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63年7月18日,酉正。
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方。
橘红色余光贴着水塘铺开,满地破损的竹篱、吸水粉和鹅毛被照得一片狼藉。
虱孩被接引后,鹅群恢复了本性。
它们挤在谭多槙身边,争着啄食铁桶里的饲料,几只脾气暴躁的公鹅重新打了起来,翅膀拍得满地尘土。还有一只趁王梁不注意,从后面狠狠叼住了他的裤腿。
王梁吃痛回头。
“松口。”
白鹅仰着脖子,叼得更紧了。
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只能用没受伤的左手捏住鹅喙,慢慢将自己的裤子解救出来。
谭多槙看得直乐:“怎么感觉就是这只平时追着你咬。”
“刚才安静的时候,老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能咬人,说明没病。”
这种判断方式缺少医学依据,却十分符合养鹅人的经验。
我站在鹅舍门口,看着重新吵闹起来的场子,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一点。
只是一松下来,伤口便开始表达意见。
刚才与虱孩正面交手时,我用钉骨强化手臂,又被鬼虱钻过衣袖。腹部和腿上的旧伤虽然没有重新崩开,肩膀却一阵阵发麻。
我刚准备活动一下手臂,伏大师便从旁边看了过来。
“钟小者。”
“在。”
“站着别动。”
我老实停下。
他走到我面前,掀开被鬼虱抓破的衣袖。皮肤表面留下了数道青黑色细痕,像有人用沾水的毛笔随意画过。
伏大师指尖亮起一层绿光。
治愈恩泽刚接触伤痕,我胸前的项链便同时发热。
青黑色痕迹慢慢变浅,伏大师手腕上的绷带却又渗出一点红色。
我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已经不疼了。”
伏大师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又肯定了一句:“真的。”
他还是看着我。
被一名长期行医的愈护者如此沉默地注视,比直接训斥更令人心虚。
我只好重新伸出手。
“麻烦大师了。”
“你已经是一名愈护者了。”伏大师继续清理伤痕,“应当明白,隐瞒伤势不会让伤势消失,只会让负责治疗的人更晚发现。”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第一次正式外勤,不太习惯。”
“那便从第一次开始习惯。”
小夔坐在一截倒塌的竹篱上,听得频频点头。
“伏大师讲得有理。以后钟彧再说没事,先默认有事。”
我有些无语:“你到底站哪边?”
“站活人这边。”
这一回答让我无从反驳。
另一边,温槐也在替王梁处理手上的伤。他拆开先前匆忙缠上的白布,露出掌心被木杆磨破的伤口。
伤不深,却混进了泥沙和鹅舍里的脏水。
温槐用药液清洗后,重新敷上止血散。
“这几日不要碰井水,也不要直接抓鹅粪。”
王梁低头看着包好的手掌。
“鹅场哪能不碰这些?”
“那就戴手套。”
“场里没有。”
温槐从外勤箱中取出一副旧皮手套递给他。
“先用这个。回头洗净,送到山下联络点便可。”
王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
“多谢。”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多问一句话,也没有打听我们使用了什么术法。
谭多槙喂完最后一勺饲料,提着空桶走过来。
“伏师父,鬼已经没了,这些鹅是不是可以重新放回鹅舍?”
伏大师环视一圈。
恢复叫声的成鹅虽然重新争食和打斗,身上却不保证没有残留死命。那些异常孵化的幼鹅则仍旧聚在另一处围栏中。
它们没有跟随成鹅争抢饲料。
只是挤在水槽旁,偶尔转动脑袋,动作整齐得不像活物。
“暂时不能混养。”
伏大师拿出记录册,在上面划出三栏。
“正常成鹅归入东侧两座鹅舍,继续单独观察;异常幼鹅留在南侧围栏,不可接触水塘与旧井。所有来源不明的鹅蛋集中放入空孵化室,任何人不得擅自破壳、食用,一有问题立即销毁。”
谭多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还不能恢复营业?”
“至少观察七日。”
“七日……”他掰着手指算了一遍损失,脸上的肉逐渐皱成一团。
可他看了看南侧那些安静的幼鹅,最终没有讨价还价。
“成。七日就七日。只是鹅吃的东西不能停,它们一天吃掉的粮食,比我吃一个月都多。”
伏大师合上册子。
“生命教会为你出具异常外勤证明。因教派处置导致的必要停产,可以向山下联络点申请部分补偿。”
谭多槙的眼睛顿时亮了。
“能补多少?”
“需由总务堂佟疏核算。”
“啊?这……”谭多槙的眼睛又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佟当家过去是否驳回过他的申请,但从反应看,过程大概不会轻松。
“出勤报酬方面。”伏大师继续开口,“我是总部二当家,有权定义劳务费金额。”
“是是。”谭老板搓搓手,“您一向报价合适,我听您的只管付钱。”
经伏大师计算,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术式费、材料费、人工成本、敌人威胁程度……最后算下来,谭老板需要向伏大师支付四千珠,温槐两千珠,我和小夔一共六千珠。
我靠,赚了赚了!
出一次外勤竟然挣了一个多月工资,我这月根本花不完!
