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虱孩(三)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6/7/14 12:24:49 字数:6423

小夔话音刚落,死鹅腹中便传来一声撕裂般的脆响。

咔嚓——

一条细长的裂缝从母鹅腹部鼓起的位置蔓延开来。

那并不是蛋壳。

母鹅已经发黑的皮肤从内部裂开,一枚沾满黑水与黏液的灰白色鹅蛋,硬生生挤出伤口,滚落在木桌上。

密密麻麻附着芝麻大小的白点,乍看像霉斑,仔细看去却在缓慢蠕动。

伏大师当即喝道:“全都出去!”

我们退出鹅舍,温槐反手关门,刚准备落锁,鹅舍内便再次传来啄击声。

一下。

两下。

不只鹅舍里面的那枚蛋,地面、草垛、饲料槽,甚至墙壁夹缝中,都响起了细碎而密集的破裂声。

仿佛这间废弃鹅舍里藏着成百上千枚我们看不见的蛋。

王梁举起油灯向窗缝照去。

灯光穿过木条,我看见无数白色小虫正从母鹅的羽毛里钻出。

它们只有米粒大小,身体扁平,足肢却长得不成比例。

虫群沿着木桌、墙壁与干草迅速爬行,所过之处留下黑色水迹。

谭多槙脸上的肉狠狠抖了一下。

“鹅虱?”

“鹅虱有这么大吗?老板。”王梁反问。

他的话还没说完,窗缝里忽然探出一只灰白色的小手。五根手指细得像鸟爪,指甲缝中爬满白虫。

那只手抓住木条,轻轻一拽,固定窗户的木板便从中断裂,一张酷似孩子的脸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脸很小,皮肤却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头顶只剩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每一根发丝上都黏满白色虫卵。

“三等钟!你的运气怎么这么好,又碰到一只厉鬼!”小夔叫苦不迭。

我当场问号脸——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再看眼前这只厉鬼。

它的眼睛被肿胀的眼皮挤成细缝,嘴唇轻轻开合,发出的却是一声鹅叫。

“嘎……”

与此同时,水塘边上百只白鹅同时抬头。随后,它们像终于得到命令般,齐刷刷冲向我们所在的鹅舍。

鹅群依旧没有叫。

脚蹼踩过泥地,只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拍击声。

“关围栏!”谭多槙转身便往塘边跑。

伏大师一把拉住他:“上百只鹅踩你身上——你不要命了。”

“那是我的鹅!”

“命都要没了,鹅场还打算留给谁?”伏大师一声质问让谭老板瞬间哑火。

情况很不妙,我们似乎被包围在鹅舍门口了。

我们将老板护在身后,王梁则抄起靠墙的长杆。

第一只白鹅冲到近前。

王梁用木杆压住鹅颈,将它拨向侧面。后方鹅群继续向前拥挤,转眼便将竹篱撞得摇摇欲坠。

在村子里,一只鹅都能撵着人咬,这几十只白鹅一拥而上,气势不比一群野狗弱多少。

小夔折扇一扫,灰白冥气贴着地面展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矮墙。

冲在最前方的鹅群撞上小夔的一重门,纷纷向两侧滑开。没有骨折,也没有受伤,只是暂时失去方向。

“钟彧,愣着干什么?”

我看小夔一脸不悦,解释道:“我在观察。”

“它们再观察一会儿,就要从你腿上观察过去了!”

我抄起灵葵,用剑柄击打试图越过城墙的大鹅,将它们尽数拦截。

这些鹅没有死亡,无法被接引,但我能感知到纠缠在它们身上的死命。

每只鹅的羽毛下,都附着着十几只白色虫影。

我高声呼喊:“伏大师,当时检查鹅身子的时候,有看见白色的虫子吗?”

“没有。钟小者,你的意思是?”

“那些虫子抑或许是跳蚤虱子,一开始潜伏在肉里。等到时机成熟,他们便会从肉里钻出来。”

它们没有独立魂魄我无法接引,可能是由厉鬼分裂而来。

“所以我怀疑,控制鹅群的是这些不知名的病虫!”我提醒在场所有人,“打鹅没用,把羽毛里的跳蚤虱子虫子都逼出来!”

