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63年7月19日,子时。
回到圣堂时,已是第二日。
我原本以为伏大师怀里的死命陶罐与温槐背后的井水罐,只是偶然同时震了一下。
事实证明,面对死命时最好不要把任何异常归结为偶然。
两只陶罐进入侧山门后,又同时响了第二次。
“咚。”
声音不大,像有人隔着厚厚的罐壁,用指节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今晚守门的是覃川,他低头看向温槐背后的木箱。
“里面是什么?”
温槐立即停住脚步。
“白水湾旧井水。”
伏大师怀中的陶罐没有继续晃动,缠绕罐口的红色止脉绳却缓缓收紧,勒进封蜡表面。
我胸前的项链也亮起一点绿光。
小夔站在山门外,坚决不肯往里迈。
“先讲好,这东西要是在圣堂里孵出一群鹅,本小姐不负责赶。”
我宽慰小夔:“里面一个是纸,一个是水,暂时孵不出鹅。”
“你用‘暂时’两个字的时候,我更不放心了。”
伏大师没有让我们继续讨论。
他吩咐守门弟子敲响两声短钟,通知封存处开启外侧隔离间,随后带着红绳陶罐绕行东廊。
温槐抱着井水,从西侧药圃绕过去。
明明目的地是同一处,两人硬是走出了两支迁徙队伍的距离。
我正要跟上,伏大师回头看了一眼。
“钟小者去治疗院。”
好吧!报告里的“返堂复查”是我亲手写进的,我只能按照内容前往治疗院。
第一次外勤结束后,负责办案的人进入封存室,负责受伤的人进入病房,不太符合我想继续看热闹的想法。
经过半个时辰检查,草药院的徐行确认了我右臂的死命侵蚀已经清除,肩膀旧伤略微加重,腿部伤口并未开裂。
他在复查表上留下八个字:
【暂无大碍,仍需静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还要静养多久?”我问道。
他竖起两个指头:“至少两日。”
“有具体限制吗?”
徐行抬起眼。
“不可剧烈运动。”
这明显是在针对我啊。
徐行没再说什么,取出印章盖在了复查表下方。
“请遵医嘱。”
“我记住了。”
小夔站在旁边补充:“他一般记住,不代表一定做到。”
徐行又在表格背面写下一句:
【由陪同人员监督。】
我的访客上级正式获得了书面权力,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小夔在关系栏里乱写。
回到单间宿舍休息一晚,约莫早上辰时听到集合钟声,而白水湾的第三份样本终于抵达圣堂。
送样人是陈随。
他抱着黄褐色纸绳标记的陶罐,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何人员。其中一人穿普通灰衣,外面套着没有徽记的白色罩衣,手里提着金属检验箱。
赵伍长走在最后。
她看见我时,目光先落在圣堂徽章上,又停在见习木牌上。
“几日不见,已经有正式身份了?”
“神授三等,外勤见习。”
我特意把两行字都念了一遍,免得她只听见前半句。
赵伍长没有表现出惊讶,只将一份盖有随何印章的文书递给佟疏。
“接到生命教协查申请后,兽疫站重新检查了白水湾送来的水样、饲料和十枚鹅蛋。既然你们也有样本,我们申请进行一次共同检验,不知佟当家意下如何?”
佟疏扫过文书内容。
“可以。”他侧身让开道路,又补充了一项要求,“涉及死命与神术观察的部分,由生命教操作。随何只在隔离线外取材,不得擅自移动封存物。”
赵伍长没有争辩。
“同样,组织切片、药剂反应与遗传因子检验由兽疫站负责。生命教不得以术式改变样本后再要求我们承认原始结果。”
两边还没开始检验,先把彼此不能做的事情交代清楚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合作吧。
共同检验安排在封存处的第二观察室,房间被一道透明晶石墙隔成内外两部分。
内室摆放三张石台,墙角分别刻着净化阵与排水槽;外室则有记录桌、放大镜、放大仪器和数排插着不同药剂的玻璃管。
我与小夔因身份权限问题只能待在外室。
伏大师进入内室,先将蓝色死命陶罐放到最左侧石台。
张制负责井水。
陈随带来的异常鹅蛋则被放在最右侧,旁边另有兽疫站准备的两枚样本蛋与一枚普通鹅蛋。
一共四枚。
三枚来自白水湾不同位置,收集时间也各不相同。
最后一枚作为正常对照。
兽疫站的验师戴好手套,隔着晶石墙向我们展示编号。
“甲一,白水湾水塘边发现。”
“甲二,废弃鹅舍草垛内发现。”
“甲三,生命教封存样本。”
“乙一,其他鹅场正常蛋。”
所有人确认封条完整后,检验正式开始。
生命教先验魂。
伏大师没有直接接触鹅蛋,只将治愈项链悬在甲一上方。
绿光落下后,蛋壳内部浮现出一团极淡的影子。
那团影子没有明确形状,像一滴尚未凝固的墨。
根据手册中学习到的知识,刚形成的禽类魂魄同样十分模糊。区别在于它会随着心跳缓慢变化,逐渐表现出独属于个体的生命节奏。
甲一没有变化。
伏大师又检查甲二与甲三。
两枚鹅蛋内部都存在生命反应,也都没有完整魂魄。
最奇怪的是,当三枚蛋被放到同一条线上时,内部的影子同时收缩,又同时舒展。
频率完全相同。
小夔把额头贴近晶石墙。
“它们不是三只。”
“什么意思?”赵伍长转过脸。
“魂魄只有一套。”小夔伸手比画了一下,“同一个影子剪成三块,分别塞进不同的壳里。你们看见三枚蛋,我看见的是一个东西占了三个位置。”
兽疫站验师没有评价魂魄理论,只低头记录时间。
随后,他从四枚蛋中分别抽取极少量内容物。
甲一的蛋清呈浑浊灰色;甲二偏黄;甲三看上去最接近正常鹅蛋。
三份样本经过沉淀、染色与放大检查后,外观差异却消失了。
验师反复调整镜片,眉头逐渐收紧。
赵伍长站到他身后。
“发现什么了?”
