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里安静了片刻。
闻其多馆长站在佟疏身侧，脸色难得有些发白。明明方才还是一副朝气十足的模样，现在却像是被人从档案架里抽走了骨头。
“佟师父，本馆长绝无隐瞒之意，只是想等温杨返回圣堂后再详细询问，结果等了四五天了还不见人影，于是才上报……”
他说话仍旧尽量维持平稳，可尾音明显虚了几分。
伏大师皱眉：“旧笔记从何而来？”
闻其多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回答。
徐大当家自入职仪式结束后便一直站在佟疏身后。他年过八旬，头发所剩无几，身形虽有些佝偻，但看上去十分威严。
可他只是抬眼看向闻其多，殿内众人便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闻馆长，你记性向来很好。”
徐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夹在疫灾总录里的纸条，你一定看过。相关事宜记得多少，说多少，不确定之处便说不确定。”
闻其多低下头。
“是。”
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那张纸是四年前大瘟疫结束后，从城南旧下水道里带回来的。”
听见“城南旧下水道”几个字，伏大师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试着观察他，可以确定刚才那一瞬，他眼中闪过的不是紧张与愤怒，更像恐惧……以及，一抹愧疚。
“谁带回来的？”伏大师问。
闻其多摇头。
“当时送回总部的遗物太多，我记不清了。那张纸被水泡烂了一半，也没有署名。上面记录的内容无法与任何一支外勤纵队对应，所以没有收入正式目录。”
“我担心它彻底损毁，便晾干后对字迹重新描摹、折好，夹在《疫灾救护总录》的后封里。”
佟疏问道：“为何不另行抄录登记？”
闻其多苦笑。
“因为纸上的内容不像救护记录，更像一个濒死者留下的胡话。”
小夔一听立刻来了兴趣。
“写了什么？”
闻其多闭上眼睛，像是从满是灰尘的记忆架上抽出一页旧纸。
“水里的病会记住人的声音。”
“死人不可顺流安葬。”
“看见第二个自己时，不要回应。”
三句话落地后，主殿里更安静了。
我原本以为会有人说“莫名其妙”，可伏大师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徐师傅也没有立即开口，佟当家则低头看着手中的档案，指尖轻轻摩挲那张外勤调令的边角。
半晌后，伏大师叹了一口气：“不是胡话。”
闻其多愣住。
“伏师父，此话怎讲？”
“这三句话，至少有一句，老夫能证明不是胡话。”伏大师走到主殿中央，看向徐师傅，“师兄可还记得寒问居舍吗？”
徐师傅的眼神微微暗下。
“记得。”
伏大师进一步讲解道：“大瘟疫时期，环雾城瘟疫肆虐，城内死者太多无法及时焚烧或下葬病死之人。于是高层提议利用旧水道，将城内未能处理的尸体顺流送往城南集中收殓。寒问居舍便在这过程中专司验尸、运送亡者、收殓。”
小夔忍不住说道：“听起来就不怎么吉利。”
伏大师没有反驳：“当时很多决定都是在没有选择时作出的无奈之举。”
他的声音低了些。
“意外由此发生，有一批顺水送走的尸体出了事。”伏大师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是尸爆。尸体集中炸裂，泵出瘟病随水雾扩散，寒问居舍因此折损大半。所以第二句‘死人不可顺流安葬’，就是那次事故之后总结出来的禁忌。”
我看向闻其多，他慢慢垂下了额头。
那张纸如果真来自城南旧下水道，就说明写下它的人并非在胡言乱语，而是在死亡前记录了某些能够救命的规则。
我本以为这是几句怪谈式警告。可如果四年前真的发生过类似事件，那这句话便是事实。
“如此说来……”徐义真缓缓开口，“第一句也未必是胡话。”
众人看向徐师傅，他也开始回忆往事。
“当年乡下部分水井、渠口和病患临终处，曾反复传出已死者的声音。”
“有人听见亲人求救，靠近水井后便染上急症。”
“也有人在排水沟里听见同伴呼唤，结果下去后再没上来。”
“我负责的一支纵队后来确实禁止弟子独自靠近水源，也禁止回应水中的呼喊，因为水里有东西会记住人的声音。”
听闻这些过往，我毛骨悚然，不敢想象四年前的大瘟疫究竟有多恐怖？明明能装下数百人的集中宿舍，现如今只有寥寥数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佟当家也在思考后抬起头，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第三句，或许也能与假温杨对应。”