小夔瞥了一眼不断冲击冥墙的鹅群。

“怎么逼?”

我回答小夔:“你不是擅长吓鬼吗?”

“谁告诉你的?”

“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夔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将折扇在掌心一拍,在灰白冥气组成的城墙前,点起数道蓝色烽火。

活鹅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但藏在羽毛里的白色虫影却纷纷躁动,像遇到天敌般钻出绒毛,落入泥地。

虫影一离开,部分鹅便停止冲撞,茫然地站在原地。

地府的能力就是牛啊!

可虫子数量太多,被冥火驱散的虫子没有消失,而是迅速汇向破损的鹅舍。

那张肿胀的孩子面孔仍卡在窗户之间,它张开嘴,将地面的虫影一只只吸入口中。

随着所有虫子回归,它的身体也不断长大,我注视着它的肩膀挤碎窗框、胸口撑裂墙板。

最终,一具六七岁孩童大小的“幼鹅”从鹅舍破窗而出。

它浑身贴满湿漉漉的鹅毛,腹部却高高鼓起,皮肤下不时有成串白点爬过,脐眼的位置向外延伸出一条黑色水线。

水线一直通往旧井。

我立即明白过来,眼前人不人、鹅不鹅的生物只是某只鬼借鹅尸、虫群和死命拼出的外壳。

真正将它留在人间的东西仍然沉在井底。

“虱孩”趴在地上,歪着脑袋观察我们。

“娘……”

它第一次发出了人的声音,稚嫩又含糊。

谭多槙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字,神情惊恐。

“这,这是什么?”

没人能够回答。

虱孩又看向王梁。

“爹?”

王梁握紧木杆,冷汗直流。

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将谭多槙挡在身后。

虱孩连续叫了几个人,都没有得到回答,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委屈。

“没人要。”它低下头,“那就多生一点。”

鼓胀的腹部突然裂开,成百上千枚灰白虫卵从腹腔里吐出,落在石墙外的鹅场各处。

虫卵一接触泥水便迅速膨胀,表面浮现出幼鹅的轮廓。

有的长出鹅喙,有的长出孩童手指,还有一些只形成一团带着绒毛的肉块,便迫不及待地向水塘爬去。

难道这就是那些无来源鹅蛋与异常幼鹅的真相吗?

它把虫卵塞进蛋和尸体里,反复模仿它见过的出生。

它不是想让鹅繁殖,而是在为自己制造数不清的兄弟姐妹。

“不能让虫卵碰水!”

伏大师打开药箱,将数十包吸水灰扔给我们。

小夔立马开出一道缺口,温槐与王梁挤过缺口,穿过呆滞的鹅群,飞奔到水塘边缘撒开药粉。

吸水灰接触泥地后迅速膨胀,将浅水与湿泥凝成灰白硬块。

部分虫卵失去水分,表面随即皱缩。

伏大师的判断无比正确,断水是我们的唯一生路。只是切断了虫卵去水塘的路,那些虫卵肯定会拼了命的朝水井挤去。

虱孩发现我们正在阻断水源,脸上的委屈立刻变成愤怒。

“坏人!我要杀了你!”

它四肢贴地,像一只巨大的虫子扑向谭老板。谭老板来不及闪躲,伏大师横身挡在他的面前。

大师手中的四叶草项链照出绿色光芒形成了屏障。

虱孩撞上光幕,身体表面的鬼虱当即冒出黑烟,发出无数细小的尖叫声。

可愈护术不是驱鬼术,生命力量只能压制死命,无法彻底消灭鬼。

虱孩双手抓住绿色屏障,指甲一点点穿透光幕。

伏大师手臂上的绷带迅速渗血。

“师父!”

温槐撒完吸水灰,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取出止脉纸绳,鞭打虱孩的手腕。

纸绳接触鬼后立刻变黑,却也短暂限制住它的动作。

“钟师兄,快!”