“组织构成相同。”
赵伍长冷哼一声:“同一种动物的蛋,本来就应该相似。”
“不只是相似。”
验师从检验箱中取出三张薄片,分别压入晶片槽,仪器内部亮起白光。片刻后,三条由细密刻度组成的谱线出现在玻璃板上。
它们重叠得几乎看不出差别。
“不同母鹅产下的蛋,即便品种相同,‘遗传因子’也会有细微差异。”
验师用金属笔点向三条谱线。
“但这三枚样本没有差异,简直是从同一枚蛋上连续取了三次样。”
温槐忍不住靠近玻璃。
“会不会本来就来自同一只母鹅?”
“收集位置、形成时间与胚胎阶段对不上。”验师摇头否定了温槐的说法,换上另一组检验片。
“甲一已经形成羽芽,甲二只有初步血管,甲三外观看似完整,内部组织却停留在二者之间。说明发育顺序是乱的,它们不是从融合开始逐步生长,而是直达某个已经存在的结果。”
外室安静下来。
生命教看见的是同一团魂影,随何看见的是完全一致的遗传谱线,两边的体系毫不相同,最后却得出同一结论:
三枚蛋并非三名后代,更像某个生命模板被复制了三次。
赵伍长双手叉腰催促道:“水样呢?”
兽疫站带来的白水湾水样已经经过一次常规检验,结果没有发现能造成大规模禽类行为改变的病菌、寄生虫或毒物。水中微生物数量偏高,却符合养殖水塘环境。
张制打开圣堂带回的旧井水陶罐。
封蜡破开的瞬间,左侧蓝色死命罐也响了一声。
“咚。”
红色止脉绳再次收紧,内室所有人立刻停手。
两只罐子相隔十余步,中间还有徐师傅的净化阵,却似乎能感知彼此。
验师将一滴井水放入透明皿中,常规放大观察下,水中只有泥沙、藻类和少量虫卵。
伏大师闭上眼,治愈挂坠的光芒沿石台缓慢铺开。
“没有完整病魂,但存在被反复覆盖的生命印记。”
他抬手示意张制将水皿分成三份。
第一份保持原样;第二份加热;第三份加入净水粉。
无论如何处理,肉眼与仪器下都没有明显变化。
可当三份水被分别靠近三枚鹅蛋时,蛋内魂影同时加快了收缩。
咚、咚、咚。
声音好像有人在壳里敲门。
温槐后退半步。
“水没有病原,却能唤醒它们?”
“水不是病。”我盯着石台,“更像死命留下的路。”
在鹅场使用水疗法时,我感知到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生命,而是不断重复的三件事:生长,分裂,回到水里。
虱孩消散后,那道命令已经减弱,却似乎没有完全从井水中消失。
蓝色死命负责写下任务,井水负责让任务抵达不同目标,鹅蛋则是任务执行后的结果。
它们像被拆开的三道工序。
听完我的解释赵伍长显然也明白了不少:“也就是说,鹅场不是单纯闹病。”
“虱孩是直接执行者。”伏大师站在观察室门口,语气仍然温和,“但有人给了它一种原本不具备的能力。”
“证据呢?”
赵伍长没有立刻接受结论,这是她的职责。
我指向最左侧陶罐。
“死鹅腹中找到的蓝色纸片,上面写着‘让它学会生’。”
“纸上写一句话,不能证明它真的能影响生命。”赵伍长显然不信这些。
“医院里出现过同类死命。”小夔抱住胳膊,“写谁不能回头,谁就转不了身。写谁要生,它就会拼命学着生。”
赵伍长看了她一眼:“我需要可以留档的解释。”
“那就写疑似异常的生命指令。”我熟练地给出建议,“具体成因待检。”
伏大师隔着晶石墙看向我,眼神中似乎有一点认可,至少我没白写昨晚的报告。
检验进行到中午,李弥被伏可扶进观察室。
他的双眼依旧缠着白布,脚步比几日前稳定许多,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伏大师本不想让他接触封存物,可当温槐将“让它学会生”六个字念出来时,李弥愣住了。
“这句话的写法……”他抬起手似乎想确认声音传来的方向,“和第五页很像。”
这一情报犹如霹雳,我的目光瞬间被李弥吸引。
我问道:“是内容相似吗?”
