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佟疏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0/2/15 23:00:00 字数:4494

温槐提着灯站在侧山门内,绿色的灯火映着他苍白的脸。

我没有立刻迈过门槛,视线依旧停留在他的右手袖口。

那截红白相间的纸绳只露出了一小段,很快便被宽大的袖子遮住。无论颜色还是材质,都与医院里腐生慈母使用的命绳极其相似。

小夔显然也看见了。

她本来还倚在我肩膀上装死,此刻立刻站直身体,折扇也悄无声息地滑入手中。

“你袖子里是什么?”我问。

温槐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

他没有表现出惊慌,反而主动撸起衣袖。

纸绳缠在他的手腕上,一端贴着几片浸过药液的白布,绳结下方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勒痕。

“止脉绳。”温槐解释道,“李弥师兄回来时气息微弱,伏师父让我替他固定手腕上的几处伤口。普通绷带压不住,我便临时取了祭祀剩下的纸绳。”

小夔仍然没有收起折扇。

“为什么偏偏是红白相间的?”

“红绳记阳脉,白绳记阴脉。若是缠错一圈,治疗时就有可能认错穴位。”

温槐说完,把绳结从手腕上解下,随手递给我们。

我接过来摸了摸。

普通的纸绳,没有冰冷的命纹,也没有试图钻进脑海的细小文字。

大概只是虚惊一场,或许医院里死命的红绳,其原型就是这祭祀用的纸绳,只不过被腐化堕落成为了腐生慈母杀人的手段。

“你刚才说温杨的事。”我把纸绳还给他,跟随他的脚步边走边聊,“知道多少?”

温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伏师父只告诉我,医院里回来的温杨师兄可能不是本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温杨现在在哪儿?”我继续问道。

“昨日回来汇报之后,他便出任务离开了圣堂。”

“没人拦住他?”

温槐疑惑地摇头:“当时谁也不知道他有问题。”

疑惑与不安在我心中蔓延。

假温杨不但带走了高远适的蓝皮记录,还成功进入过愈护者总部。至于他进入圣堂后做了什么、接触过谁、又带走了什么东西,暂时无从得知。

“先进去吧。”温槐侧身让开道路,“伏师父一直在等你们。再耽搁下去,你恐怕也要躺进治疗院了。”

他看向我的腿。

刚才一路上山,伤口早已重新裂开。只是衣服颜色较深,夜里不容易看出来。

现在安全下来,强撑的那口气也开始散去。

疼痛、饥饿、困倦同时涌上来,视野边缘时不时泛起黑影,我似乎有点看不清东西了。

意识还是替我挤出了一句:“我还能走。”

话刚出口,小夔便扶住了我。

“你每次说这句话,本小姐都觉得某人马上要倒霉。”

“这次不会。”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哪一次?”我不确定我说了这三个字。

“每一次。”

温槐提灯在前面引路,小夔扶着我向前走。

圣堂内部远比从山下看见的更加宽阔。

山门后是一片层层升高的药圃。石阶将不同药田分隔开来,每片田地中央都立着写有药名的木牌。夜风穿过田垄,药叶彼此摩擦,散发出清苦而温和的味道。

继续向前,则是一条连接治疗院与主殿的长廊。长廊两侧挂着数百盏四叶草灯。奇怪的是,大部分灯都熄灭了。

只有通往治疗院的那一排仍然亮着微弱的绿色光芒。

“圣堂为何这么安静?”小夔问,“连个巡夜的人都看不见。‘

“今晚有紧急祷告。“温槐压低声音,“伏师父带回李弥师兄后,三当家下令封闭主殿,召集所有愈护者稳定他的生命。其余人等则被安排回住所,不得随意走动。”

“这位三当家是谁?”小夔问道。

“佟疏师父,忘了说了,伏师父是这里的二当家,徐师父是大当家。”

听见这个名字,我没有太多反应,小夔却小声感慨:“听上去像个厉害人物。”

温槐点头。

“佟大人是圣堂三席,也是总部医术最精湛的愈护者之一。堂内很多事情都是由他处理。”

说话间,我们抵达治疗院,推开大门,一阵浓郁的药味迎面涌来。

伏大师就坐在正厅,他换下了先前那套沾满灰尘的衣服,双臂被白布层层包裹,脸上的疲惫却没有减轻。雪凝姐站在窗边,望着黑夜若有所思。

两人看见我们,神色同时放松了些。

“总算到了。”雪凝姐瞥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们半路被随何抓走了。”

“差一点。”小夔立刻开始控诉,“他们拿绳刀往桥上丢!钟彧差点掉下去,本小姐为了救他,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伏大师脸色一变:“伤到何处了?”

