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愈护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0/5/9 10:03:11 字数:6022

从星宫坠回凡间的感觉同样不好受。

那不是从高处掉下来,而是有人把我的意识揉成一团,硬塞回一具本就濒死的的身体里。

肉体、伤口、呼吸与心跳陆续恢复存在,最先找上门的便是疼痛。

腹部像被重新捅了一遍,右腿则像有人趁我昏迷时拆下来敲了几锤,又不太熟练地装了回去。

紧接着,我听见小夔的声音。

“钟彧?”

她喊得很轻,我想回应,喉咙却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

“钟彧,你醒了吗?”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艰难地睁开眼,木制屋顶、白色帘帐、挂满药包的墙壁依次进入视野。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晨光穿过雕着四叶草的窗格,在地面留下浅绿色的影子。

小夔趴在床边,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明显一整晚没有休息。

见我睁眼,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立刻板起脸。

“你还知道醒?”

我尝试动了动嘴唇,挤出一个“我”字。

“不能走。”小夔迅速打断我。

我都没说完,小夔是不是和瑞尔女神串通好了。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不能走。”

(我只想喝水)。

小夔接收到我的心灵讯息沉默了两秒,端起床头的水杯塞到我嘴边。

“不早说。”

我喝了两口,喉咙总算舒服些。

我问小夔:“我昏迷多久了?”

小夔比了一根手指:“一天一夜。现在是新历63年7月16日辰时。”

“一天一夜?”

我感觉在星宫没呆多久啊,怎么就到7月16日了。

“怎么,嫌少?老实交代,在星宫干了什么?”

我下意识摸向胸口。

“入门试炼。”

一枚四叶草形状的项链正贴在皮肤上。透明宝石内部流动着淡绿色微光,与星宫里莱乌亲手为我戴上的那枚完全一致。

不是梦。

三等愈护者、治愈恩泽、水疗法,还有瑞尔记录的二十八项错误,全都是真的。

小夔顺着我的动作看向项链,或许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条项链是凭空产生的,伏大师说这是女神赐印,是神迹显现。昨晚有几个草药师轮流过来看护你,见到项链后都差点给你跪下了。”

“有这么夸张?”我看着项链陷入了呆滞。

“一个刚入门的家伙,睡一觉醒来不仅重伤没死,而且变成了三等愈护者。”小夔掰着手指算道,“徐师傅刚升为八等,伏大师七等,佟疏六等,李弥二等,温槐一等。连圣堂那几个行医多年的中年人也刚刚三等。你觉得夸不夸张?”

我顿时感觉胸前的项链沉了不少。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在圣堂横着走?”

“你可是女神亲自授予的职级,当然可以。”小夔认真点头,“让人抬着也行,反正你现在自己走不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伏大师端着一只药盘走进来。他双臂的绷带换成了新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看见我已经苏醒,他明显松了口气。

“钟小者感觉如何?”

我答道:“除了疼,没什么大问题。”

伏大师将药盘放到床边,先检查瞳孔,又搭住我的手腕。他的愈护术似是沿着我的经脉进入了身体。

胸前挂坠随之亮起,却没有像昏迷前那样排斥治疗。

片刻后,伏大师收回手。

“意识、魂魄已归位,体内瘴气也被压制大半。只是伤口反复撕裂,失血过多,至少需要静养三日。”

小夔双手叉腰看着我:“听见没有?三日。”

“我也没说今天下山。”我反驳小夔。

“你刚刚还问能不能横着走。”

我摇摇头:“那只是对职业前景的合理期待。”

伏大师没有理会我们的争执,目光落在项链上。

“钟小者在星宫中见到了女神?”

“是的,见到了两位。”

伏大师神色一怔。

我补充了女神姓名:“莱乌和瑞尔。”

但没有提及更多的东西,有些事情连莱乌都不肯回答,贸然告诉凡间教徒,未必是好事。

“她们说我通过了试炼,授予我三等愈护者身份。”我继续道,“不过神授三等不代表我有三等愈护者的实际经验,返回圣堂后还要从基础开始学习。”

伏大师连连点头:“应当如此。感女神垂怜,老夫必当倾囊相授。”

他从衣袖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书,放到药盘旁,封面写着:

《愈护者基础草药药理及常见伤症辨识》。

我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

“现在就学?”

