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它驱使菌落从四面包围。
“你也就只配成为它们的养料!”
我低头看向脚边的阀门,这里正是几条供水管道的交汇点。
“水疗法。”
我将手掌按在铜制阀门上,管道内部的水流被法术牵引,一层极薄的水膜沿着金属表面向四周铺开。
水膜并不是用来治疗菌落,而是成为镜面。
我的身影在每一处水膜中同时浮现,十余个完全相同的“我”站在管道之间。
魍魉愣了一瞬。
“幻象?”
毒雾扑向最近的倒影,水膜破碎,“我”的身体随之化成一地水花。
魍魉猛地回头。
“在哪里?”
此刻,我已经借助水箱阴影绕到另一侧。
灵葵再次斩进它的身体,这一次我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转动剑柄,将伤口扩大到足以看清内部结构。
魍魉体内并非完全由雾气和菌落组成,无数肉块中央包裹着一颗不断跳动的黄色球体。
球体表面生长着成串的圆形颗粒,外层覆盖着粘稠而光滑的薄膜。
这便是它的核心。
我奋力将灵葵刺向黄色球体,剑尖刚接触表面,便被粘稠物质牢牢吸住。越向前用力,剑身陷得越深。
魍魉发出得意的笑声。
数条手臂从两侧肉块中伸出,抓向我的肩膀。我果断放弃继续突刺,一脚踹在它身体上,借力拔出灵葵向后翻滚。
数枚孢子在原来的位置爆裂。腐蚀性的液体溅在水管上,立刻冒出白烟。
“看见了吗?”
魍魉重新合拢伤口。
“人类总喜欢制造更顽强、更难清除的疾病。”
“你们滥用药物,追求速效,筛选出连自己都无法消灭的东西。”
“那颗漂亮的黄色葡萄,便是你们亲手养大的孩子。”
黄色葡萄。
成串排列的球形颗粒。
我以前在学府的基础课程里见过类似结构。
某些球菌会形成葡萄串状菌群,表面保护层可以抵抗短时间的高温和外部刺激。
难怪刚才的攻击无法穿透。
可知道结构,不代表立刻拥有解决方法,这里没有专门药物,我也不会使用莱乌与瑞尔尚未授予的高级神术。
魍魉则开始主动逼近。
它卸下受损的肉块,将下半身重新拼成适合滑行的形状。菌落在水管上形成黏滑轨道,让它原本臃肿的身体突然拥有了极快速度。
我转身撤退。
魍魉紧追不舍。
“跑啊!”
“你不是想救整座城市吗?
“只要你继续逃,菌落就会爬进水箱!
“只要你回头,便会死在我手里!”
水箱内部传来沉闷的水声,少量灰绿色雾气已经进入通风口。
不能再拖延。
我冲向另一间检修室,撞开房门。里面堆放着水质检测工具、清洁布、金属扳手,以及几桶用于消毒器械的液体。
我拧开其中一桶,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消毒酒精,数量不多却已经足够。
魍魉停在门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以为这些东西能够杀死我?”
“只靠它当然不行。”
我踢倒酒精桶。
液体顺着倾斜的天台地面流入排水沟,再沿着先前被水疗法铺开的水膜迅速扩散。
酒精不会自动流遍所有区域,可水疗法可以控制水分的方向。
我双手按住地面。
“水疗法——镜流!”
透明液体在管道与水箱之间分散成数十条细流,沿菌落最密集的位置蔓延。
魍魉立刻驱使菌群收缩。
来不及了。
我从检修室取出一枚应急火种,不是为了直接焚烧整座天台。
酒精与火焰若完全失控,储水设施也会遭到破坏。
我只点燃了排水沟中央的一小段,火焰顺着细流迅速前进。一条条细小火线在菌落之间交错,像沿着棋盘铺开的红色网格。消毒液破坏菌膜,再点燃让火焰接着烧。
大片菌落开始萎缩,魍魉体表也冒出刺鼻白烟。
“住手!”
它第一次表现出真正的慌乱,覆盖核心的黄色菌膜失去了外部菌落供养,逐渐变薄。
但火焰同样在靠近储水箱,再继续燃烧,整套供水设施可能被毁。
我主动切断水疗法,火线失去引导,在安全区域逐渐熄灭。
魍魉见状再次发笑。
“心软了?担心损坏供水?这就是人类的弱点!”
它将剩余菌落全部收回体内,失去大范围扩散能力后,它的身体反而变得更加凝实。
魍魉向我冲来。
我没有躲,因为真正的准备已经完成。
“治愈恩泽。”
绿色光芒没有落向魍魉,而是进入脚下的供水管道。那些被污染的水并非死物,水中还残留着无数细小病菌和孢子。
治愈术无法直接消灭它们,但水疗法可以将污秽从水中分离。
两种术式同时发动,储水箱开始剧烈震动。
灰绿色杂质从水中被一点点逼出,沿着检修排污管聚集到同一处。
魍魉的身体也随之停顿,它与这些病气相互连接。我净化的不是它,而是它赖以存在的城市水源。
“你……”
魍魉体内的雾气被供水系统反向抽离,逐渐汇聚在排污管口,它的身躯越来越小,黄色核心彻底暴露。
“你以为自己是在救水?”魍魉冲我怒吼,“水里同样有无数生命!你正在杀死它们!”
