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星空、石柱与那张空置的白玉神座迅速升向高处。我却被灰绿色的浓雾裹住,不断向下坠落。
坠落没有持续多久,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我猛地睁开眼。
刺耳的车铃从身侧响起,一辆公共马车贴着我的身体疾驰而过。赶车人没有咒骂,也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我下意识后退,脚后跟却穿过了路边积水。
没有水花。
也没有倒影。
看来现在的我还算不上真正存在于这场试炼之中。
四周是一处繁华的十字路口,高楼、商铺、往来的车辆与行人挤满视野。街边钟楼上的时间停在上午十点十三分,钟摆仍在摇动,分针却没有前进。
天色阴沉,细雨从一团厚重的乌云里不断落下。普通人举着伞,低头赶路,偶尔有人抬眼看天,也只会抱怨天气不好——可我看见的并不是乌云。
城市上空盘踞着一团庞大的黑影。
它像一块腐坏后不断膨胀的肉,又像无数病人的影子挤压在一起。黑影下面延伸出数不清的细线,随着雨水落入街道、屋顶、水井与人群之中。
每当有人吸入雨雾,肩头便会多出一小片灰绿色斑痕。
“你们看不到吗?”一道稚嫩而焦急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就在头顶!那东西正在往水里、往你们身上倒脏东西!”
一名少女站在十字路口。
她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束成双马尾,左眼蒙着黑色眼罩,头顶系着红底黑点的蝴蝶结。
与四周行色匆匆的人群相比,她显得格外突兀。
少女用力指向天空。
“不要淋雨!也别喝今天的水!快离开这里!”
行人纷纷停下。
可他们没有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只是像围观一场新鲜的闹剧般,将她围在中央。
“哪来的疯丫头?”
“头上不就是乌云吗?”
“谁家的孩子,怎么没人管?”
“是不是生病了?”
一位老妇人挤进人群,伸手想摸少女的额头。
“孩子,下雨而已。雨水不是什么脏东西。”
少女一把甩开她的手。
“不是雨!你们怎么都不明白?它就在上面,它正在看着我们!”
少女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雨水顺着眼罩边缘不断滴落,分不清其中是否混杂着泪水。
四周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有人打算寻找巡城人员,有人抱起自家孩子远离女孩,还有人只顾着看热闹,甚至露出了嘲弄的笑。
没有人相信她,因为他们看不见。
少女最终放弃了解释,用力推开人群,独自朝街道另一端跑去。我想追上去,身体却仍旧无法与这个世界产生接触。
“这是考验什么?”
我仰头望向被浓雾遮蔽的天空。
莱乌与瑞尔没有回应,她们只负责将我送入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要由我自行判断。
少女很快消失在街角。
与此同时,盘踞于城市上空的黑影分裂出一小块,紧跟着她飘了过去。
我没有犹豫,迈步追上。
虽然身体无法碰到人和物,双脚却能随着我的意念前进。街道在身旁飞速倒退,四周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下一刻,我来到一座公园。
少女倒在水池边。
她似乎刚刚经历过剧烈挣扎,头发完全散开,双手死死抓着池沿,试图从水中爬出来。
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再次压入水中,水池表面不断冒出气泡。黑影悬浮在她身后,愉悦地欣赏着这一切。
“不是想救人吗?不是想告诉他们真相吗?他们相信你了吗?”
它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挤入意识。
“那些人只会认为你是疯子。”
“即使你死在这里,他们最多围过来看一眼,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少女双手在水中胡乱挣扎,她试图撑起身体,可那只看不见的手一次次将她压回池底。
岸边偶尔有人经过,却没有人察觉水池里的异常。在他们眼中,这里大概空无一物。
我冲到水池边,伸手去抓少女。手掌径直穿过了她的肩膀,还不能接触。
我只是试炼的旁观者。
除非——
做出选择。
“莱乌说过,试炼不要求我救下所有人。”我盯着少女逐渐无力的手,“可这不代表,我可以站在旁边看着。”
我再次伸手。
这一次,我主动调动了接引人的意识。不是接引她离开,而是拒绝接受她现在死亡。
“给我抓住!”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手腕,周围的雨声骤然停止。
下一瞬,整个世界重新恢复流动。
水花飞溅。
少女从池中被我硬生生拽了出来,趴在岸边不断咳嗽。我的身体也终于拥有了重量,雨水落在头发和衣服上,脚下的泥土传来真实触感。
试炼承认了我的选择。
黑影停顿片刻,随即发出阴冷的笑声。
“原来又来了一个能看见我的废物。”
它猛地卷起少女,撞破公园围栏,朝城市中心飞去。
“又?”
我来不及思考这个字的含义,立刻追了上去。
黑影的速度极快。
它拖着少女掠过街道,在人群头顶留下大片灰绿色雾气。
行人依然看不见它。
他们只感到天气越来越闷,陆续有人捂住喉咙咳嗽,有人则扶着墙壁停下脚步。
瘟疫正在扩散。
少女仍旧试图反抗。
她伸出手,抓住路边的招牌、栏杆与屋檐,却一次次被黑影扯开。
“跑啊!继续挣扎啊!”黑影大笑,“看见疾病又如何?看见我又如何?没人相信你,就没人会因你而得救!”