伏大师点头:“钟小者无法下床,正适合静心读书。”

我忽然怀疑莱乌是不是通过神谕和伏大师商量好了。

小夔翻开书看了两页。

“这么厚?”

“这只是第一册。”伏大师说道,“大小正适合弟子们随身携带。”

小夔立刻合上书,郑重地塞回我怀里。

“愈护者身份果然不适合本小姐。”

伏大师检查完伤势,并没有立即离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盖有圣堂印章的通知,展开后递给我。

“还有一件事。由于钟小者已经由神授予了愈护者身份,生命女神教总部与教徒人事处商议后,决定为你启动特别录用流程。”

“录用?”我看向通知最上方,“【生命女神教环雾城圣堂总部神授人员接收报到通知】?”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十余项材料。

身份文书、个人履历、伤病记录、无重大恶行证明、神授凭证复核、保密承诺书、教义考核表、岗位志愿表、担保人签字……

我从头看到尾,连忙询问:“成为愈护者还要办理入职?”

伏大师回答得十分自然:“包括我在内总部有专人负责选择信徒,然后安排工作。”

“可女神已经授予我三等身份了。”

“那是神授等阶。”伏大师指向通知中的一行小字,“我们这儿还有岗位、执业与教籍三套记录。等阶代表你能够承载的生命术的强度,执业资格代表你是否具备独立治疗能力,岗位则决定你在圣堂负责什么事务。”

我指向我自己:“所以我现在算什么?”

“极为特殊的神授三等,执业尚未考核,岗位待定。”

小夔凑过来看了一眼:“听不懂。”

伏大师斟酌片刻:“等级很高,什么都不会。”

这下听懂了。

在病床上填写好材料后,接下来的两天,我勉强能够辨识几十种草药并习得了它们的功用。只是隔行如隔山,再加上里面的知识沾了神学与玄学,让我这个在环雾城太学念书的学生有些不适应。

日常起居如厕我都能自己解决,一日三餐全由小夔负责递送,在休息了三天后我终于能够下床正常行走。

当然,圣堂也为我安排了正式报到。

生命教的总务堂位于主殿西侧,与我想象中的神圣场所差别很大。没有神像,没有祭坛,也没有吟唱祷文的教徒。只有一排排木柜、堆满文书的桌子,以及一位堆着档案、坐在轮椅上来回奔走的管理员助手闻心。

偌大的总务竟然只有一个人?而且看着从从容容一点也不劳累的样子。

进门处立着一块牌子:

【新进弟子报到处】

牌子下方还贴着今日流程。

一、核验身份。

二、领取并填写个人履历。

三、健康及灵魂状态检查。

四、岗前谈话。

五、签署教义、保密与执业承诺。

六、发言授章。

七、定岗及领取生活物资。

流程完整得让我怀疑自己不是加入门派,而是进了一家正经医院。

负责接待的是一名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愈护者,介绍自己叫方草。

她接过我的通知,核对个人信息。

“钟彧?”“是。”

“年龄?”“十八。”

“籍贯?”“炎阳城。”

“现住址?”“环雾城太学附近。”

女人抬起头。

“你是学生?”

“对。”

她在表格上勾选了一项。

【需安排集体宿舍。】

“婚配情况?”“未婚。”

“直系亲属?”

我迟疑片刻。

“父亲钟公寻,母亲张怜濡。”

说到这里,我想起星宫里的药香。母亲因抑郁自杀,这是父亲曾经告诉我的版本,可莱乌与瑞尔已经明确暗示,我相信的经过并不完整——但终归是不在了。

“母亲已去世。”我最终说道。

女人的笔停顿了一瞬,没有追问,只在表格上写下“待核”。

轮到小夔时,问题变得严重了,小夔不是以正式员工而是以访客的身份进入圣堂,所以仍要登记。

“姓名?”“钟小夔。”

“年龄?”“保密。”

“籍贯?”“保密。”

“身份文书?”“没有。”

“与钟彧关系?”

小夔想了想:“上级。”

负责登记的女人第一次摘下眼镜,认真看了她一眼。

“上级?”

“对,本小姐负责监督他。”

我把方草小姐拉到旁边,小声解释:“她不是来入职的,只是陪同人员。”

女人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表。

“那就办理访客证。仍然需要填写姓名、紧急联系人和暂住期限。”

小夔盯着那张表,如临大敌:“为什么陪同也要填?”

