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休息片刻,等到能勉强起身后,再次出发。
深夜的墓园没有灯,只有微弱的虫鸣与月光。
一排排墓碑从月色中掠过,石板路上长满青苔,两侧偶尔能看见白色木牌,上面记着亡者姓名与收殓日期。
越接近北门,山间的雾气越重,墓地腐败的气味逐渐混杂有草木与药材的清苦。
我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城南公墓里钻出一只厉鬼,只是我们刚走出北门,远处忽然响起两长一短的哨声。
小夔脸色一变:“刚才不是把他们引到东边了吗?”
“不是同一个方向。”
我抬头望向北面的山道。
几束白光正在山脊下方移动,比从医院一路追来的灯光更加整齐。
看来这次不止出动了一队随何,而王长官那一对显然没有让所有人都追着鬼影跑。他很可能预判了我们准备前往没屹山,提前派人封住了上山的路。
“快走。”
我和小夔在黑夜的掩护下沿着旧收殓道向上攀爬。
山路很窄,一侧是陡坡,另一侧则是埋着乱石的峭壁。脚下不时有碎石滚落,敲在深处,久久听不见回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一处索桥出现在眼前。
两根粗大的铁索横跨山谷,上面铺着已经腐朽的木板。部分木板早已脱落,夜幕下只有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山谷里冲上来,吹得索桥不停摇晃。
过了桥再走几里路应该就到圣堂了。
小夔站在桥头,坚定地后退一步。
“不走。”
“地图上只有这一条能避开大道。”
“本小姐会飞。”
“那你飞过去。”
小夔蔫了下来:“没力气了。‘
“所以走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先。”小夔退了半步移至我身后。
我踩上第一块木板,木板发出一声令人不安的呻吟,我又退了回来。
“要不还是回去和随何讲道理?”小夔试探着问我。
“小夔你真是个天才!”我回过头采取激将之法,“你刚刚不是很勇敢吗?”
然而小夔依旧振振有词:“勇敢和想不开是两回事。”
身后的山道忽然亮起白光。
随何追到了北门旧路。
勇敢与想不开暂时没有区别了。
“走!”
我拽着小夔一前一后踏上索桥。
桥身在风中摇晃,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木头开裂的细响。我的腿伤再次作痛,只能抓紧两侧铁索缓慢前进。
我们刚过桥面中央,身后的山路便传来一声呼喊。
“他们在桥上!”
那道尖锐的女声仍是小虞,后面好像还跟有人马。
她冲到桥头后没有贸然踏上木板,而是取出一柄系着细绳的短刃。
短刃的用途并非杀伤,而是缠住逃犯的手脚,将人从远处拖倒。可在这种腐朽索桥上,哪怕只被绊住一次,也足够要命。
“本官命令你们停下!”小虞喊道,“拒不认命,别怪我出手伤人!”
我们当然不可能停,我把小夔拉至身前,继续向前挪动。
绳刃贴着桥面破空而来,或许是太黑了看不清目标,也或许是山谷里的横风吹偏些,刀刃竟然还是钉进了我脚下的一块木板。
随何的功夫好生了得,细绳骤然绷紧收回刀刃,桥面被扯得猛烈一晃。
我下意识松开一侧铁索稳住身体,脚下那块本就腐朽的木板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整条右腿瞬间踏空,全身重量瞬间压在左腿上,。
“钟彧!”
就在我仰面朝天时,小夔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本就消耗过大,被我的重量一拽,整个人也滑向桥边。
我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铁索,腰腹借力将自己扭回木板边缘。
小虞还想再次掷出短刃,王长官已经赶到桥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停手!你想把关键嫌犯逼下山崖吗?”
好险,至少他还有底线,可我们也没法一直吊在这里。
“小夔。”我咬牙说道,“还能放一重门吗?”
“能,但这里没有地面,我往哪儿放?”
我艰难抬头。
现在进度已经过了桥心,距离对岸崖壁不过数丈。那边有一块凸出的岩台,正好位于断裂桥板的斜下方。
“对岸崖壁。”
“这么远,我控制不准!”
“沿着铁索传递冥气,以那块岩台作为落点。让石墙向外斜着长,托住桥面,不需要撑太久。”
小夔低头瞄了一眼深谷:“要是失败呢?”
“我们一起掉下去。”
“这种时候就别这么诚恳地说晦气话啊喂!”
她一只手抓住我,另一只手艰难展开折扇。
阴寒的冥气贴着铁索向对岸蔓延。那股力量时断时续,几次险些被山风吹散。
“一重门!”