李弥缓慢摇头:“不是内容,是感觉。”
这种解释过于抽象,赵伍长觉得我们在装神弄鬼。
“什么叫感觉?拿出证据。”
李弥没有因她的语气退缩。
“我和温杨师兄在医院找到蓝皮记录时,一起看过蓝皮书,那时我的眼睛还在。”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重新翻找一段不愿碰触的记忆。
“我看到的是——母在子未去,温师兄读出来的却是另一句。他说,病人活着,医生便没有失败。”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蓝皮书还能污染认知?阅读者的?”张制惊讶地一时间语无伦次了。
“同一页纸,两个人看见的内容不同?”伏大师也开始疑惑了。
“对。”李弥十分笃定,“我们当时争了几句,都认为对方看错了。后来纸上的字好像动了,我才意识到那本书有问题。”
李弥用力攥住伏可的手臂。
“我当时猜测蓝皮书会根据看它的人,展示不同的内容,防止被人窃读,所以我才说,不要信。”
观察室内没有人立即开口。
赵伍长反而笑出了声:“一种新型的加密手段吗?打开书籍会释放一种致幻药物……有点东西。”
先不论科创派的解释,有一点我很在意,就是字会动。
我曾在回溯中“见过”一堆字盯着我。
如果李弥的记忆准确,那么“让它学会生”未必是幕后实验者的原话,它也可能是根据虱孩的执念,生成的一道任务。
虱孩想要家人,死命便告诉它,学会生,就能拥有更多自己的家人。
高远适害怕医治失败,死命便告诉他,只要病人不死,医生就不会失败。
难道死命的表达方式是它不创造愿望,只把已有的愿望改写成一条看似正确、实际上不断偏离人的道路?
莫非,此前我对死命的认知有问题?
佟疏走到李弥面前。
“你还能确认纸张来源吗?”
李弥再次摇头。
“蓝皮记录已经被假温杨带走,我不能确认鹅场纸片一定来自蓝皮书,我只能提醒各位,不要因为看见一句符合推测的话,就把它当成真相。”
已经足够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把模糊记忆包装成证据。
赵伍长让验师将结论分成两份。
随何记录:
【白水湾异常鹅蛋不符合正常繁殖与发育规律。不同样本遗传因子高度一致,疑似来源于同一组织模板。水样暂未检出明确病原,仍具未知诱发作用。】
生命教记录:
【三枚异常鹅蛋共用近似生命印记,魂魄残缺;井水保留重复生命命令,可与死命及样本产生呼应。】
两份记录没有互相迁就。
却都指向同一个词——复制。
验师收起仪器前,又看了一眼三枚异常蛋,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忽视的问题:
“它们算活着吗?”
问题落下后,我们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伏大师开口:
“会呼吸、会生长、有血肉反应,可以视为活物。但是否可以成为独立的生命,老夫无法确认。”
他顿了顿,然后回复道。
“所以才需要验生死,不是检验它们能不能活动,而是检验它们究竟有没有真正出生。”
佟疏最终决定,异常鹅蛋继续封存,暂不孵化,也不销毁。随何可以带走已经失去活性的组织薄片与部分水样,但完整鹅蛋必须留在生命教观察。
赵伍长没有反对。
她收好双方签字的检验记录,临走前停在我身旁。
“这次报告写得比你在医院外接受盘问时清楚。”
我用手指点了点木牌:“身份不同了,当时是嫌疑人,现在是拿月俸的人。”
她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拿了月俸,就把后续事情做完。”
随何离开后,封存室重归于冷清。
三枚鹅蛋被分开放进不同隔离柜。
井水罐与蓝色死命罐则分别送往东西两处封存室,确保二者之间隔着整座主殿。
按理说,距离已经足够远,可当两个罐子离开后,我胸前的项链仍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来自东边,也不是来自西边,更像有第三样东西,在圣堂某处回应了它们。
我还没确定方向,闻其多馆长便抱着一卷旧档匆匆进入观察室,雪凝姐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没有文字的纸。
“疫灾总录里找到的?”我迎上去。
闻其多摇头,神情比发现缺页时更古怪。
“不是疫灾总录,是高远适早年向圣堂申请生命祭坛时,一并提交的药材清单。”
雪凝姐将空白纸页放在桌上,纸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背面透出一幅极淡的根部轮廓。
那些根须彼此缠绕,形状像一簇向地下生长的花。
“这是我顺着清单找到的一份缺失的档案,档案原本记载了一种植物药材。”雪凝姐指尖停在根部图样上,“名字、花色和用途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了根。”
闻其多翻开借阅记录告诉我们:“那株花此前是有人种过的。”
伏大师问道:“是谁?”
“就是孤儿院的徐琪,她在一个月前被某户人家收养了。”
馆长将最后一张记录翻到我们面前。
我发现,在半个月前,公告栏上贴过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院里的花,被人偷了,请帮忙调查一下——覃姝念。】
这件事愈护者外勤并没有理会,而前几日圣堂大门口的公告栏上又多了一张贴纸,上面写着:
【又有人偷花——覃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