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空白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6/7/21 10:37:20 字数:4754

“又有人偷花——覃姝念。”

我将告示栏上的纸条重新念了一遍。

第一张告示贴在半个月前,第二张是前几日清晨。

若只是同一盆花被偷,覃姝念总不能隔了半个月才想起来再报一次。除非小偷还讲究失物归还,偷完以后送回来,过几日又偷第二遍。

闻其多显然知道我们在疑惑什么。

他把记录夹回档案,清了清嗓子。

“第一回不算真正失窃,覃姝念张贴告示的第二天,那株花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花盆、泥土和根须都没有损伤,像是从未被人搬动过。”

小夔立刻指出问题:“那不就是她第一天没看见?”

“对!事后她也是这么认为的。”闻其多翻出告示背面的处理批注。

【失物已自行寻回,未发现外人进入痕迹,不予立案。】

批注来自总务堂,字迹端正,一看便知道处理者当时很有耐心。

“花还能自行寻回?”我问。

“不能。”雪凝姐将那张空白药材记录举到窗边。

阳光穿透纸页,根部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些。细密根须并非向四周散开,而是相互交错,形成一个类似绳结的结构。

雪凝的眉头逐渐皱紧。

“第一次不是花被人搬走,是周围的人暂时看不见它。”

外室里安静下来。

小夔绕到纸张另一侧,隔着透光观察。

“障眼术?”

“比普通障眼术式复杂。”雪凝姐的手指沿根须轮廓缓慢移动,“障眼术欺骗眼睛,但不会让本就存在的东西消失。如果有人提前记下花的名字、颜色和用途,术式发动后,记录仍然存在。”

“这张纸不同。”雪凝十分肯定地说道,“名字、图样和文字都没了,只有被笔尖压进纸里的痕迹还在。”

她将纸页平放到桌面,用一截木炭轻轻扫过。

纸面逐渐显出深浅不一的凹痕。

上方本应是植物名称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隐约可辨的“紫”字。

后面的字像被人从纸里挖走了,药效、种植条件与处理方法同样空白。

唯独最下方,浮现出一段细小批注:

【移栽后生命反应衰减,建议由——】

句子在这里中断。

后面本该存在一个名字,却连压痕都没有留下。

闻其多摸着下巴,分析起来:“若是有人撕毁或涂抹档案,不可能只消失文字,不损伤纸页,况且目录里仍然保留着这一项的位置。”

他取出高远适当年提交的清单。

编号从十六跳到十八。

十七号药材没有名称,没有数量,只有一枚已经褪色的圣堂接收印章。

档案知道这里应该有东西,只是没有人能说出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看向雪凝姐。

“你刚才说这种术式复杂,姜家有类似手法?”

她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医院留下的红绳,红绳靠近空白页时,纸张背面的根须轮廓轻轻颤动了一下。

“姜家的巫蛊术可以保存气息,也可以让某种生命暂时避开追踪。我小时候见过母亲处理濒死蛊虫。她会把蛊虫的生命迹象藏进寄主的影子里,让追踪者误以为它已经死了。”

雪凝姐将红绳压在那幅根图旁,二者组成的绳结几乎一致。

“比如这张记录,可能使用过相同的保生结。”

“能确定是令堂花仲祁留下的吗?”佟疏站在桌边,语气平缓。

“不能。”雪凝姐回答得很快,“绳结只是姜家基础旧术的一种。学过的人不止我母亲,偷学过皮毛的人也能画出大概形状。”

“只能确定,处理这株花的人接触过姜家的保生术。”

雪凝没有因为线索涉及母亲,便把推测直接当成事实,至少这一点比我看见半句话便开始联想整个家族可靠得多。

佟疏重新审视那张空页。

“高远适申请生命祭坛时,为什么需要一株能够隐藏生命反应的植物?”

答案其实不难猜。

医院实验若想让某个本该死亡的东西继续存在,首先要瞒过愈护者、随何和生命祭坛本身的检测。

如果说鹅场事件,是有人在让死命学习出生,那么这株花测试的或许是如何把异常的生命藏起来。

“覃姝念现在住在哪里?”我转向闻其多。

“没屹山半腰的一处村子,红念村。”

馆长从档案里抽出一张收养记录。

徐琪今年十三岁,自幼生活在圣堂孤儿院。一个月前,她被城南公墓的门卫大爷覃远望正式收养,并改名叫覃姝念。

收养手续完整。

覃远望还有个老伴儿叫田翠英,很久之前独自打理几亩农田和药田,信奉生命女神,每年还会向圣堂捐送药材,但听村民说两年前田翠英着了疯病,人已经痴呆了。

记录最后还附着一份特殊物品转移申请:

【徐琪请求携带个人照料植物一株。】

【该植物无药籍编号,暂不计入圣堂药材。】

批准人是方草和徐行。

“也就是说,花是徐琪从孤儿院带走的?”温槐问。

闻其多点头。

“那株植物在孤儿院后院种了许多年。没人知道准确名称,也没人知道最初由谁种下。

“那花也不好看,不开花时与普通杂草相似,草药院几次清理,都是徐琪把它保了下来,后来移进花盆,便一直由她照料。”

小夔挑了挑眉:“圣堂连一棵来历不明的草都能养这么久?”