“我确实在作出选择。”我发动钉骨,强化双腿与手腕,“但选择的标准,不是谁更弱、谁更可怜,或者谁更值得。”
“而是谁正在主动夺走其他生命。”
俯冲!
我踩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线正面冲向魍魉。
它将全部手臂挡在核心前方。
灵葵斩断第一层手臂,第二层肉块又迅速补上。
我没有改变方向。
“钉骨——强化!”
腕部力量再次提升,剑锋穿过腐坏组织,刺入已经失去保护膜的黄色核心。
魍魉发出数十种声音混合而成的尖叫。
核心没有立刻破碎,它仍在不断跳动,试图重新吸收城市上空的病气。
天台另一侧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阀门!”
少女不知何时从检修室里爬了出来,她伏在地上,指向水箱下方最大的总阀。
“关掉总阀!”
一旦关闭总阀,已经受到污染的水便无法进入城市管线。可总阀周围仍被大片菌落覆盖。
少女距离那里最近,她挣扎着站起,想独自过去。
魍魉立刻分出一条手臂,朝她袭去。
我没有拔出灵葵。
剑一旦离开核心,魍魉就可能恢复。
我大喝一声:“趴下!”
少女立刻伏低身体。
我抓住魍魉袭向她的手臂,反向缠在自己肩上。腐蚀性的病气穿透衣服,伤口再次传来灼痛。
但这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
少女爬到总阀旁,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轮盘。轮盘纹丝不动,她的力气太小,我又无法离开魍魉。
这便是它期待的局面。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固定核心、保护少女并关闭总阀。
“看见了吗?”魍魉的声音重新恢复得意,“你还是要选择!松开剑去救她,还是看着她被我杀死?”
“我不选。”
我抬起右脚,重重踏在下方管道上,钉骨强化后的力量沿金属管线传递。
总阀旁已经锈蚀的固定栓应声断裂,而锈蚀固定栓的正是魍魉自己。
少女再次转动轮盘,这一次,总阀缓慢合拢。
沉重的水流声逐渐停止,魍魉与整座城市的连接彻底断开。
“不可能!”
它身上的黑雾迅速溃散。
我双手握紧灵葵,告诉魍魉:
“一个人确实做不了所有事。所以真正需要做的,从来不是替别人作出全部选择。而是让还愿意活着的人,拥有帮助自己的机会。”
少女关紧最后一圈阀门,黄色核心终于停止了跳动。
“给我碎!”
灵葵贯穿核心,魍魉的身体猛地膨胀,随后从内部崩解。
无数灰绿色雾气向四周逃散,却被治愈项链释放的白光压回天台中央。盘踞在城市上空的黑影也开始收缩,雨水逐渐恢复清澈。
乌云背后露出第一线天光,魍魉只剩下一张漂浮在雾里的模糊人脸。它不再像刚才那样狂怒,反而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盯着我。
“还是同样的答案。”
“还是同样的剑。”
我心中一紧:“我们以前见过?”
魍魉没有回答,人脸在白光中逐渐溃散。
最后一刻,它低声说道:
“钟——”
“这一次,你准备救到第几个人?”
雾气彻底消失,天台恢复安静,城市里的钟楼重新开始走动。
十点十四分。
时间竟只过去了一分钟。
少女靠在关闭的总阀旁,大口喘着气。她身上的伤势依然严重,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还能站起来吗?”
少女握住我的手,勉强起身。
“它死了吗?”
我安慰道:“至少这里的它死了。”
“其他人会相信我了吗?”她纯净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答案的渴求。
我看向远处的城市,街道上的人仍旧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会觉得雨停了。
也许有人会将身体不适归咎于天气,有人会抱怨供水暂时中断,也有人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名少女试图提醒所有人。
“可能不会。”我如实回答。
少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他们相不相信,不会改变你看见的是真的。”我说道,“毕竟你已经救了很多人。”
“是我们。”少女纠正,“你打败它,我关上阀门。”
我笑了一下;“对,是我们。”
少女还想询问我的名字,可她的身体忽然变得透明,整座城市也开始褪色。
试炼结束了。
“等等!”少女意识到什么,用力抓住我的衣袖,“以后还会有这种东西吗?”
“会。”不知为何我答出了这个字。
“那怎么办?”
她问我,我想起魍魉消失前留下的问题。
这一次,我准备救到第几个人?
“能救一个,先救一个。”我说道,“剩下的,活下来再想办法。”
少女慢慢松开手,她的身影随着城市一同化成无数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