“看见第二个自己时，不要回应。”他缓慢念出那句话，“若瘟疫曾经能够映出第二个自己，说明四年前便已经出现过类似替代、模仿或复制的现象。”
我心中微微一动：“假温杨不是完整的温杨。”
所有人看向我，我继续说出我的看法。
“医院里，某种东西用病历、纸绳和血肉写出了他，但它不可能一开始就写完温杨的全部人生。”
“所以它需要回应。”
“需要别人把它当作温杨，需要熟人和它说话，需要圣堂承认它的身份。回应越多，它就越像真的温杨。”
小夔打了个寒颤：“那不就是越理它，它越像人？”
“差不多。”我看向桌上的外勤调令，“所以假温杨进入圣堂后，真正重要的不是它怎么走完流程，流程只是让它被承认为温杨的一种方式。它来圣堂的目的或许是想要偷走残页，但为此所准备的更大的阴谋我们不得而知。”
闻其多连忙说道：“既然上面有它们阴谋的破解之法，那么直接破坏掉不就好了，为什么只是偷走？”
“能让它专门冒险进圣堂偷走，说明残页上还有别的有价值的东西。”伏大师沉声道，“这三句话本身大概率并不是敌人的重点。”
我们同时沉默下来。
水里的病会记住人的声音、死人不可顺流安葬、看见第二个自己时不要回应。
这三条规则像三把钥匙。
假温杨从医院带走高远适的蓝皮记录，又从圣堂拿走四年前大瘟疫残页。若这两份东西能互相印证，便说明高远适的生命延续实验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在利用四年前瘟疫留下的旧技术。
灾难或许从未真正结束。
佟疏重新展开外勤调令，说道：“关于假温杨的调令内容是前往城外协助调查异常病患。申请来自本人，时间是七月十四日申时。”
伏大师问：“他领取了什么物资？”
佟疏翻开随附清单。
“止血散、退热片、净水粉、止脉纸绳。”
净水粉和纸绳？
我从前日学到的知识立刻发现，他要找的不是病人。
“是水。”伏大师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净水粉用于检测与临时处理污染水源。止脉纸绳则可以标记脉象，也可以标记水样、病患或尸体。
若只是普通传染病外勤，这些东西合理。但结合那张残页，它们就显得太过精准。
小夔问：“温杨会不会去有水的地方然后投毒？”
佟疏回答道：“这方面我也考虑到了，早在七月十五日我便派遣陈随下山沿各水路追捕，目前收到的消息是还未找到温杨的踪迹。”
一旁的张制也补充道：“十五日，我与陈随调查过没屹山各居住点，并无异常，我想申请今日再去调查一番。”
徐师傅点头。
他看着桌上的档案，缓慢说道：“流程查到这里便足够了，那东西若能冒充温杨，手续再多，也只是让它多走几个窗口、多盖几枚印章。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需要抓住假温杨，弄清楚敌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再者，派人随时跟进随何那边儿的进展，弄清楚高远适死亡背后的真相。”
徐师傅一锤定音，给众人明确了后续的任务方向。
佟疏微微颔首。
“请闻馆长取档《疫灾救护总录》，重新核查四年前城南旧水道相关档案，并找寻其他档案是否有与残页类似的相关记录。”
“姜姑娘若愿意，可协助查找与高远适、生命祭坛、城南公墓相关的旧记录，我们这边有你母亲花仲祁的线索后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雪凝姐原本抱着胳膊靠在柱旁，听到这里终于站直了身子。
“我可以查档案了？”
闻其多立刻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档案馆不允许外人单独进入。”
雪凝闭眼扶额，语气满是无奈：“那我跟着馆长你呗。”
“啊？”闻其多一愣。
雪凝姐看向他：“你不是生命教的人吗？”
闻其多没有反驳，毕竟徐师傅似乎也默认可行，雪凝姐便跟着闻其多往档案馆方向走去。
我本来想跟着张制出门调查，却被伏大师按住了肩膀。
“钟小者，你今日旧伤刚刚痊愈不宜再下山劳累。”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已经能走了。”
小夔幽幽来了句：“瑞尔女神说过，刚醒就说‘我还能走’，可是要记进正式教籍的。”
我去，小夔怎么知道？我立刻改口。
“我可以缓慢移动。”
伏大师显然没有被我说服，佟疏倒是笑了一下。
“让他去吧，见习外勤愈护者，总不能只看书不见事。”
伏大师思索片刻，仍是摇头：“先去档案馆负责调查，暂时不准离开总部，后面我再安排。”
“收到，保证放心。”
我答应得很诚恳，至于后续会不会下山，那是日后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