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我已经回到生命星宫。
脚下重新长满无法辨认颜色的药草,白玉神座依旧立在宫殿中央。
莱乌站在神座左侧,素白长裙没有一丝褶皱,白纱遮住面容,看不出情绪。瑞尔则坐在右侧台阶边缘,黑裙铺在脚下,手里多了一卷不知从何处取来的黑色册子。
她拿着笔飞快记录。
“水疗法使用过度,第一次进攻缺乏试探,发现核心后贸然近身,消毒液与火焰搭配时险些波及储水设施……”
瑞尔一项项念道。
“本人已经伤重,仍强行承受第二次腐蚀;明知愈护者不能自医,却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攻击的位置;最后借少女关闭总阀,思路勉强合格,但没有提前确认她的伤势能否支撑行动。”
她停下笔,像是还想补充,最后又在册子末尾划了两下。
“一共二十七处错误。”
我颇为惊讶:“有这么多?”
“这还是省略重复错误后的数量。”瑞尔合上册子,嘴角愉快地扬起,“按照我的标准,你从落地开始就一直在犯错。”
我转向莱乌:“所以我失败了?”
“没有。”莱乌回答得十分明确,“试炼考察的并非战斗技巧是否完美。”
她走下台阶,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近乎相同,连裙摆落下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你没有因为少女无人相信而否定她的生命价值,也没有因为病菌同样属于生命便纵容其侵害他人。”
“面对个人与群体的取舍时,你尝试寻找第三种方式;在无法独自完成所有事情时,也愿意让仍想活下去的人参与自己的拯救。”
莱乌停在我面前。
“符合宽容生命、救死扶伤与死无亵渎的基本教义。”
瑞尔托着下巴,摇晃着脑袋:“简单来说,过程一塌糊涂,结果勉强合格。”
我有些没了信心,试炼中的办法虽说不上滴水不漏,但我自认为行为逻辑没有太大问题。
“所以,只是勉强?”
“姐姐的标准比较宽松。”瑞尔没有正面回答。
莱乌当即纠正:
“不是宽松,是依照试炼目标作出准确判断。人类必然会犯错。试炼的意义不是要求信徒从不出错,而是确认他是否愿意面对错误、承担代价,并在下一次作出修正。”
瑞尔轻轻鼓掌。
“看,姐姐又开始维护你了。”
“宽容不等于忽略错误。”莱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的二十七项记录仍然有效。”
瑞尔立刻把黑册抱进怀里,生怕有人抢走。
“我会保存得很好。”
我忽然有种以后随时会被翻旧账的不祥预感。
不过,比起二十七项错误,我更在意魍魉消失前的那些话。
“试炼里的魍魉认识我。”
我说道。
“它还认识灵葵,或者说,认识钟家的东西。那只是试炼根据四年前大瘟疫事件投射出来的印象,还是它真的见过我?”
瑞尔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少许。
莱乌思索片刻,给出了准确回答:
“试炼并非对历史进行简单的记忆编织。新历五十九年的大瘟疫在环雾城留下了惨烈的代价,在那片土地上形成了难以彻底消散的痕迹。星宫只是以你的意识为线,将其中一部分重新编织。”
“也就是说,那些人经历过的痛苦是真的?”
“情绪与选择源于真实,人物与时间却未必完全对应。”莱乌的回答依旧严谨。
瑞尔用笔敲了敲黑册子,补充道:“你无法通过试炼判断某一个人是否确实在某时某地说过同一句话,但不能因此否认那场灾难曾经发生。”
“至于魍魉认出你,这部分可不是星宫替它编的。”
我心里一紧。
“它的残意真的看见了我?”
“看见了一点。”瑞尔说道,“更准确地说,它先认出了你剑上的气息。”
“灵葵四年前就砍过它?”
“无法判断是否为同一把剑。”莱乌打断了我的猜测,“也无法判断是否为同源之人的气息。”
她的白纱被无形的风轻轻吹动。
“新历五十九年,魍魉曾被人重创。或许过程与结果与你有相似之处。”
莫非就是我钟家的人。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祖父,紧接着又想起那个几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父亲。
“那……伤它的人是谁?”我开口问道,毕竟答案对我非常重要。
瑞尔兴致勃勃地开口:“你们——”
“瑞尔。”
莱乌只叫了她的名字,瑞尔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翻开黑册。
“记录错误。刚才什么也没说。”
又来?这次我没那么好糊弄了。
“我明明听见了。”
“听见不代表我说完了。”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只说半句话?”我质问莱乌与瑞尔。
“人类不是也很喜欢从半句话里猜答案吗?”
