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合情合理,当时的温杨连二等试炼资格都没有,肯定是个新人,忘记一个几年前见过的员工并不奇怪。
若不是我们已经知道温杨死在医院,任何人都不会凭此怀疑他。
伏大师没有继续追问假温杨,转而安排检查。
“先将鹅群分成三处:正常成鹅、异常幼鹅,以及出现明显衰弱症状者,暂时隔离。”
谭多槙面露难色:“这些鹅现在不太听赶。”
但他依旧从竹筐旁拿起一只铁皮桶,用木勺在桶沿敲了三下。
咚、咚、咚。
原本散在水塘边的鹅群几乎同时转头,王梁提着饲料向东侧围栏走去,上百只鹅便安静地跟在谭多槙身后,没有拥挤,也没有争抢。
小夔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挺听话的么?”
谭多槙苦笑:“运气好罢了。”
“我一敲桶,它们能把人都撞进水里。现在一只挨一只,跟纸扎出来的一样。”
中途有鹅偏离队伍,谭多槙只是伸手在鹅颈旁轻轻一引,鹅便重新回到队列。
很快,鹅群被分进不同围栏。
伏大师负责检查成鹅,温槐辅助。
他们取出纸绳,分别在几只鹅的腿上做标记,再用小刀轻轻刺破脚蹼,观察血液颜色和凝固情况。
我则被安排检查水源。
“水疗法初次用于实际调查,不可急于深入。”伏大师提醒我,“先观察水中生命反应,再尝试分辨异常来源。”
我比了个手势:“明白。”
“若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中断。”
“好的。”
小夔跟着我来到水塘边。
塘水呈浅绿色,水面漂着少量鹅毛和浮萍。由于鹅群长年在此活动,看上去并不算干净。
我蹲下身戴上手套,将手指探入水中,胸前的治愈挂坠泛起绿光。释放水疗法,一层透明波纹从指尖扩散。
在星宫试炼中,我用水疗法制造过镜像,也引导过消毒液和污水。但那是在莱乌与瑞尔构建的试炼里,力量仿佛天然知道该往何处流动。
现实不同。
水中每一缕细小波动都同时涌入意识。
泥沙、虫卵、排泄物,以及无数难以分辨的微小生命混在一起,好似有几万个人在同时与我说话。
我眼前一阵发晕,水面也不受控制地鼓起一大个水泡。
小夔立刻按住我的肩膀。
“慢点。”
我收回部分力量,重新调整呼吸,既然不能试图一次看清全部,那就先寻找突出的部分。
正常水源的生命反应十分杂乱,且各不相同。
每一只虫、每一株藻、每一枚看不见的卵,都有着自己的生长节奏。
可塘水深处,存在着另一种东西。它不是单独生命,更像一道不断重复的命令。
生长、分裂、回到水里。生长、分裂、回到水里。
相同的波动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个体差异,也没有停止的时候。
我猛地抽回手,水面恢复平静。
小夔似乎看出了端倪:“发现什么了?”
我此刻不由得紧张起来:“奇怪的命令。”
“是有谁在说话吗?”她接着问我。
我摇头:“不是声音。”
并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像是有人把一句命令写进水里。所有接触它的东西,都被要求做相同的事。”我大致比划了下那种感觉,“生长,分裂,然后回到水里。”
小夔盯着塘面。
“难道说鹅群一直往水边聚集,是因为这个?”
我难以确认:“塘水也不一定是源头。”
看向鹅场深处。
那口旧井位于几排鹅舍后方,井口被石块围住,上面架着木制辘轳。井旁放着两只水桶,其中一只桶柄上绑着红白纸绳。
红白纸绳正是圣堂的止脉绳,大部分已经被雨水打湿,红白颜色相互晕染。
我刚准备过去,身后忽然传来温槐的呼唤。
“钟师兄!”
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称呼自己,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回头时,温槐正抱着一只刚孵化不久的幼鹅向我们走来。
幼鹅只有巴掌大小,淡黄色绒毛还没有完全干,不叫也不挣扎。
“你看看它。”温槐说道,“今天刚出生就发育成这样了。”
我接过幼鹅,小夔把手搭在它头顶,闭眼感知片刻。
她的表情逐渐古怪,随后嘟囔了一句:“没有。”
“没有什么?”温槐问道。
“完整的魂。”
小夔压低声音,避免被远处的谭多槙与王梁听见。
“里面有东西在动,但不是一只刚出生的鹅该有的魂魄,像从影子上剪下来一小块,随便塞进壳里。”
小夔解释完后,幼鹅忽然抬起头,越过我的手臂,望向旧井。紧接着,围栏内所有幼鹅同时转头。
几十颗小脑袋朝向同一个方向——旧井。
王梁正在远处清洗饲料桶,发现鹅群的反应后,他停下动作,顺着它们的视线看了一眼。
随后,他放下桶,走过来问道:“各位愈护者大人,需要把井封起来吗?”
伏大师也走到附近,制止了王梁:“暂时不要破坏现场。先停止取水,用木板遮住井口,任何人不得单独靠近。”
王梁点头:“我去拿木板。”
他转身走向工具房。
谭多槙不安地问:“伏师父,这些鹅到底得了什么病?”