佟疏显得有些无奈:“孤儿院后院来历不明的东西很多,孩子们捡回来的石头、树根、鸟窝和死虫子都在那里。只要没有毒,也不伤人,负责照料的弟子不会全部扔掉。”

生命教在某些方面严格得需要签十二次名字,在另一些方面,又宽容得能让一株植物在孤儿院活上很多年。

佟疏合上收养记录。

“先去孤儿院确认旧种植地,若能找到残留根系,再决定是否前往覃大爷一家。”

他看向我,又补了一句:

“只是初步调查,不属于紧急外勤。”

我点头表示明白:“所以不用剧烈运动。”

“也不得接触不明植物。”小夔在旁边举起徐行写的复查表。

她现在随身携带这东西,像是获得了一张专门限制我的圣旨。

在闻其多馆长的带领下,我、小夔、温槐、雪凝再次来到孤儿院,此时的孤儿院比前日安静了许多。

徐幕与伏晓被安排去前院整理药包,佟敏正在治疗院复查,只有伏漠仍蹲在药圃旁。

他面前摆着三只装有不同泥土的木盒,手边摊开植物图册,像是在进行一场没人要求的试验。

温槐先与负责照料孤儿的温榕说明来意,随后带我们走到院墙西侧。

那里留着一块空地,第一眼看上去极为普通。

杂草、碎石和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铺在墙边,没有花盆,也看不出长期种植过什么。

闻其多核对了院内旧图。

“位置应该没错。”

伏漠在不远处开口:“没错。”

他没有抬头,仍在比较木盒里的泥土。

“徐琪大姐头的花以前就种在那里。”

“你还记得它是什么样子吗?”我走近几步。

伏漠停下手里的动作。

“叶子窄,边缘向里卷。根茎怕光,浇水以后会变紫。”

至少他还记得颜色。

我接着问:“叫啥名你清楚不?”

伏漠告诉我:“大姐头说种的羽衣甘蓝,但我是没见过它开花的样子——真是一点养花的天赋都没有。”

“它难道不开花?”雪凝也开始询问。

“开过。”伏漠皱起眉,像是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可我想不起花瓣长什么样。”

他转身从屋檐下取来一本旧图册,图册前半部分画着常见药草,线条清晰,旁边还标注了叶形和生长时间。

翻到中间时,出现了一张空页。

页脚写着日期:

【新历62年9月】

空白处能看见反复擦拭留下的毛边。

“这页原本画的就是那株花。”伏漠将图册递给我,“大姐头画的。”

“画被擦掉了?”小夔问道。

“不是。”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她用的是紫墨。紫墨擦掉以后会留下颜色,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猜是没见过开花的样子,所以画不出来。”

雪凝姐听后蹲到空地旁,拨开表层枯叶,下面露出一个浅圆形痕迹。

小夔伸手试探,却被温槐拦住。

“不要碰。”

温槐将红绳一端扭进土里,另一端绕过自己的手腕。

绳结逐渐收紧。

空地上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整的泥土中,慢慢浮现出几条极细的根须,根须已经枯萎,却保持着向花盆中央生长的姿态。

“看来不是连盆搬走。”温槐观察片刻,“徐琪移栽时,有一部分细根留在了这里。现在它们的生命气息也在消失。”

虽然温槐是一等愈护者,但探测生命的术式还是练得很纯熟。

我不禁询问:“这花连已经断开的根都能一起隐藏?”

“不是隐藏。”伏漠忽然走了过来,他盯着那些浮现的根须,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困惑。

“植物会记得自己从哪里生长,它们只是忘了。”

这句话让我很不是滋味,活着的花逐渐让周围泥土、旧根、文字与观察过它的人一起遗忘自身,若能力继续增强,最终消失的或许不仅是档案。

而是所有见过它的人的记忆,那些关于它存在过的印象。

闻其多封存了那两张空页,又安排温槐取走少量残根和泥土。

“去覃大爷家吧。” 我说出了我的判断,“花第一次消失时,或许只是生命反应暂时隐去。第二次有人可能利用这个特性,真正将它带走了。”

小夔看向我:“现在算外勤了吗?”

