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63年7月18日,申时。
从没屹山到白水湾,最快也要走一个多时辰。我们每人带上干粮和数片浸过药液的白布,立即启程。
小夔捏着那块布闻了闻,皱起眉头。
“好苦。”
“又不是给你吃的。”我吐槽小夔。
“戴在脸上和含在嘴里有什么区别?”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区别是含在嘴里会更苦。”
小夔认真考虑后,还是把白布揣在兜里。
伏大师背着外勤药箱走在最前面,温槐则拎着装有水瓶、药粉和检验器具的木盒。
我原本想帮忙分担一些,手刚伸过去,伏大师便侧身避开。
“钟小者伤势初愈,只需照顾好自己,第一次出任务听从安排就可以了。”伏大师说道。
加入生命教以前,没人管得住我。加入生命教以后,忽然多了一群人引用规章管我,这或许就是所谓组织的力量。
离开圣堂范围后,山路逐渐平缓。沿途能够看见散落在山坳与河湾间的村落,山林顺着地势一层层铺开,远处不时传来鸡鸣和犬吠。
白水湾还没有进入视野,周围已经安静得有些反常了。
按理说,规模较大的鹅场隔着一里地便能听见动静。鹅的嗓门不比狗小,若再有人靠近,几十只一起叫起来,比圣堂警钟还要热闹。
可我们沿着田埂继续向北,只听见风的沙沙声。
小夔放慢脚步。
“这里真的养鹅?”
温槐查看地图:“再往前便是。”
山脚的水渠绕过一片竹林后,白水湾终于出现在眼前。
黑山白水,山南水北。
白水湾是一条旧河道转弯后留下的大片平地。几排低矮鹅舍建在一处水塘旁,外围用竹篱和渔网围住,入口处挂着一块风吹雨打的木牌。
【白水湾大鹅养殖场】
下面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鲜蛋、种鹅、幼鹅,长期供应。】
场子规模不小,水塘边至少有上百只白鹅。
它们或站在浅水里,或趴在岸边,羽毛被阳光照得发亮。乍看之下没有成片地病死,也没有相互打闹。
问题在于实在太安静了,上百只鹅待在一起,竟然没有一只发出声音。即便看见陌生人靠近,它们也只是整齐地转过脖子,用黑色眼珠注视我们。
那一瞬间,我莫名觉得我们才是被围观的动物。
小夔靠近我半步,有些担忧:“它们怎么齐刷刷地盯着我们看呀?”
“可能是好奇。”温槐心里没底,“不过,鹅也会这么整齐地打量人吗?”
伏大师说道:“不知道,先静观其变吧。”
一名中年人从鹅舍后方快步跑来。
他四十来岁,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脸上的肉挤得眼睛有些睁不开。他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还沾着塘泥。看见伏大师胸前的四叶草徽章,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是圣堂来的愈护者?”
伏大师点头。
“老夫伏耳,收到白水湾讯息,前来查看鹅群状况。”
中年人连忙伸出手:“谭多槙,这场子的老板。”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尴尬地缩了回去。
“总算把你们盼来了,我最早还去随何联络点报过案。他们让我先隔离鹅群、保存饲料和饮水样本,再等兽疫站抽人过来。”
谭多槙叹了一口气。
“倒也不能说他们处理得不对。这些鹅没发烧,没烂肉,也没死成一片,附近的人同样没生病。在他们看来,只是鹅的习性出了问题。可我养了十多年鹅,哪见过这种习性?”
随何没有派人来,并不是完全无视报案。
隔离、留样、排查饲料与传染病,是科创派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只是在没有发现明确病原、人员伤亡或治安威胁前,他们不会把“鹅在夜里说人话”当作正式案件。
神选派与科创派的差异便在这里。
一边会怀疑报案人是不是神经病;另一边则会先过来听听鹅究竟说了什么,是不是中邪了。
我直接问道:“你家的鹅具体怎么了?能详细说说反常之处吗?”
谭多槙露出一脸苦相。
“就是不生了,它们不交配、不抱窝,之前生的蛋也不护,不认自己孵出来的小鹅。”
“那鹅蛋从何而来?“温槐问道。
“这才邪门。”谭多槙向水塘一指,“蛋照样有。”
“每天早上,草窝里、鹅舍角落甚至水塘边,都能找到新蛋,一天的量比以前还多。可我和工人轮流守了几夜,没有一只母鹅下过蛋。”
我惊呆了,什么女鹅国?
“没看见下蛋,蛋却每天都多出来?”我有些不能理解了。
“对。而且有些蛋不用母鹅抱,放在那里自己就能孵。”谭多槙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孵出的小鹅也不正常。它们的成长速度极快,然后不找母鹅,不争食,生下来便知道往水塘走。把它们拦在鹅舍里,撞破门也要出来。”
小夔插了一句:“所以你说鹅不生,实际是它们不按正常方式生?”