最后,由于鹅群归栏需要人手,我们留下来帮助处理收尾工作,顺便挣点外快。
王梁负责在前面敲桶引导,谭多槙和温槐分别守住两侧。恢复正常的白鹅远没有刚才受控时听话,刚走出几步便开始四散。
一只钻进草垛。
两只为了争一截烂菜叶打了起来。
还有三只直接朝水塘冲去,被小夔用折扇逐一赶了回来。
“左边!”谭多槙挥着竹竿,“别让那几只下水!”
小夔追着鹅跑了半圈,蓝黑裙的下摆溅满泥点。
“本小姐为什么也要赶鹅?”
“因为你站得最近。”我回答。
“你怎么不来?”
我举起正在接受治疗的右臂:“俺是伤员。”
小夔眯起眼,一脸不屑:“刚才是谁说已经不疼了?”
“欸!伤员的状态随时会变化。”
她抄起一根鹅毛扔向我。
最终,正常成鹅被赶进东侧鹅舍。
铁门关闭的刹那,里面立刻传出震耳欲聋的鹅叫。谭多槙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神情反倒放松下来。
“归栏就好。”他伸手摸了摸门板,“能叫、能咬人,至少还是我养的那群鹅。”
不过,南侧的异常幼鹅就没这么顺利了。
虱孩消散后,它们身上的残魂碎片也淡了许多。其中一部分倒在泥地里,已经停止呼吸;另外十余只仍然活着,却不吃不叫,只会机械地寻找水源。
谭多槙提着竹筐站在围栏外,问道:“这些怎么处理?”
“先活着养。”伏大师没有迟疑。
“可它们连魂都不完整。”小夔悄声提醒道,“未必算正常活物。”
“不是正常活物,不代表可以立即杀死。”
伏大师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只幼鹅的心跳。
“它们会呼吸,血液也在流动。没有确认死亡前,不能仅凭‘不正常’处置。”
这让我想起了星宫试炼。
病菌也是生命。
可生命教的宽容从来不是放任,按我的理解是在判断前,不轻易替其他生命决定结局。
“先分成两组。”我提议道,“能够自主站立的留在南栏,已经衰弱的放进空鹅舍,由工人定时记录。”
伏大师看向我。
“理由是什么?”
“避免健康状况差异影响后续判断。它们都来自同一套死命,若其中一组先发生变化,后一组至少能作比较,提前防范。”
“可以。”
得到认可后,我突然有种课堂上被提问且回答正确的感觉。
瑞尔女神经若在这里,大概会先记下我遗漏的十几项,再不情愿地承认一句有进步。
王梁从工具房取来两只较小的竹笼,底部垫上干草。
“用这个行吗?”
温槐检查一遍:“竹条间隙太大,幼鹅可能钻出去——可以加一层旧渔网。”
王梁立即动手。
他在鹅场干活很熟练,几下便将网片固定在竹笼外侧,还特意留下能够更换食槽的小口。
随后,他把自己的孵化记录一并交给伏大师。
册子不厚,里面却记得极细。
每日鹅蛋数量、孵化时间、饲料变化、水井取水次数,以及每一批幼鹅最先出现异常的时辰,全都按日期排列。
伏大师翻看片刻,递给我。
“钟小者,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外勤,记录由你整理。”
我接过册子,心中茫然。
“现在?”
“外勤结束前,先完成初报。回到圣堂后再补正式报告。”
打鬼的时候我没害怕,听见“正式报告”四个字,心里反而咯噔了一下。
入职时签过十二次名字,现在看来,那只是圣堂对我的第一次考验。
当然,真正麻烦的是样本。
母鹅体内取出的蓝色死命已经放入乾坤袋,但不能与井水、异常鹅蛋长期混在一起。
纸上的死命可以命令生命。
井水曾经承载虱孩的残魂。
异常鹅蛋则是命令的结果。
三样东西若放在同一个容器中,谁也无法保证它们会不会在回山途中重新产生联系。
伏大师取出三个小型陶罐。
第一个罐子内衬银纸,用于保存蓝色死命;第二个罐子提前装入净水粉,只收取少量旧井水;第三个则铺满干燥药棉,用来放置一枚尚未破壳的异常鹅蛋。
每个罐口都用蜡封死,再分别缠上不同颜色的止脉纸绳:红色标记死命;白色标记井水;黄褐色标记鹅蛋。
“我们每人拿一罐,至少相隔十步。”伏大师作出安排,“死命由老夫保管,井水交给温槐。鹅蛋暂时放在鹅场,由谭老板看守,明日再派另一队弟子单独运送。”
谭多槙一听让他看守,脸色都变了。
“那东西要是在夜里孵出来怎么办?”
王梁站在旁边提醒:“可以放进旧冰窖。那里没有水,门也是铁的。”
“你晚上守着?”