我这边还在抵挡受控的小部分鹅群。

听到温槐的求助,不得已退出前线,越过地上的虫卵,从侧面刺入虱孩肩膀。

断剑穿过湿冷的肉体,虱孩发出一声惨叫,反手抓向我的胸口。

我没有硬接,立即抽剑后退。

它的指尖擦过外勤服,在胸前留下一道黑色水痕,水痕接触治愈项链后冒出白烟,项链中的绿光随即暗淡少许。

“它在消耗项链的力量!”伏大师提醒,“不能和它拖延!”

我当然也想速战速决,问题是鬼身上的每一只虱子都能替它承受一部分伤害。

刚才那一剑明明贯穿肩膀,伤口却在鬼虱的爬动下迅速合拢。除非将分散出去的残魂全部逼回本体,否则砍上几十剑也没有意义。

“小夔!”我迅速向她求援。

她正控制冥火驱赶虫群,闻声看向我。

“把所有鬼虱赶回它身上!”

小夔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虫子多的数都数不清,怎么赶?”

我说出了我的计划,但又不能让虱孩理解我的想法。

“开门,然后放火——你懂我意思吧!”

不愧是好搭档,小夔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以用三重门规划一条路线,将门组成道路直通虱孩,再隔绝旧井,用冥火驱赶鬼虱便可逼迫它们回归虱孩本体无法重新钻进水中。

“这得要多少三重门,给我争取点时间。” 小夔咬牙说着。

“要我争取多少?” 我问道。

“多多益善。”

“这种回答和没回答一样!”我疑惑不解。

“怎么到你这儿就听不懂我的意思了!”

小夔嘴上抱怨,动作却没有迟疑,以冥火环身,退出虫群包围后,将折扇插入泥地。

灰白冥气沿扇骨向两侧展开,一座模糊门框逐渐成形。

虱孩察觉到威胁,立刻舍弃伏大师,转身扑向小夔。

我挡在它面前。

灵葵横斩,虱孩弯腰躲过剑锋,嘴巴一张,喷出一团密集白虫。

我立即使用呼滞,同时扯下外勤服一侧衣摆挡在脸前。

鬼虱撞在布料上,整块衣料迅速发黑。

几只漏网的虫影钻向我的耳朵,被治愈项链释放的绿光阻拦在外。

虱孩趁机抓住我的手臂,冰冷水汽顺着皮肤钻入身体。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鹅场消失了?

不对,是回溯发动了!

此刻,我站在一处阴暗低矮的柴房里,角落蜷缩着一个孩子。

他头发脏乱,身上爬满虱子,屋外不断传来人们的斥骂。

“离他远点!”

“那孩子从疫区来的。”

“满身都是虫,谁知道带没带病?”

“先关起来,明日送走。”

孩子抱住膝盖,不断挠着头皮。指甲缝里全是血。

窗外有鹅叫。

他爬到门边,从缝隙里望着鹅群,母鹅领着幼鹅走过水塘。

一只、两只、三只……

每只小鹅都有母鹅护着,唯有柴房里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夜里,水井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孩子,下来。”

“娘在这里。”

孩子打开柴房门,一步步走向旧井。

他没有看见水中的女人。

只看见第二个自己。

水中的孩子衣服干净、长相清秀,头发打理的如贵公子般优雅,身旁还围着一群愿意和他玩耍的孩子。

“你有人要吗?”井中的倒影问。

孩子摇头。

“我也没有。”倒影向他伸出手,“那我们多生一些玩伴吧。”

孩子回应了水中的自己。

下一刻,他跌进井里。

幻象到此断裂,我重新看见虱孩。

它仍抓着我的手臂,肿胀面孔距离我不足一尺。

“你也没人要?”它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质问我。

直接刺中了我解不开的心结。

虽然父亲隐瞒真相,母亲不知如何死亡,自己无法回到原来的家。

但我不会因为这点攻击就破防。

与井里的孩子不同,至少现在,还有人在我身后骂我不要乱来。

“他有人要!”小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三重门彻底成形。

石门轰然落在虱孩与旧井之间,将黑色脐带般的水线夹在门槛下。

虱孩身体一僵。

分散在鹅群与虫卵中的所有鬼虱同时躁动。

小夔双手握住折扇,一声令下:“回来!”