“圣堂有病患、孤儿、药物与封存术式,非教籍人员不得进入保密区域。”

小夔最后只填了姓名,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是我。

暂住期限则写了:

【看钟彧什么时候不需要人照顾。】

负责登记的女人看了很久,最后居然给她盖了章。身份核验之后是健康检查,这一项我很熟悉。

伏大师和另外一名愈护者张制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最终在健康表上写下:

【多处创伤恢复期,严重缺乏自我保护意识。】

最后一项显然不属于正常伤病。

我指着那行字表示不解:“这个也算健康问题?”

伏大师没有回答,小夔在旁边说道:

“算,而且病得不轻。”

接下来是个人履历。

从出生地、求学经历、掌握术式,一直写到是否接触过邪神、伪神、禁忌物与不明梦境。

我在“是否曾经死亡”一栏停住了。

选项只有“是”与“否”,没有“死过但又回来了”。为了不带来麻烦我填了“否”。

术式登记则更加麻烦。

我现在掌握有接引术、牛氏体术、治愈恩泽、水疗法,还有不能公开说明的灵葵。

最终我选择隐瞒,只登记了愈护者相关能力,审核人员是一名叫覃川的愈护者,他没看出啥问题,见我填写完毕也没有强迫我继续填写。

生命教允许教徒保留原有传承,但必须签署保密与责任文书,承诺不得在圣堂内使用来源不明、可能危害他人的术式,光是签名,我就写了十二次。

小夔坐在一旁等得无聊,开始数桌上的印章。

“入个教为什么这么麻烦?”

负责总务的助手闻心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回答道:“生命教是环雾城城主及神选派承认的名门正派,四年前大瘟疫后,总部进行过一次整顿。个人档案、亲属关系、家族病史和外勤调度等全部必须留痕。”

我不禁好奇询问:“以前有人冒用身份?”

“有。”

“有人偷药?”

闻心抬头看向我:“有。”

后续又问了几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只在我的档案上盖下最后一枚印章。

“所以这些流程不能省。”

午后,我接受了岗前谈话,负责谈话的人是佟疏。他坐在总务堂侧室里,面前摆着我的完整档案。那枚白兔银章别在胸前,墨绿色长衣平整得没有半点褶皱。

“神授三等,确实少见。”佟疏翻开档案,“但圣堂不会因为神授等级,立即让你承担三等愈护者的工作。”

我点点头:“对的,莱乌女神也是这样告诫我的。”

佟疏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你直接见到了女神?”

“见到了。”

“她还说了什么?”

“说我需要学习基础药理,不能独立治疗,更不能拿自己的命冒险。”

这部分没必要隐瞒,佟疏听后露出一点笑意。

“十分正确。根据总务堂、愈护处与草药房共同意见,你的岗位暂定为外勤见习愈护者,试用三个月。

“试用期内,由伏耳负责带教。你可以参与救援与调查,但不得独立开方、主持大型愈护术或接触高危封存物。”

他递给我一张岗位安排表。

【神授等阶:三等】

【执业状态:见习】

【岗位:外勤愈护者组】

【带教愈护者:伏耳】

【试用期限:三个月】

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等级三等,职位见习。

“待遇怎么算?”我问道。

佟疏似乎没想到我会先问这个,但于我而言这可关系到打工人的命脉呀!

“三餐与住宿由生命教承担。见习期间发放基础月俸三千珠、外勤补助五百珠和伤病补贴三百珠。完成试用考核后,再按正式岗位调整。”

“那我之前在医院受的伤算工伤吗?”

“你当时尚未入职肯定不算,但生命教会承担治疗费用。”

我哦了一声:“能接受。”

佟疏盯了我片刻:“你比我想象中更关心月俸,是家里有困难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倒不是,人活着总要吃饭嘛。”

“不必隐瞒,若真是贫困家庭,我们生命教会想办法从城主府批来贫困补助。”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当然你愿意考虑最基础的生活需求,至少说明你没有想着怎么死,这是好事。”

我一时没有回答,他大概从伏耳那里听说了我的战斗方式。

岗前谈话结束后,圣堂总部在主殿举行了入职仪式,通常新员工会在每季度末统一发言授章。

但我属于神授特录,情况特殊,只能单独办理。

仪式并不隆重。

参加者有徐义真大当家、伏耳、佟疏,愈护者张制、温槐、李弥,草药师温榕、伏可,以及雪凝姐和小夔。

主殿中央立着生命女神像。

与星宫的空神座不同,凡间神像是一名怀抱白兔、手持药草的女子。五官温和,却既不像莱乌,也不像瑞尔。

我站在神像前,愈护处人员张制递来宣誓文书。

“请宣读执业誓言。”