瑞尔明显是在故意气我。
莱乌没有继续透露那人的身份,只补充了一句:
“魍魉在试炼中记住了你。现世中的代理者未必拥有完整记忆,但若你再次接近它,它有可能循着同源气息确认你的身份。”
好消息,魍魉不一定立刻找上门。坏消息,它一旦找上来,多半不会是为了请我喝茶。换句话说,试炼虽然结束,但是四年前的事件没有结束,这是莱乌变相给我透露的情报。
有一个代理者,他极有可能重现四年前的灾难,而我却提前在敌人那里挂了号。
四年前,我十四岁,还没来环雾城念书,看来有必要摸清楚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莱乌说道,“你在试炼中听见的某些呼喊,并不属于魍魉。”
“哪些?”
“劝人放弃、要求回头,以及反复强调只能留下少数人的声音。”
我回想起浓雾里的嘲笑,忽然分不清哪些属于魔神,哪些来自四年前真实经历过灾难的人。
瑞尔晃着腿,语气难得没有嘲弄:“有些人逃出了瘟疫,却没能离开那一天。他们每晚仍会在梦里回到下水道,重新听一遍自己当时说过的话。”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站在她们视角能够清楚地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我啥都不知道,所以完全听不懂啊。
莱乌没有点破,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你以后会自己听见答案。”
说完,她抬起双手,神座上的花藤缓缓展开,先前借给我的治愈项链从胸前升起,悬浮在神座与二人之间。
一道柔和白光从空置神座深处流出,莱乌与瑞尔同时向神座低头。光芒先经过二人的掌心,随后注入项链中央的透明宝石。
我再次注意到,她们不是力量的源头,至少不是这道力量最初出现的地方。
瑞尔最先抬头,发现我正在观察她们。
“又在想不该想的事情?”
“我只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真是个好奇宝宝,好奇心太重也是一种错误。”
她重新打开册子。
我有些无奈:“这也要记?”
“第二十八项。”
“刚才不是还说二十七项吗?”
“数字是会增长的。”
莱乌将完成变化的项链取下,行至我面前,重新戴在我的颈间。
距离拉近后,我闻见了一缕极淡的药香。
不是圣堂药房里那种浓郁的苦味,也不像星宫草原上任何一种药草。那气味十分熟悉,仿佛曾经隔着很远的岁月,留在某件旧衣服、某封从未打开的信,或者某个我早已遗忘的梦里。
我的心口莫名发酸。
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以及从未真正属于我的家,同时从记忆深处浮现。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孩,是不是就不需要面对这些东西?
白纱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莱乌忽然说道:“一瞬间的怠惰也是致命的。”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药香。”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为什么?”
莱乌没有回答,瑞尔却把黑纱朝向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可怜的宝宝想妈妈了,对不对?瑞尔妈妈在这里呢!”
我全身骤然绷紧:“你知道我母亲的事?”
“我知道你相信的版本不完整。”
瑞尔说完,立即被莱乌制止。
“此事不应说明。”
“可姐姐,他迟早会知道。”
“迟早不等于现在。”莱乌面对我,声音仍然温和而一丝不苟,“星宫不能仅凭残留的气息,替你裁定凡人的罪责。你应当在现世寻找记录、证人及完整经过。”
什么罪人?什么记录?难道莱乌散发的气息来自于我的母亲?父亲曾告诉我,母亲因抑郁自杀。
可现在,莱乌与瑞尔却隐约将线索指向了四年前的大瘟疫。
难道我的母亲死于那场骇人的瘟疫?不对啊,我当时十四岁,怎么会一点母亲的消息都不知道?
我很想继续追问,但神座上的白光却已经开始减弱。显然,她们不会再往下说了。
莱乌抬手扶正我胸前的项链。
“接引人钟彧,你是否仍愿意将愈护者列为自己的第二身份,接受生命教义约束,在不违背接引职责的前提下,救助伤病、尊重死亡并宽容生命?”
她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我与白纱后的目光对视片刻,又看向瑞尔那始终藏不住戏谑的嘴角。
“瑞尔女神蒙着眼,问题倒看得比谁都清楚。”
瑞尔歪了歪头:“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问题太多?”
“都有。”
“回答不够谨慎,记一项。”
“这也算?”