轰鸣从斜下方响起。
对岸岩台上的碎石向外隆起,一面倾斜石墙从崖壁中生长出来,恰好抵住索桥下方。
原本不断摇晃的铁索终于稳定了一瞬,也不用担心王长官他们松开绳索直接将我们摔下去。
小夔也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木板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还能走吗?”我问。
“走不动了,扶我一把。”
我们互相搀扶,向对岸挪动。
王长官站在桥头,没有再命人追上来。
索桥前半段本就承受不了太多人同时通过,刚才又断了一块木板。他若让部下一拥而上,只会把所有人一起送进山谷。
他只能隔着风声喊道:“种羽之!你们现在回来,我可以按协助调查处理还你们清白!”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官腔,连名带姓地喊我。
我回头喊道:“等你们找到鲜于哀再说吧!”
“你已经妨碍随何办案并拒绝留查,你们可知这是什么下场!”
“那就先找到证据证明我们有罪再记账上!顺便管好你的人,别再往烂桥上扔绳刀!”
桥头沉默了一瞬。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王长官的脸色。但我猜,他现在一定很想亲自把我抓回去。而且,考虑到我们前进的方向是生命教圣堂,他们应该会假设我的身份与派系。
抵达对岸后,另一头的随何们仍不死心,拿着手电胡乱地照着漆黑的索桥。
小夔撤去一重门,斜撑桥面的石墙迅速崩散。索桥重新剧烈摇晃,断口附近的几块木板又脱落下去。
桥没有完全断,但在黑夜里已经无法安全追人了。随何若还想上山,只能退回公墓北门,绕行石阶大道。
这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很多时间。
“终于甩掉了。”
小夔靠在我肩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还没有。”我抬头看向山巅,“只是让他们换了一条更远的路罢了。”
山顶隐约亮着灯火。
那光不是环雾城常见的电灯,也不是医院里诱导人的惨白光线,而是一片温和的淡黄绿色,像漂浮在雾上的萤火。
愈护者圣堂到了。
过桥后,旧收殓道很快汇入圣堂后山的一处采药石阶。道路两侧种满药草,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盏四叶草形状的琉璃灯。
风吹过时,灯中的绿色光点轻轻晃动,却始终没有熄灭。
越接近山顶,空气里的草药味越浓。
等我们爬上最后一段石阶,时间已经过了丑正。
我原以为圣堂会像地府的钟府一样恢宏,真正见到时,却发现它更像一座建在山巅的大型教堂。
白色石墙顺着山势铺开,传统飞檐与高耸尖顶交叠在一起。中央主殿高悬着四叶草十字徽记,两侧则分布着治疗院、药房、静养所、孤儿院与层层药圃。
后山石阶最终通向侧山门。
门前同样立着两只白兔石像,石像之间刻着生命教的三条教义:
【宽容生命。】
【死无亵渎。】
【救死扶伤。】
我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下,忽然想起腐生慈母。
祂同样以生命为名,却把“活着”变成了不准安息的刑罚。
真正的生命女神圣堂,又会是什么模样?
小夔抬头看了半天,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到了。伏大师他们至少比咱们早两三个小时,李弥应该已经开始治疗了吧?”
我点头不语,看向敞开的侧山门,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减轻。
现在是深夜,圣堂安静本不奇怪。
奇怪的是,山门无人值守,夜诊灯没有点亮,连负责接应重伤者的值夜愈护者也不见踪影。
伏大师刚带回一个濒危弟子,治疗院那边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沉寂。
风吹过药圃,掀起一阵整齐的沙沙声。
圣堂高处的铜钟轻轻晃动,钟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里面的钟舌被人提前取走了。
“钟彧。”小夔靠着我的头此刻也警觉地竖了起来,“这里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只希望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我召出灵葵,让断剑贴在掌心。
就在这时,侧山门后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愈护者长袍的年轻人提着灯,从门内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胸前佩戴着一枚愈护者的四叶草挂坠,袖口被草药染出浅浅的棕色。
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怔,随后露出笑容。
“二位终于到了。”
小夔下意识问道:“你认识我们?”
年轻人提起灯摇摇头,让绿色光芒照亮自己的脸。
那是一名带着眼镜的清瘦小伙儿,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我小不了多少。他面色苍白,鼻梁挺拔,梳着整齐的西瓜头,面容眉宇间满是温和。
“伏师父调查医院前,曾留下我在树林外等候。调查结束后与我会合一同返回总部,返程途中告知我会有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前来总部做客。吩咐我值夜班巡逻,方便接应二位即将到来的客人。”
“师父还说男方腹部有伤,女方配有折扇。我见二位与师父描述相符,所以断定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向我们微微行礼介绍自己道,“在下温槐,欢迎二位的到来。”
山风从门内吹来,他的衣袖随风轻轻摆动。
我却看见,在那宽大的袖口深处,露出了一小截红白相间的纸绳。
温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平静地把手藏回袖中。
然后,他微笑着说道:“温杨师兄的事情,我们进去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