“都伤了。”我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但是还能活。”

“别动。”伏大师起身向我走来。

我本以为他要检查伤口,结果他刚伸出手,治疗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当——”

“当——”

温槐脸色微变:“山门警钟。”

小夔下意识看向我:“随何这么快就绕上来了?”

回答她的是院外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值守弟子匆匆跑进治疗院。

“伏师父,三当家请您和两位客人前往正堂。随何已经抵达前山,要求带走从念栖医院逃离的两名嫌疑人。”

雪凝姐冷笑一声:“还真是阴魂不散。”

伏大师沉默片刻,看向我。

“小者不必担心。既然是受我邀请前来圣堂,我自然不会让他们随意带人。”

“随何是奉城主之命办事。”我说道,“单凭您的邀请,恐怕不够。”

“所以才要去正堂。”伏大师取下披在椅背上的外衣,“有些话,不是谁的刀更快,谁就更有道理。”

圣堂正堂的大门完全敞开。

随何来了两支队伍,共十人立在门外的石阶下。一支由王长官带队,另一支由一位干练帅气的中年女子带队。他们一路绕过山脊上来,衣服和鞋面都沾满泥水,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正堂门槛内站着七名愈护者。

双方隔着一道不高的门槛,气氛却像隔着两座完全不同的城池。

我们赶到时,一名身穿墨绿色长衣的中年男子正与王长官交谈。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清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副读书人的气派。他胸前没有普通愈护者佩戴的四叶草项链,只有一枚极其简单的白兔银章。

温槐低声提醒:“那便是佟疏师父。”

佟疏看见伏大师,微微颔首。随后,他的视线从我与小夔身上一扫而过。目光很轻,却像是瞬间将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中年女子未等王长官询问便开门见山:“佟先生,此二人擅闯封禁医院、破坏现场、拒绝接受盘问,并在逃离过程中妨碍随何执行公务。我要将他们带回镇署调查。”

佟疏语气温和:“赵伍长,念栖医院正式封锁的时间可是今日午后。”

“不错。”

“他们进入医院的时间,却在昨日清晨之前。”

王长官皱眉:“擅闯危险区域同样需要调查。”

“可以调查。”佟疏没有反驳,“但他们不是在封锁后闯入,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与高远适及相关证物有直接关联。”

“可他们拒不配合便是逃犯。”王长官仍不依不饶,“即使生命教有高度律法自治,不配合随何你们仍会面临环雾城上层的追责。”

不同派系之间,办案本就难以调度,可这么快就通过高层施压,这帮人明显有问题。

我原以为佟师父会同样搬出上级反击,没想到他熟练的搬出了环雾城的律法。

“你们口中的逃犯,当时身负重伤,甚至其中一位还是濒危病患。根据环雾城紧急救护条例,任何人在为伤员寻找治疗时,有权优先脱离非必要问讯。”

王长官眉毛倒竖,冷哼一声:“他在树林里逃跑时可不像一个濒危伤员。”

佟疏看向我,把手一伸:“钟小者,劳烦走近几步。”

我依言走到正堂中央,其实走到一半,右腿已经开始发抖。

佟疏没有碰我,只是让身旁的愈护者掀开我破损的衣角。腹部、左肩和腿上的伤痕全部暴露出来。

几名随何的神情出现了变化。

尤其是小虞。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在索桥上追的是一个伤成这样的家伙。

佟疏说道:“腹部旧贯穿伤后有新贯穿伤,腿部有创伤后的愈合痕迹,肩部曾经开裂,此外还有严重失温、脱力和精神透支。

“这样的状态下,他没有返回镇署,而是冒险前往圣堂,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寻求治疗。”

王长官沉默了一会儿。

“这只能解释他为何离开,不能解释他们为何袭击随何。”

“我们没袭击。”小夔立刻反驳,“连碰都没碰你们!”

“你们利用妖术妨碍抓捕,还敢说没有袭击?” 随何小虞怒道,然后用手指向随何小周额头上肿起的大包。

小夔展开折扇:“你再说一句妖术试试?”