冥气卷过整座鹅场。

鬼虱纷纷脱离鹅羽、虫卵与幼鹅躯体,化成无数灰白光点,沿着石门的路线朝虱孩身体飞去。

它们原本想逃回旧井,却被五重门拦住,只能重新钻入虱孩体内。

虱孩腹部越来越大,皮肤下挤满密集的虫影,几乎要把它撑裂。

失去鬼虱控制后,成鹅陆续恢复意识。

它们终于发出迟来的叫声。

“嘎——”

一只鹅开口后,其余鹅群也跟着鸣叫起来,上百道鹅声同时响起,震得人耳朵发痛。

与先前的死寂相比,这吵闹反而让人安心。

伏大师与温槐也趁机将身上最后几枚虫卵打散。

至此,虱孩无法分裂,也无法沿水逃走,她真正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孩子。

虱孩被我们与石墙包围,身上的鹅毛不断脱落,肿胀的皮肤也逐渐恢复成幻象中那个干瘦、肮脏的模样。

只有头发中的虱卵仍在蠕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孩子了。”

“它们本来也不是你的孩子。”我说道。

虱孩猛地抬头。

“是!”

“都是我生的!”

“是我生的!”

它尖叫着冲来。

体内所有鬼虱聚集在右臂,形成一只覆盖半个身体的巨大虫爪。

我没有躲避,钉骨同时强化肩、肘与腕部。

牛氏体术的力量沿手臂层层传递,汇聚到灵葵剑锋。

虱孩的虫爪迎面拍下。

灵葵由下向上斩出。

剑锋与虫群相撞。

无数鬼虱被切成灰白雾气,巨大的冲击力也让我后退数步,刚恢复不久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虱孩的右臂被整个斩断,但它没有停。

失去手臂后,它直接张开嘴扑向我的喉咙,我侧身避开牙齿,左手抓住它脖颈后的湿发。

头发里的虱卵立刻向手背爬来。

“冥火!”

小夔的火焰如蟒蛇般缠绕在我手臂,借着治愈项链的光芒,蓝绿色的生命力量与灰白死命正面碰撞在一起。

“治愈恩泽!”

伏大师也从虱孩左侧进攻,将它体内残留的污水强行逼出。

黑水从它的口鼻、伤口与皮肤毛孔中涌出,在半空汇聚成一团。

温槐瞄准那团水球,洒出数包吸水灰,失去井水支撑,虱孩的身体迅速干瘪,流淌一地。

头发上的虱卵也一枚枚裂开,冒出灰烟。

“灵葵!”

剑锋贯穿地上的黑水。

藏在水中的第二道孩童倒影随之破碎。

虱孩发出凄厉惨叫,它背后的水线彻底断开。

旧井深处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能够复制虫卵与自己的厉鬼,只是一个被留在井底的孩子魂魄。

它摔倒在地,颤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可怜地哀求我。

“别赶我走,走了就又变成我一个人了。”

我收起灵葵,没有继续斩下。

“你把自己撕成再多份,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家人。那些鹅不是你的母亲,幼鹅也不是你的兄弟姐妹。”

虱孩抱紧膝盖,有些哽咽。

“没人要我。”

我反问他:“所以你就要让所有东西陪你?”

它没有回答。

小夔蹲在它面前,用折扇抵住她的下颔。

“至少应该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虱孩抬起脸,迷茫持续了很久。

“那别人怎么叫你的?”伏大师换了个提问方式。

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或许四年前就没有人问过,又或许它原本拥有名字,却在井水、瘟疫和无数次分裂中彻底遗忘了自我。

我触碰它,偷偷发动接引。

残余记忆沿魂魄展开,破旧衣领内侧,有人用褪色丝线绣了一个字。

【莫】

名字带莫吗?

孩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这个字仍能唤醒一点遥远记忆。

“莫……”她轻轻重复。

我伸出手。

“小莫,跟我走吧。”

“去哪?”她问我。

“离开这口井,抵达彼岸。”

她怯生地问道:“那里有很多人吗?”