伏大师没有轻易给出结论。
“目前无法确认是疾病、术式污染,还是水源中存在某种异常生命力量。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暂时不要饮用井水,鹅蛋与成鹅也不能外售。”
谭多槙脸上的皱纹一下深了许多。
“全场封了,我这一个月的损失……”他说到一半,望向安静的鹅群,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钱没了还能再挣。要是真把这种东西卖出去,吃出人命,我这场子也别开了。”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比很多人清醒。
伏大师让温槐登记鹅群数量与发病顺序,我与小夔前往旧井先行调查一番。
井口周围的泥地比别处潮湿,石缝间长着一层颜色很深的青苔。
绑在水桶上的止脉纸绳打了三个结,每个结旁都留有淡淡墨迹。
【井】
【塘】
【鹅】
像是用来区分三份水样。
可装水的瓶子已经被假温杨带走,只剩下标记绳。
小夔蹲在井边,朝下望了一眼。
“能看到水。”
我拉住小夔:“别靠太近。”
“你以为本小姐会掉下去?索桥上差点掉下去的是谁?”
我指向自己:“我啊!所以我有经验。”
小夔白了我一眼,还是向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直接触碰井水,井口不算深,水面只反射出一小块黯淡的天空。奇怪的是,周围明明站着我和小夔,水面上却看不见我们的影子。
只有一只白鹅。
它站在倒影中央,仰着头,像在向井外张望。
我立刻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再看井中,那只鹅依旧存在。
小夔显然也看见了。
她展开折扇,轻轻挡在我与井口之间。
“第二个自己不要回应。”
我不解道:“那是鹅,又不是我。”
“保险起见,第二只鹅也别回应。”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倒影中的白鹅张开喙,可井外没有任何声音。
在不经意间,它的脖子缓慢转向一侧,仿佛正注视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人。
随后,倒影消失,井水重新映出天空。
小夔有些被吓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我没有贸然发动水疗法,现在看来,这口井比水塘危险得多。
王梁很快搬来木板。
他没有询问我们看见了什么,只在伏大师的指示下,用两块厚板遮住井口,再压上石块。
做完这些后,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还有一只死鹅,几位要现在查看吗?”
“带路。”小夔说道。
死鹅被单独放在北侧最大的空鹅舍里。
那鹅舍的门上挂着铁锁,窗户也用木条封住。
王梁取出钥匙开门,一股混合着石灰、禽类粪便的尸臭味道迎面涌来。
小夔和温槐捂着鼻子后退,伏大师戴上药水浸泡过的口罩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鹅舍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一只成年母鹅躺在桌上。
它的脖子向一侧弯曲,羽毛失去光泽,眼球浑浊,脚蹼也已经僵硬发黑。确实死了不止一天。
尸体右腿绑着一圈纸绳,上面写着死亡时间。
【七月十六日,子时前后。】
“它就是从竹林回到塘边的那只?”我问。
王梁点头。
“发现后,我重新把它搬进这里。”
“之后有没有人碰过?”伏大师一边检查一边询问。
“只有我,老板不敢靠近,其他工人也不在。”
伏大师戴上手套,简单陈述了下检查结果。
“口腔无大量分泌物,眼鼻暂未见明显出血,毕竟是寒问居舍的活儿,我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槐戴上口罩走上去按压鹅腹。
“腹部有些胀。”
“可能有蛋或是积水。”谭多槙站在门口说道,“但它死前已经很久没有正常产蛋了。”
温槐正准备进一步检查,母鹅腹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所有人停下动作。
谭多槙脸色发白:“是不是骨头被按断了?”
伏大师没有回答,他将手掌轻轻贴在母鹅腹部。几息后,又是一声。
“咔。”
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不是骨骼断裂,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内部撞击另一层硬壳。
小夔慢慢展开折扇:“里面有东西。”
王梁拿来一盏油灯,放到木桌旁。
灯光照在死鹅腹部,原本静止的羽毛轻轻鼓起了一下。
谭多槙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鹅都死两天了,肚子里的蛋怎么可能还活着?”
温槐咽了口唾沫。
我盯着母鹅鼓起的位置,发动用接引术和回溯,试着能否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毕竟正常的蛋也不会留在死鹅腹中孵化。
没等我触碰,母鹅腹内第三次传来啄击声。
“咔——”
这一声比先前两声更加急促似乎里面的东西似乎意识到外面有人,正在努力敲开挡住它的最后一层壳。
我抓紧时间接引,低头看向母鹅浑浊的眼睛。
死去两日的尸体没有任何魂魄反应,可它腹中那团微弱的生命波动,却与水塘里不断重复的命令完全相同。
生长、分裂、回到水里。
我缩回手,确定了我的猜想,立马提醒大师:
“死鹅里有死命!和水塘里的一模一样!”
“什么?”伏大师全身一颤,拉着我和温槐直往外推,“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我赶忙解释:“事发突然,刚刚检查水塘时也无法确定水里的东西是死命。”
我们四人几乎退到门口,小夔贴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钟彧,直觉告诉我里面的东西不是正在出生——它似乎是在学习,模仿‘出生’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