我一把按住她的扇子:“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佟疏看了小夔一眼,没有追问她的能力来源,他转向王长官继续解释。

“随何没有人员受伤,索桥也并非他们主动损毁。至于袭击随何,生命教愿意承担担保责任。”

赵伍长脸色微沉:“担保?就凭你?”

“从现在开始,二位客人作为圣堂救援事件的重要教徒,暂住总部接受调查。随何需要询问,可以递交文书,由圣堂安排双方见面。”

王长官握紧拳头,向前猛踏一步:“他们还不是生命教的人!”

身后的随何也全部按住佩刀蠢蠢欲动。

佟先生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不是教徒,也可以是受保护的伤员。况且,若是二人被我等救助后,感我等救命之恩,想要加入教会怎么办?”

王长官没有让步:“佟先生,环雾城感生命教四年前舍生取义之恩,我们也尊重圣堂救死扶伤的职责,但随何同样有维护环雾城秩序的责任。你们不能仅凭几句话,就把嫌疑人藏匿深山。”

“自然不能。”佟疏转身示意。

正堂侧门被人打开,伏大师扶着一名年轻人缓慢走出。

是李弥。

他的眼前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虚弱,却已经能够在搀扶下行走。

李弥面向王长官、赵伍长所在的方向。

“医院里……是他们救了我。”

王长官狐疑地问道:“你能确认?”

“可以。”李弥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若没有钟彧砍断命绳,我已经死了。”

王长官抚掌笑道,打断了李弥:“好呀,原来你叫钟彧,本官记住了。想必这女子也不是本名。”

伏大师紧接着说道:“老夫伏耳,以生命女神教七等愈护者的身份作证。钟彧、钟小夔与高远适之死无关。二人不但救下弟子李弥,也曾帮助一名自称鲜于哀的随何清理致命蛛丝。”

鲜于哀的名字让随何队伍出现了一阵骚动。

王长官的态度终于松动。

“你们确定见过他?”

“确定。”我回答道,“他从医院二楼坠下,与我们失散。是死是活,目前不能保证。”

王长官深吸一口气,相比抓捕我们,似乎找到失踪的鲜于哀更加紧迫。

佟疏趁机递出一份刚刚写好的文书。

“这是圣堂的担保书与协查书。高远适案中的私人医院涉及被亵渎的生命祭坛,生命教也会派人协助调查。”

赵伍长接过文书仔细阅读,正堂安静了很久。最终,二位伍长收起了拘捕用的绳索。

“钟彧,钟小夔。”王长官宣布,“现阶段取消对你们的强制留查。从现在起,你们的身份由嫌疑人调整为医院事件协助者。后续问讯由随何与生命教共同进行。”

小夔凑到我耳边:“这算彻底没事了?”

“至少不用蹲牢房了。”我悻悻道。

王长官冷冷看了我们一眼。

“别高兴得太早。若你们再次隐瞒证据、拒绝配合公务,担保书也保不住你们。”

我点头。

“明白。”

随何没有继续逗留。

王长官带着众人转身离开,小虞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概仍在记恨索桥上的事情。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小夔才长舒一口气。

“神选派果然好用。”

伏大师皱眉:“生命教不是用来替人逃避律法的。”

“知道了知道了,是救死扶伤。”

小夔随口敷衍。

我正准备感谢佟疏,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小的嗡鸣。不是圣堂的钟声,更像无数虫翅在颅骨里震动。

眼前的灯光迅速变成一团模糊的绿影,喉咙也在同一时刻肿胀起来。

我尝试吞咽,却像是有某种坚硬的异物堵住了气管。浑身的伤口重新发热,皮肤下仿佛流动着滚烫的泥浆。

熟悉。

太熟悉了。

这正是我死前经历过的感觉。

“钟彧?”

小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我想回答,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佟疏最先察觉异常,我听见他的声音叫所有人不要碰我,并一把拦住准备冲来的小夔。

“他的魂魄正在离体。”

伏大师立即取下四叶草项链,可项链中央的宝石刚靠近我,便猛地熄灭。

“怎么可能?”伏大师脸色骤变,“愈护术被拒绝了。”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看见伏大师抬起头,望向主殿高处那座看不见面容的生命女神像。

所有愈护者都像听见了什么,陆续低下头。

唯有佟疏站在原地,他慢了半拍,才跟着众人垂下目光。

然后,我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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