我发动俯冲,借助街边墙壁连续改变方向,勉强跟上黑影。
它最终停在城市中央的一座高楼上——能源之楼。
这里是环雾城供水与能源调配的枢纽之一,楼顶分布着数十座巨大的储水箱。水箱与水箱之间只留有狭窄通道,地面纵横交错着管道、阀门和检修线路。
黑影将少女扔在水塔边,少女撞在墙角,勉强撑起身体,却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好好看着。”
黑影在水箱中央不断膨胀。
“只要这些东西进入供水管道,整座城市都会成为我的温床。”
城市上方的黑云随之下压,灰绿色雨雾逐渐向水箱聚集。
少女用尽力气爬向检修室。
“不能……”
“不能让它进去……”
黑影伸出一条粗大的肢体,将她按在地面。
“你凭什么阻止我?”
“凭你那只能看见我的眼睛?”
“还是凭那些根本不相信你的人?”
少女已经无法回答。
她仍旧伸着手,指尖一点点朝检修室方向移动。
只差几步,可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像是一生的距离。
我越过最后一层护栏,落在天台上。
“喂。”我抽出灵葵,“欺负一个小姑娘,值得这么高兴吗?“
黑影缓缓转身,浓雾收缩,逐渐形成一具臃肿的人形。
它的身体像由无数不同的组织和菌落拼接而成,胸口不时传出沉闷的跳动声。表面生长着颜色各异的斑块,每一次呼吸都会释放出细小孢子。
“钟家的剑?”它盯着灵葵,语气里第一次出现迟疑。
“不对。”黑影上的数张面孔同时转向我,“是你。”
我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怪物低声发笑,“失败者的气味,闻起来还是那么熟悉。”
诅咒与星宫里的五道痕迹同时闪过脑海,它知道以前的我。
可它显然不打算继续解释:“可惜,你又要失败了。”
黑影张开双臂。
“临死前让你记住我的名字:吾乃瘟疫之影——”
“魍魉。”
它报出名字的一刻,天台上所有管道同时震动起来。盘踞在城市上方的浓雾迅速下沉,朝魍魉体内汇聚。
我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选择先救人。
我冲到少女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
“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女睁开仅剩的右眼,艰难地看着我。
“你……也能看见它?”
“看得很清楚。”
她似乎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慰。
“我没有……说谎。”
“我知道。”我取下胸前的治愈项链,按在她手腕上,“治愈恩泽。”
透明宝石泛出柔和绿光。
少女身上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呼吸却逐渐稳定。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因为伤势失去性命。
魍魉并未趁机攻击,它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水箱里是整座城的人,地上只是一个没人在意的小鬼。
“为了救她,你已经浪费了最好的进攻机会。
“这便是你的选择?”
它在逼我作出取舍。
救眼前的少女,意味着给它污染水箱的时间;立刻进攻,则必须将少女留在危险的天台。
“你弄错了一件事。”我将少女抱进检修室,把她安置在墙角,“救她和阻止你,并不冲突。”
我关上检修室的铁门,转身面向魍魉。
“真正的选择,是该用什么办法解决你。”
魍魉发出刺耳的笑声:“狂妄!”
它两手一挥,灰绿色毒雾沿着水箱间的通道席卷而来。
我立即屏住呼吸。
“呼滞!”
呼吸频率降到最低,随后发动俯冲,沿毒雾扩散的侧面迅速绕行。治愈项链贴在胸口,持续驱散靠近身体的少量瘴气。
但项链并非万能。
毒雾过于浓郁时,透明宝石仍会逐渐暗淡。
不能一直躲。
我借水管跃到魍魉身后,灵葵横斩而下。剑刃切开它左侧的身体,却发现它没有骨骼,也没有真正的血液。
伤口中涌出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孢子。
我立刻后撤。
孢子落在水管上,迅速生长成大片颜色各异的菌落。
“没用。”
魍魉被切开的身体重新蠕动,几息间便恢复完整。
“疾病不会因为你这羸弱的攻击而消失,你砍碎一块,我便长出十块。”
它双手拍向地面,水箱与管道上的湿气迅速聚集。菌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几块斑点扩散成连绵的彩色菌毯。
天台空间原本就十分狭窄,一旦所有水管和地面都被覆盖,我将再无立足之处。
我沿着尚未被污染的管线后退,同时观察四周环境。
储水箱。
检修管道。
铜制阀门。
压力表。
排水沟。
还有一间存放清洁工具与水质检测物品的检修室。
那名少女就在里面。
不能将魍魉引过去。
“治愈恩泽!”
绿色光芒落在菌落表面,部分颜色较浅的斑块停止扩散,甚至缓慢萎缩。但那些深色菌膜只是稍微减缓速度,很快又重新开始生长。
治愈术能够修复生命,对这些本身便属于生命的病菌,却不等于杀伤。
魍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用生命的力量对付生命?真是愚蠢!这些同样是活着的东西。你凭什么只宽容人类,不宽容它们?”
菌落在它的操控下继续扩张,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教义上的陷阱。如果生命都值得宽容,是否意味着不能消灭病菌?
答案当然不是。
“宽容生命,不等于允许一种生命肆意夺走其他生命。”
我踩上一处铜制阀门,周围的菌落扩散到此处时,速度明显减慢,并非完全停止。
但铜制部件表面的环境确实不适合它们快速生长。
魍魉却认为我已经被逼到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