“算。”
我决定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我愿意。”
莱乌微微颔首。
“自此刻起,授予你三等愈护者职位。”
“位列生命之伍,摒弃疫邪之害。”
“生为宽容,死无亵渎。”
“秉持愈护之责,兼济生荣之职。”
绿色光芒沿项链进入我的身体,有关治愈恩泽与水疗法的使用方式自然浮现在意识中。
这不是完整知识,更像一把允许我打开某扇门的钥匙。在真正学会之前,我仍然需要理解药理、伤势、术式与代价。
莱乌补充道:“神授三等,并不代表你已经具备三等愈护者的全部经验。返回圣堂后,你仍需从基础药理、伤病判断及术式控制开始学习。未经凡间教会考核,不可擅自承担超过自身能力的治疗。”
这个补充很有必要。
否则一个连常见药草都认不全的人突然成为三等愈护者,多少有些对不起那些苦学多年才晋升的教徒。
瑞尔从台阶上跳下来,绕着我看了一圈。
“三等还是稍微高了点。”
“他完成了越阶试炼。”莱乌说道,“灵魂承载能力与试炼结果均符合授予条件。”
“可他的治愈恩泽用得像泼水。”瑞尔突然发难。
“之后可以学习。”
“水疗法只会做镜子和引流。” 瑞尔再次发难。
“之后可以练习。”
“药草一种也不认识。”
“从基础开始。”
瑞尔每提出一个问题,莱乌都能严谨地给出解决方法,最后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姐姐,你这样会把宝宝惯坏的。”
“宽容不等于放任。”莱乌面向我,“钟彧,你此次通过试炼,不代表之后可以继续轻视自己的生命。”
“愈护者不能治疗自身。你每一次以伤换伤,最终消耗的都会是同伴的血液、体力乃至寿命。”
我想起伏大师手腕上的伤痕,拍着胸脯保证:“我明白。”
瑞尔立即追问:“真的明白?”
“真的。”
“以后还会不会拿自己当暗器?”
我犹豫片刻:“特殊情况除外。”
瑞尔拿笔的手停住了。
“姐姐,他没明白。”
莱乌沉默片刻,音调都低了几分:“嗯,此项需要重点教育。”
“我会亲自监督。”瑞尔愉快地说道,“至少愿意修正措辞,说明他开始理解了。”
我竟然因为一句话少挨了一项批评。
可没等我松口气,神座右侧的一簇白花忽然向内蜷缩。
并非枯萎。
花瓣仍有生机,却像人因忧虑而皱起眉头,一层层蹙在一起。
瑞尔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低头翻开黑册。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正在自行浮现墨迹。
【生命的心脏开始跳动】
【隐匿的花丛逐渐浮现】
【凋零的树叶回到根枝】
【蝴蝶不见踪影】
瑞尔将四句话念了出来。
“什么意思?”
看样子瑞尔自己也有些疑惑。
“不是预言。”莱乌走回神座前,仔细检查那群蹙起的白花,“是星宫在现世捕捉到的异常生命迹象。”
“心脏、花丛、树叶和蝴蝶?这些只是星宫能够转译给人类的形态。”莱乌说道,“它们可能是人,可能是物,也可能是某种正在被制造的生命规则。”
瑞尔用笔圈住最后一句。
“前三样都出现了变化,只有蝴蝶不见了。嗯,真有趣。”
我想起城南公墓里奇怪的墓碑,也想起阿木临走前留下的谜语。
拼图游戏还没有结束,有人拿走了最好的一块,被拿走的那一块会不会就是消失的蝴蝶?
“难道这和高远适的实验有关?”
莱乌没有回答我,很明显她们的态度是不插手凡间事物。
后续我询问了关于实验室、腐生慈母、蓝皮记录等相关问题,莱乌和瑞尔并未做出回复。
甚至面对伪神,瑞尔也只是嘲讽了一句,那也算神?
无法从女神这里获得更多信息后,我的大脑充满了悬而未解的难题。
星宫边缘开始浮现裂纹,停留在此的时间并不多了。
我再次看向白玉神座问道:“通过试炼以后,可以回答之前的问题了吗?”
莱乌停顿了一下。
“你想问的是,神座究竟是什么?”她准确复述。
我点头答是。
瑞尔重新露出准备看热闹的笑容,莱乌仍保持着平稳语气。
“吾等会考虑是否回答。”
“还只是考虑?”我表示不解。
瑞尔则笑出了声:“人类,姐姐从来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限定词。”
确实,我问的方式有问题:“那尊敬的女神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莱乌郑重回答:“目前决定不予回答。”
严谨得令人绝望。
瑞尔向我挥了挥手。
“别着急。等你哪天发现了,表情一定很有趣。”
“瑞尔!”
莱乌首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我没有说你一定错。”瑞尔笑得更加腹黑了。
我看向神座上那朵蹙起的白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朵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莱乌沉思片刻,告诉我:“花有重开日,花开本是生机。”
唉,这些个神明怎么都神神叨叨的!
星宫裂纹迅速扩大,莱乌抬起手,白色星光托住我的意识。
“回去吧,你的肉体仍处于危险状态。项链可以暂时驱散瘴气,却不能替代治疗。醒来后立即接受伏耳检查,不可逞强起身。”
瑞尔补充道:“要是刚醒便说‘我还能走’,我会把它记进正式教籍。”
“你在人间也能听见?”
“猜猜看。”
黑纱下的笑容令人无法判断真假。
星光迎面涌来,在意识离开之前,我闻见那缕熟悉的药香又一次从白光深处飘来。
莱乌最后说道:“愿你敬畏生命,也愿你有勇气查清生命被掩埋的真相。”
瑞尔的声音紧随其后:“别死得太早。你的错误还没记完。”
两道声音逐渐远去,我从星宫向凡间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