我展开纸页:

“我,(姓名),自愿加入生命女神教,成为愈护者。”

“我将宽容生命,不因身份、贫富、善恶拒绝必要救助。”

“我将尊重死亡,不以治愈之名强迫逝者停留,不以生命之术亵渎亡者。”

“我将在能力范围内救死扶伤,在能力之外寻求协助,不隐瞒错误,不滥用神术。”

念到这里,我听见小夔轻轻咳了一声,大概是在提醒我“寻求协助”四个字。

我继续读道:

“我将珍惜他人的生命,也珍惜自己的生命。”

“以莱乌瑞尔之名,向生命起誓,恪守此誓。”

宣誓结束,一道温暖的绿光忽然洒在雕像全身,耀眼的白光笼罩在我头顶,一时间我看不清台下众人的脸。毫无疑问,肯定是瑞尔女神在星宫看着,整了这么一出。

神迹降临,所有人呆立在原地,有几个姑娘甚至激动的泪流满面。伏大师趁着神光未散,走到台上,在众人的目光下将一枚银色四叶草徽章别在我的衣领上。

这枚徽章不是神授项链,而是圣堂的正式工作标志。

正面刻着四叶草,背面则刻有编号:

【六三二】

教籍处人员又递来木盒状的包裹,里面装着两套白色外勤服、一本教规、一册药材图录、一串宿舍钥匙、三张食堂餐券和一块写有姓名的木牌。

木牌正面:

【钟彧】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神授三等】

【见习愈护者】

小夔拿起木牌看了半天,把玩了一番:“这个好。”

我有些无语:“哪里好了?”

小夔解释道:“别人只看第一行和第二行,会以为你很厉害。看到第三行,已经来不及了。”

雪凝姐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入职仪式结束后,我原以为今天的流程终于结束,总务堂图书馆馆长的闻其多却匆匆走进主殿,将一份档案交给佟疏。

佟疏翻开看了几页,神情逐渐严肃。

伏大师问道:“何事?”

佟疏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我面前,把档案转了过来。

是一张外勤调令,执行者姓名一栏写着:

【温杨】

调令内容是前往城外协助调查异常病患,出发时间就在前日申时。

下面盖有总务堂、愈护处和草药房三处印章,领取物品、离堂时间、预计归期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

从格式到笔迹,没有任何明显问题。

“这是那个假温杨留下的?”我问道。

佟疏点头。

“总务堂刚刚完成复核。他在离开圣堂前,走完了正常的外勤审批,领取了药物、地图与通行文书。”

伏大师皱眉:“外勤流程由谁签发?”

佟疏翻看数次后说道:“值事人员方草确认印章为真,签名由我负责,也是真迹。”

“那有什么问题?”伏大师追问佟疏。

佟疏翻到档案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借阅登记。

【借阅人:温杨】

【借阅卷宗:新历五十九年环雾疫灾救护总录】

【借出时间:7月14日午时】

【归还时间:7月14日未时】

“卷宗在外勤前确认归还。”闻其多馆长说道,“但我在档案室检查时才发现,其中少了一页。”

“少的是哪一页?”佟疏向闻馆长询问。

“没有页码,那一页只是折叠了夹在卷宗里。”馆长的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装订完整,对照目录也没有内容缺失。闻心当时负责验收,坚称卷宗归还时就是这样。”

“所以,依闻大师的意思,多出来的某页记录唯有你知道,但目前除你以外没有人能证明那一页曾经存在。”

伏大师总结完毕,主殿忽然变得十分安静。

我看向桌上刚刚建立的个人档案,又看向温杨那份手续完整的外勤调令。就在一个时辰前,总务堂的人还告诉小夔,大瘟疫后,外勤调动全部必须留下记录。

假温杨没有绕过这些流程。

他正常提起流程,正常借阅,正常归还,正常领取物资,再正常地离开圣堂出外勤。

每一步都有签名。

每一步都有印章。

每一步都找得到负责的人。

佟疏合上档案。

“过程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为什么这么重要的细节只有馆长一人清楚。”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