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殿去档案馆,要经过孤儿院外的一条小路。
这本不在调查路线内,只是圣堂内部道路弯绕,走近路便会从那里经过。
孤儿院院墙不高,墙边种着一些常见药草。屋檐下挂着孩子们亲手做的纸饰与风铃。风一吹,铃声很轻,不像主殿钟声那般庄重,倒像有人在远处偷偷笑。
我刚走到院门外,一个皮球便从里面飞了出来。
“让开!”
喊声比球慢了一步,我下意识侧身,皮球擦着衣摆滚到小夔脚边。
小夔用脚尖一踩,球立刻停住。
一个雀斑男孩从院子里跑出来,鼻梁高挺,身形比同龄人结实许多。他看见小夔踩住球,立刻伸手。
“还我。”
小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先说谢谢。”
男孩皱眉:“你踩住我的球了。”
小夔叉着腰解释:“是本小姐帮你拦住了球。”
“它本来会自己停。”
“那它为什么不停在你脚边?”
男孩被问住。
温槐从后面追出来,连忙说道:“徐幕,要讲礼貌,别人帮了你要说什么?”
原来温槐不禁要照顾伤病还要照顾这里的孤儿。
徐幕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谢谢,小夔这才把球踢回给他。
院内不远处,一个碎发男孩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图册,正盯着一小片苔藓看。他似乎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兴趣,只在温槐喊“伏漠”时抬了一下眼。
石阶旁,一名戴散光眼镜的女孩坐在矮凳上整理药包。她左腿裤管空着,旁边放着短拐。发现我们看过去后,她立刻低头,把药包摆得更整齐。
另一个更小些的短发女孩坐在廊下,面前铺着各色纸张。她正折着一只天鹅,折到一半,忽然改成了青蛙。
“伏晓。”温槐轻声提醒,“不要把纸屑弄进药筐。”
伏晓抬起头,冲他笑:“我没有。”
她把折好的纸青蛙举起来。
“温槐哥哥,你看,青蛙!”
徐幕抱着球凑过去。
“青蛙哪儿有这么小?”
伏晓继续解释:“纸小,青蛙就小。”
“那就是小青蛙。”
“小青蛙也是青蛙。”
两个孩子吵得十分认真,我看着那只纸青蛙,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青蛙。让我回忆起了某个夏天,某处水塘。
而夏天是南方热病多发季,温杨的外勤调令写的是城外有异常病患,他领取了净水粉,水又成了可能的隐患。
唉,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自从我开始着手调查案件,很多事情一开始看上去都只是巧合。
伏晓忽然抬头看向我。
“你就是那个会发光的愈护者吗?”
“我不会发光。”我摆摆手表示谦虚。
小夔立刻踢了我一脚:“他逗你们玩儿的,那可是莱乌瑞尔女神的光芒,他当然会啊。”
伏晓一开始有些沮丧,旋即眼里闪烁出“星光“。
“那你会治鹅吗?”
“鹅?”我又陷入了自我思考,这小姑娘的问题背后有什么深意么?
“前天温杨哥哥经过这里。”伏晓解释道,“他说山下有鹅不叫了。”
我刚准备摇头却忽地一顿。
温槐也变了脸色:“伏晓,你刚才说什么?”
伏晓眨了眨眼:“温杨哥哥说,山下有鹅不会叫了。”
徐幕抱着球纠正道:“不是不会叫,是不想叫。”
伏晓想了想。
“都一样。”
“不一样。”伏漠忽然在药圃旁开口,“不会叫是器官问题,不想叫是行为问题。”
他说完,又低头摆弄自己的苔藓。在我眼里,这药圃旁的小孩儿绝对是神童。
我走进院中,尽量让语气平和:“你们什么时候听见的?”
徐幕说道:“好几天前了。”
“他和你们说了什么?”
徐幕挠了挠脸。
“没怎么说。他从西边小路过来,手里拿着外勤箱。我问他是不是要下山,他说去看鹅。”
“他说去哪里看鹅了吗?”
“没说。”
伏晓举起手里的纸青蛙。
“他说鹅以前很吵,现在安静了也挺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可不知为何,我觉得背后有些发冷。
一群鹅若是安静下来,确实能让人省心,但活物本来会叫会争,会求偶,会护巢。若这些行为全部消失,安静就不再是好事。
佟敏低着头,小声补充:“他还问过旧井。”
“什么旧井?”
“就是山下鹅场那口。”
佟敏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铃声盖过去。
“以前有个养鹅的阿婆来圣堂送蛋,和厨房的人说过,她家鹅场有口老井,冬天不结冰,夏天也不见底。”
我和温槐对视一眼。
旧井、鹅场、净水粉。
假温杨不是漫无目的地下山。他从圣堂拿走残页后,直奔一个有旧井、有水源、有牲畜的地方。
温槐蹲下身,温声问佟敏:
“你确定他说的是鹅场旧井?”