“有,很热闹。”我实话实说,“至少不用继续和鹅抢水塘了。”

虱孩看了一眼恢复叫声的鹅群,抱怨道。

“它们很吵。”

我摊了摊手:“鹅本来就吵。”

“安静点不好吗?”

“偶尔很好。”我顺着她的话说道,“可永远安静,似乎少了点生机。”

她似乎无法完全理解,却没有再反驳。

我手心亮起白色的接引光芒,虱孩迟疑片刻,将干瘦的小手放了上来。

接触的那一刻,它头发里最后几枚虱卵纷纷脱落,湿漉漉的鹅毛也从身体上消失,她终于恢复成一个普通孩子的模样。

虚幻的接引道路在鹅场中央展开,虱孩站到路口,又回头看了我和小夔一眼。

“我很羡慕有人要你。”

她对我说道。

我怔了一下。

小夔站起身,双手抱胸:“当然!他现在归本小姐管。”

虱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沿着白光一步步走远。

道路闭合。

厉鬼身上的死命也随之消散。

水塘里那道不断重复的命令逐渐减弱。

生长、分裂、回到水里,直至最后一个字消失。

伏大师检查了几只成鹅,拍了下谭老板肩膀。

“威胁已解除。”

谭多槙终于松了口气。

恢复正常的鹅群不一会儿便围住他,扯裤腿、啄围裙、争抢铁桶里的饲料。

“慢点!都有!别挤!”

谭多槙被撞得连连后退,脸上却第一次露出笑容。

“这才像鹅嘛。”

王梁丢掉手里的长杆,他的衣服被汗水里外湿透了两边,右手掌心也磨出了一道血口。

温槐立即上前替他包扎。

王梁看向一片狼藉的鹅场,心有余悸。

“解决了吗?”

“源头已经没有了。”伏大师说道,“但那些异常的鹅蛋与幼鹅还要继续检查,若无法解决,你跟老板商量怎么去销毁吧。”

王梁点头。

他没有追问厉鬼身份,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绷带。

“那就好。”

谭多槙似是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我们面前。

“几位,井是不是也能恢复使用了?”

“不行。”伏大师直接扼杀了谭老板的念想,“最好填了,然后找镇子供水。”

然后伏大师又给谭老板算了笔账,发现修水管的成本比请愈护者的费用及其他商务亏损的总和还低。

谭老谭也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我很清楚,事情远未结束。

井里的厉鬼虽然被接引,可死命来源尚未完全明确,虱孩只是被利用的载体。

我猜测她是四年前大瘟疫时死在井里的,可为何直到现在才突然觉醒制造病疫的能力?

还有那只死鹅腹中的生命规则,单凭一个普通厉鬼,很难凭空掌握这种近似腐生慈母的“赐生”方式。

我和小夔重新回到鹅舍,母鹅尸体已经彻底安静。

先前鼓起的腹部只剩下裂开的伤口,内部没有完整鹅蛋,只有一团湿透的纸。

用镊子将纸团取出,放在木盘中展开。

纸张已经被血水泡烂。

仍能看见一角蓝色封皮,以及一句被重复描写过很多遍的话:

【让它学会生。】

果不其然,有第二张死命。

可以断定不是虱孩写的,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更不会写出这种字迹。

假温杨来时带走了一枚鹅蛋与一瓶井水,却没有带走这张纸,说明在他来到之前,已经有人将死命与虱孩结合,开始了鹅场实验。

谭多槙站在门口,完全不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王梁也走到他身边,疲惫的双眼落在蓝色纸片上。

他的神情只有疑惑。

我将纸片收入乾坤袋。

大鹅不生的直接罪魁已经被解决,可那个教会虱孩“生”的人,仍然藏在某处。

或许它正等着将实验结果一遍遍孵出来。

虱孩并不是生来就叫虱孩。

它只是一个头发长满虱子、被所有人丢下,最后连名字都失去的孩子。

一个失孩。

而那个将它变成厉鬼、把整座鹅场当成孵化场的人,隐身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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