谭多槙大腿一拍。
“哎呀,就是这个意思!鹅越来越多,却没有一只像是正常生出来的。”
鹅群依旧安静地望着我们。
谭多槙的语气十分激动,它们却没有任何反应。正常的鹅听见主人高声说话,早该围过来讨食或跟着叫了。
伏大师向鹅场内部看了一圈。
“场内还有几名工人?”
“原本有五个。”谭多槙开始骂骂咧咧了,“那些个胆小鬼,出了怪事以后,三个临时工不敢再来,现在只剩我和老王了。”
“老王!”他朝鹅舍方向喊了一声。
几息后,一名男人从半开的木门里走出来。
他看上去二三十岁,眼神涣散嘴角下撇,个子不高,身材倒也紧实。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竹筐。
筐内装着刚刚收集的鹅蛋。
“老板。”
男人先向谭多槙点头,随后看向我们。目光在伏大师与温槐的徽章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我衣领上。
大概是看见了【神授三等】与【见习愈护者】并存的木牌,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疑惑。
反应正常,而且我判断他与愈护者打过交道。
谭多槙介绍道:“王梁,场子里的老员工。我负责鹅场的饲料和饮水,他负责鹅场的孵化和每日记录。”
王梁把竹筐放到地上,向我们微微欠身。
“几位辛苦。”
他的声音有些疲倦,既没有鹅场老板那样焦急,也没有故意表现得冷淡。
伏大师问:“鹅群最早何时出现异常?”
王梁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本薄册,翻了几页。
“七月十三日。”
“当天清晨,鹅群叫声明显减少。午后种鹅停止争斗,公鹅没有求偶和踩背行为。”
“十四日,第一批无来源鹅蛋出现,共十七枚。”
“十五日开始,有幼鹅自行破壳,孵化时间异常。”
“十六日,出现第一只已经确认死亡、第二日却重新回到水塘边的成鹅。”
记录得十分详细。
但有一处十分诡异,我揪了出来:
“死鹅重新活了?”
“没有。”王梁重新解释了一番,“那只鹅被找到时仍然是死的,身体僵硬,没有呼吸,眼球已经浑浊。只是从处理尸体的地方回到了水塘边。”
小夔惊掉了下巴:“死人……不对,死鹅自己走回来了?”
王梁摇头:“我没有亲眼看见它走,只能确认前一晚,我把尸体埋在那片竹林里。第二天尸体却出现在水塘边,然后我检查埋尸点,里面的尸体消失了。”
他的叙述不带夸张,甚至主动说明自己没有看见尸体移动,这反而比谭多槙的描述更值得信任。
听完,我在心里预演了一番:如果我是科创派的人该怎么解释这一现象。
我会告诉谭老板:埋进去的死鹅被林子里的野兽刨了叼走了,而池塘边死的是另一只鹅。你们没发现不是同一只鹅,是因为在夏天腐烂一晚上和两晚上没什么区别。
但是,我是接引人兼愈护者,怪事已经摆在面前了,不能强行自圆其说。所以,我选择继续听谭多槙的补充发言。
谭多槙说:“我起初还以为是老王记错了,或者野狗钻进去拖走的。可野狗拖尸体,怎么可能又给鹅摆回水塘边?”
伏大师一边记录一边问道:“尸体如今在何处?”
“单独关在后面的空鹅舍里,还锁了起来,也没有让死鹅沾到水。” 谭多槙回答道,“之前来过的温愈护者提醒过我们,死鹅不能顺水处理。”
我问谭多槙:“他除了提醒这件事,还做过什么?”
对面俩人想了一会儿,最后由王梁开口。
“查看水源,检查死鹅,带走了一瓶井水和一枚鹅蛋。“
伏师傅将手中的笔记本晃了晃:“他有没有记录并说明检查结果?”
“没有,只说这里暂时不是瘟疫,让我们不要把鹅卖出去,也不要再饮用旧井水。”
这句话听上去甚至是在帮助鹅场,假温杨若真为幕后势力办事,为何还要提醒谭多槙停止饮水和出售鹅群?
或许他并不负责制造异常,他只是前来确认实验结果,顺便避免事情在达到目的前失控,以免打草惊蛇。
“你和他交谈过多久?”我问王梁。
“不到一刻钟。”
“他有没有表现出不正常?”
王梁闭上眼回忆了一番。
“他似乎不记得自己来过白水湾。”
“温杨愈护者以前来过?”温槐问道。
谭多槙点头。
“前几年场里闹过一次禽病,是佟当家和温杨两位愈护者下来看的。当时好像也是老王领着他们去的井边。”
王梁拍了下脑门儿:“对头!这次见面,我问温愈护者是否还记得那年病鹅的症状。他回答,一切照旧,不必麻烦。”
这简直是答非所问,像是刻在假温杨身体里的固定回答。
“除此以外呢?”温槐追问。
“没了。”王梁语气平静,“他不记得我,我只当愈护者事务繁忙,不会记住一个鹅场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