“我守。”
听闻,谭多槙直接闭了嘴。
王梁将孵化记录剩余几册叠在一起,自言自语:
“本来今晚我就得留下看鹅。总要有个人知道哪只是正常孵的,哪只是后来出现的。”
但伏大师仍然加了一层保障,他让温槐在冰窖门外系上三圈止脉绳,又将一枚治疗院使用的警示铃挂在门上。
只要内部出现较强生命反应,纸绳便会收紧,铃铛也会自行响起。
“听见铃声,不要开门。”伏大师郑重提醒王梁,“立即离开鹅场,到最近的联络点求援。”
王梁记得很认真:“明白。”
至于旧井的处理,在取出水样后,伏大师决定先以木板、石块和吸水灰进行临时封存。真正填井需要大量石灰与干土,今晚无法完成。
谭多槙在井旁立起一块木牌。
【禁止取水。】
写完觉得不够,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井里有鬼。】
伏大师看见后皱起眉头。
“不可如此写,容易引来好奇之人。”
谭多槙想了想,重新立了块牌儿,改成:
【违者扣三日工钱。】
威慑力一下变得实际许多。
封井完成后,白水湾已经完全入夜。
谭多槙点起鹅舍外的油灯,王梁则从场里的厨房端来一锅稀粥和几碟咸菜。
“场里没什么好东西,几位将就一口。”
我们确实饿了。
尤其是小夔,她刚坐下便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又往粥里夹了半碟咸菜。
我盯着咸菜问小夔:“你不是嫌白布上的药苦吗?”
“那和吃饭有什么关系?”小夔砸吧了两下嘴。
“这咸菜很苦。”
小夔尝了一口,动作停住。
谭多槙尴尬地解释:“腌久了。”
她沉默片刻,把那口咸菜咽下去。
“本小姐不浪费粮食。”
这倒是比在地府初见时进步不少。
饭后,我被伏大师安排在油灯下写外勤初报,表格由温槐随身携带,最上方印着:
【生命女神教环雾城总部外勤事件记录】
第一栏,任务地点。
第二栏,参与人员。
第三栏,异常类型。
第四栏,伤亡及损失。
第五栏,处置过程。
第六栏,后续建议。
前两栏很好写。
写到异常类型时,我停住笔。
“厉鬼控制鹅群,利用死命制造异常鹅蛋”,这句话事实明确,却不像一份能送给外部机构的正式记录。
我向伏大师求助:“这句话怎么重新组织一下?”
伏大师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
【疑似异常生命污染导致禽类行为、孵化及水源反应改变,具体成因待检。】
我看得叹为观止。
既没有撒谎,也没有出现任何会让科创派当场退件的词。
“学会了吗?“
我抵着笔帽点头:“学会了一半。”
“哪一半?”
“遇到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事情,就写疑似、异常和待检。”
伏大师思考片刻。
“虽然不够准确,但暂时可以如此理解。”
处置过程的填写。
我把水塘感知、幼鹅残魂、虱孩出现、鹅群失控、鬼虱回收与厉鬼驱除依次记录下来。
写到人员受伤时,本想省略,伏大师却站在旁边。
只能老实补上:
【见习愈护者钟彧右臂受死命侵蚀,已治疗,无严重后果。】
伏大师拿过报告,在“无严重后果”下面划了一道线。
改成:
【暂未发现严重后果,需返堂复查。】
我忽然理解总务堂为何需要那么多印章了,有些人写报告时,确实需要别人盯着。
最后一栏是后续建议。
我写下:
一、封填旧井,更换水源。
二、鹅场停产七日,正常成鹅、异常幼鹅与无来源鹅蛋分区隔离。
三、蓝色死命、井水和鹅蛋分别封存,不得共同运输。
四、调取完整孵化记录,核对假温杨取走样本前后的变化。
五、事件后续由圣堂与随何分别进行生命术式与常规病原检验。
伏大师看完,终于没有修改,并在带教人一栏签下姓名。
【伏耳。】
这一刻,外勤才算真正结束。
谭多槙站在鹅舍前,逐一确认门锁,王梁将记录册最后一页撕下,贴在冰窖门边,上面写着鹅蛋数量和封存时间。
他的字迹并不好看,却清晰实用。
“二十七枚。”他核对后开口,“今晚若有增减,我会记下来。”
“出现问题不要独自检查内部。”温槐再次提醒。
“记得。”
临走前,谭多槙送我们到鹅场门口。
“伏师父,七日以后这些鹅真能恢复正常吗?”
伏大师没有给出确定的承诺。
“它们的生命能量很稳定,而且正常成鹅受到的控制已经解除。至于幼鹅和鹅蛋,需要检验后才能决定。”
谭多槙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他说完,觉得不够准确,补了一句。
“正常活着最好。”
我回头看向鹅场。
鹅群已经归栏,厉鬼也被送去了该去的地方。
可蓝色死命、井水和鹅蛋,分别被装进三个不同的容器,像是从同一件东西上拆下来的三部分。
它们暂时分开了,不代表从此再无关系。
我将外勤初报折好,收入圣堂配发的文件袋,入职第一日,算是完整经历了一次工作流程。
我们沿着来路离开白水湾,走出一段距离后,我胸前的治愈项链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伏大师怀中的死命陶罐随之震动。
十步之外,温槐背着的井水陶罐也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
二者只响了一次。
像是两颗相隔很远的心脏,在黑夜中同时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