佟敏点头,又很快摇头。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说的。他只是问,送蛋的阿婆还来不来。徐幕说她家鹅最近不叫了。”
徐幕立即反驳:“我只是听厨房孃嬢说的。”
伏漠冷冷道:“你听完以后到处学鹅叫,还说要去看它们为什么不叫。”
徐幕脸一红:“我只是想研究。”
这四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并没有提供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可比起正式文书,他们的话反而更接近真实生活。
假温杨路过孤儿院时,不曾刻意留下痕迹。他只是听见孩子们提到鹅场,顺口问了几句。正因为不是正式询问,反而没有被任何流程记录。
我看向小夔,认真说道:“我倒想知道,真正的鹅为什么不叫。”
放弃去档案馆调查,我们带着孩子们零散的话回到主殿,好多日未见的愈护者陈随也已经从调查中归来。
陈随属于较年轻的愈护者,身强力壮,满脸狠劲儿,衣服上、鞋面上都沾着泥。
徐师傅正坐在殿内气定神闲,看样子并不轻松。
“如何?”徐师傅开口询问。
陈随摇头。
“联络点在前几日确实收到过城外求援。求援人来自山北郊白水湾鹅场,起初只说鹅群异常,怀疑饲料有问题。”
“但那份求援不是七月十四日才出现的。”
“什么时候?”徐师傅追问。
“五日前。”
七月十三日?也就是说,温杨和李弥还未去医院进行试炼,鹅场异常便已经发生了。
假温杨并非制造了鹅场事件,他是听见风声后赶过去确认。或者说,去取走某种已经出现的结果。
陈随继续道:
“联络点的人说,七月十四日下午,确有一名自称温杨的愈护者前往白水湾鹅场。”
“他没有留下回执,也没有带回病患。”
“只问了三件事。”
“一,鹅群饮用水是什么。”
“二,死鹅如何处理。”
“三,最近在夜里是否听见鹅在说话。”
殿内空气骤然一冷。
大半夜的鹅学人说话?
“他的意思是:被污染的非人活物,也有可能模仿人声?”佟疏有些坐不住了,“病情升级了。”
小夔紧张地搓了搓胳膊:“大夏天的突然冷起来了。鹅学人说话?这鹅是成精了还是疯了?”
陈随没有笑,依旧严肃地汇报:“报案人说,那些鹅白天很安静,夜里却会聚在某处,感觉像是很多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伏大师脸色沉了下来。
徐师傅立即下令:“紧急外勤。”
我上前一步:“我也去。”
伏大师立刻看向我:“你伤势未愈。”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乱来。”
小夔在旁边发出明显的怀疑声,我假装没听见。
“我是见习外勤愈护者,这案子和医院、假温杨、残页都有关系。我亲眼见过腐生慈母,也在星宫试炼里遇见过魍魉残意。”
“什么!女神给你安排的试炼对手是魍魉!”徐师傅睁大了双眼,连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对!”我硬气地回应,“如果白水湾鹅场真与四年前瘟疫有关,我应该去。”
伏大师沉默。
徐师傅则挥手拍了下伏大师:“让他去吧!但钟彧你能保证听从带教安排,不擅自行动吗?”
我犹豫了一下,小夔立刻咳嗽。
我只好说道:“特殊情况前,会先说明。”
“这算保证吗?”小夔撇了撇嘴。
徐师傅居然点了点头:“比直接说保证可信。”
哈哈!这就是与莱乌女神学习交涉后带给我的自信。
伏大师叹了一口气:“那便由老夫带队吧。”
佟疏安排得很快。
“伏师兄负责愈护判断,温槐协助。钟彧作为见习外勤随行,不得独立接诊。小夔以术式协助人员身份同行,但不得在村民面前公开使用无法解释的术法。”
小夔不满:“为什么本小姐也要被管?”
“因为你随同出行,在外人眼里与生命教肯定有联系。”佟疏回答。
沉寂了一会儿陈随又开口补充道:
“目前温槐仅在大鹅养殖场出现过,然后销声匿迹。除了这些,另一边随何王队确认手下鲜于哀殉职,正回城接受问话,赵队接到鹅场报案选择按兵不动。”
小夔冷笑道:“谅他们也不敢来。”
“他们科创派收到这种报案,没把报案人抓起来算是有良心了。”我解释道。
“你又替他们说话。”
“没,他们被立场裹挟,反而给了我们施展的空间。”
我低头看了一眼衣领上的银色四叶草徽章。入职第一天,我连宿舍床铺都没躺热,就要下山查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愈护处外勤组吧。
临出发前,伏晓从孤儿院跑来,把另几只新折好的纸鹅塞进我手里。
“这个给你。”
“为什么给我两只?”
“鹅要成群才不害怕。”她说得很认真。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两只纸鹅,一只折得歪歪扭扭,一只稍微整齐些。
它们当然不会叫,也不会害怕。
我将纸鹅收进衣袋,山风从圣堂外吹来,带着草药与湿土的味道。远处山脚被雾气遮住,看不见白水湾,也看不见那口旧井。但我总觉得,那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它不一定是人,也不一定是鬼。
可能只是水里残留的一点声音,一群失去本能的鹅,或者某种刚刚“出生”的生命。
温槐提起药箱。
“走吧,各位。”
我跟在他身后,第一次以愈护者的身份走下圣堂山门。
白水湾鹅场,到了该听听那些鹅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