我点点头:“算初步调查升级。”

“那你不能乱跑。”

我没辙了,人心中的成见真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本来也没准备跑。”我叹了口气。

但小夔仍是满脸不信。

---分---

---界---

---线---

向佟疏递交外勤调查后,我、小夔、雪凝在温槐的带领下向红念村出发。

沿药农开辟的小路下行半个时辰,才能望见远处飘散的炊烟。

那是座隐藏在南山之中的偏远小村,村民们在红与绿的世界里栖息耕种。

不多时,行走的道路逐渐宽敞,两边的荒草也没过了我的腰。在半坡上还有几只小山羊在啃食枯草,它们瞅见有人经过,纷纷伸出脖子行起了注目礼,期间也不忘咀嚼嘴里的食物。

再往前走便能看见几户人家,土砖房上盖着瓦片,屋子的大门紧闭,另一侧的小木门还虚掩着,从里面飘出米粥的香气。

温槐之前考察过领养人状况,也算轻车熟路,很顺利的找到了覃大爷的家。

覃大爷的住处在村子靠西边的位置,屋檐下悬着几串驱虫铃,风吹过去,响起几阵沉闷的木片碰撞声。

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正在院中翻晒药根。

她身形瘦削,面容朴实带着一股拼劲儿,头发用灰布随意扎起,手背布满常年接触草药留下的细小裂口。

她低头看见了教服,立刻放下竹筛。

“圣堂终于派人——温槐哥,来的是你啊!快进来坐。”

“小琪,有阵子没见了。”温槐笑着招了招手。

女孩点头,神情中满是疲惫。

“大娘呢?”温槐也是关心了下田大娘的近况。

“老样子,在屋里呆坐着一动不动。”徐琪侧身让开道路,“没有闹事,只是这两日吃得很少,也不咋睡。”

温槐简单向徐琪介绍我们三人后便一同进到屋内,靠窗的位置正坐着一位白发老人。

她眉目低垂,满脸印着深褐色的色斑,佝偻着腰环抱膝盖,怀里压着一张木牌。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眼珠直勾勾地对准我,眼圈立刻红了。

“女神大人来了,不是我把花弄丢的,不要惩罚我。”

她一句话把所有人说懵了。

花丢了跟她有关系么?

不对,我是男的,叫我女神大人是什么意思?

雪凝姐放缓脚步,停在离大娘几步远的位置:“第一次花不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徐琪努力回忆道:“大概半个月前,清早我去浇水,花盆就是空的。也问过附近的人,没人进来。”

大娘抱坐着,轻轻应了一声。

徐琪继续讲述:“第二天还是没见着,第三天清晨,它忽然又回来了。土也没少,叶子上还有前一晚留下的露水。”

徐琪一番陈述,基本佐证了我的猜测:第一次消失,花始终留在院中,只是没人能够看见它。

我问道:“花第二次失踪发生了什么?”

“大概一周前,我醒来后发现花儿又不见了。”女孩抱紧了自己,“我以为和上次一样,便照着原来的位置浇水,可这次水没有落进花盆,直接流到地上了……”

“所以这意味着第二次,花确实被带走了。”温槐补充了一句。

徐琪点头领我们来到后院。

院墙内侧有一片专门遮阴的花架。

架上摆着十余只花盆,每只都标明药材名称。最中央空出一块,木板上留着深色水印。

花盆确实不见了。

周围没有脚印,院墙没有翻越痕迹,锁也未被破坏。

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下子多了,不排除有人知道那株花会自个儿消失,然后趁四下无人偷偷将它从院里顺了出去。

我走到空位旁,胸前的治愈项链没有任何反应,尝试发动回溯,但泥土残渣统统将我弹了回去。

水疗法同样感知不到残留生命。

只有雪凝姐的红绳缓慢抬起,指向院门方向。

绳子绷紧片刻,很快又软了下去。

“踪迹被截断了。”雪凝望向门外岔开的山路分析道“带走花的人懂得如何避开巫蛊追踪。”

徐琪回屋捏着一张纸出来。

“这个是今早在花架下找到的。”

纸张完全空白,没有署名,也没有折痕。

我接过时,指腹却摸到一行极浅的凹痕。

借来木炭扫过纸面,压痕逐渐显现:

【它一直都在。】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淡的字。

【只是你们看不见。】

小夔盯着纸条,脸色难看。

“这小偷还挺嚣张。”

我没有回应,因为最后一个句号后面,还有一道几乎无法辨认的新压痕。

不像文字,更像一朵尚未展开的花。

星宫中那簇向内皱起的白花,突然浮现在脑海。

它被人带走了。

而我们甚至无法确定,院子里空出来的,究竟只是一只花盆,还是某种已经学会从所有记录中消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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