我来不及提醒,直接扑倒小夔,滚进落叶堆里,短刃从头顶掠过。
“他们来真的!”小夔恼怒地撑起身子。
“已经很克制了。”我咬牙爬起来,腹部好似被人狠狠拧了一下,“我们可能是关键嫌犯,不然刚才瞄准的就是脖子了。”
“你还替他们说话?”
“站在我的立场,至少不能把随何当敌人。”
小夔有些着急了,指着我的鼻子说:“他们都要抓你了。”
“执行公务罢了。你可能不清楚,随何的上级是白霭军和昼雾军,他们是城主的精锐部队。从低阶军官干起,不等于他们就是一辈子低阶。我们不跟一群吃皇粮的死磕。”
我刚说完,一束白光从林间扫过。
“发现目标!”
一道女声尖锐的响起,好似要将我的耳朵击穿,听声音应该是随何小虞。
不妙,随何重新锁定了我们。
小夔抬起折扇,眼中已经有了火气,我一把按住她。
“不能用冥火。山林着火,我们罪名就不仅是拒捕逃跑还要再加纵火了。”
“那就用石门。”
“你还剩多少力气?”我问小夔。
小夔张了张嘴,没回答。她在人间无法从地府得到稳定的冥气补充。先前医院一战连续使用六重门、冥火和飞行,现在又隔着一段距离制造石墙,消耗显然不小。
再用几次,她可能连人间形态都维持不住。
“先跑。”我说道。
“不行,你的腿撑不住。”
“撑得住。”
“你每次说撑得住,最后都躺在地上。”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之前遇到危险,我的计划最后总变成用命去换机会。鬼蛛如此,腐生慈母也是如此。可刚刚才从医院活着出来,又眼睁睁看见那些被“留住”的鬼魂,我已经不想再轻易把自己的命拿出去下注。
敬畏生命。
或许不只是敬畏别人的命。
也包括自己的。
我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缓了口气。
小夔见我没有继续逞强,反倒愣了一下。
“怎么不跑了?”
“想办法。”
“难得。”
“别损我。”
我重新确认地图与四周的地形。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废弃排水渠。按照地图,渠边的旧收殓道会在林中分成两支:东支通往早已废弃的旧药亭,西南支才通向城南公墓东门。
随何依靠各种痕迹追踪我们,只要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沿东支去了旧药亭,就能争取一段时间。
我看向林间仍未散尽的鬼魂。
一位穿着破旧护士服的女鬼站在不远处。她没有被我接引,半张脸藏在头发后,双手仍保持着端药盘的姿势。
她似乎听懂了我的念头,缓慢转过身。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小夔左右看了看:“你跟谁说话?”
“医院里的护士。”
女鬼没有声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双脚。
我指向左边。
“帮我们引开他们。只要制造一点脚步声和树枝晃动就好,不要伤人。”
女鬼站在原地,鉴于我接引人的身份,她未起歹心。
过了片刻,她身旁又浮现出几道模糊的影子。病人、工人,还有不知道何时死在林间的旅人,他们没有获得提灯,仍旧被困在医院附近。
或许他们也明白,只有我能送他们离开。
风从树间吹过。
那些鬼魂开始向左侧移动。
很快,远处响起一连串踩踏落叶的声音,树枝也跟着剧烈晃动。追来的随何果然被吸引,手电光迅速朝错误的方向偏移。
“目标向东!”
哨音跟着远去。
我向护士鬼点头。
“多谢。等我处理完山上的事,会回来接引你们。”
女鬼停在树林深处,缓缓低下头。
我和小夔则跳进干涸的排水渠,沿着石壁遮掩,向西南方向移动。
渠底积着湿泥和碎石,不容易留下完整脚印。缺点是道路比林地更加崎岖,对我这条伤腿极不友好。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像被人重新撕开一次。为了避开随何,我们又不敢点亮手电,只能借小夔的鬼火辨认方向。
等我们从排水渠尽头爬出来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
从医院外的对峙算起,我们边躲边走了三四个时辰。时间接近子初,我才远远看见城南公墓的东大门。
最后的一小段路,几乎是小夔拖着我走完的。
城南公墓是环雾城埋葬死者的几处大型墓地之一,位于念栖镇西南方,也接近环雾城主城区的最南端。
公墓东门只剩两根倾斜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锈蚀的栅栏向两侧延伸几米便断掉了。
让我意外的是,石柱表面竟依稀留着生命女神教的四叶草印记。
看来我的推测没错,这里过去确实由寒问居舍与愈护者共同使用:前者收殓亡者,后者净化瘟病与残留的污秽。
进入东门后,我还看见墓区边缘围着一圈褪色的白绳。
白绳后方有十处土色明显较新的墓穴,有的墓碑歪斜,有的坟土被重新翻动过。每处墓前都插着一块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木牌。
我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不过随何仍在身后,眼下不是调查这些墓穴的时候。我只把木牌的位置记在心里,跟着小夔躲到门柱后休息。
我坐到石阶上,再也没有力气逞强了。
饿、困、伤、累。
即使有牛将军的训练,我感觉自己也已经到极限了。
小夔也靠着柱子滑坐下来,呼吸沉重,额前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打湿。
“咱们算逃掉了吗?”
我的喉咙干得几乎发不出声:“暂时。”
接着我又补充道:“等到随何发现东边只有鬼影,没有活人的脚印,就会重新看地图。他们可以预判我们的轨迹——既不往北回镇子,又不向东过境,城南墓地和没屹山就是唯二的选择。”
小夔立刻抬头:“那群随何会追到圣堂吗?”
我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就算找不到这条旧路,他们也能回念栖镇打听伏大师的行踪。伏大师背着一个重伤的人经过,不可能没人看见。顺藤摸瓜,随何早晚能猜到圣堂。)
我通过心灵讯息解释,小夔顿时瞪大眼睛。
“那还休息什么,快走啊!赶紧和伏大师汇合,串好口供。”
她站到一半,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我们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资格催谁。
小夔打开乾坤袋,只找到手电、备用电池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没有水,也没有能入口的食物。
我只好再次展开地图。
从公墓东门前往圣堂有两条路。
第一条沿墓园外墙向北,离开北门后汇入念栖镇通往圣堂的石阶大道;第二条则穿过墓区,从北门旁的旧收殓道直上山脊,再经过一座索桥抵达圣堂后山。
按照随何的布局,他能封锁医院,肯定也会封锁各条要道,这也是我一开始没有选择石阶大道的原因。
“穿墓地,走山脊。”我说道。
小夔抬眼看我:“到了圣堂,科创派的人就不能抓我们了?”
“没那么简单。”我摇头,“圣堂是城主府承认的教区,随何没有正式文牒,不能随意闯入内堂搜查,更不能打断愈护者救人。那里只能给我们争取解释和治疗的时间,不代表我们从此无罪。”
没想到接受伏大师的邀请,还能获得“派系”庇护。
“总之比在林子里被他们绑走强。”我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倒没错。”
小夔看着地图上的“险”字,沉默了两秒。
“钟彧。”
“嗯?”
“你是不是对安全的路线有什么偏见?”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不是我对安全路线有偏见。”我收起地图,“是安全路线通常也对我们有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