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遗痕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6/7/22 14:21:18 字数:3959

新历63年七月十九日,未正。

木炭粉停留在纸张的凹痕里,两行字却没有因为显现而变得容易理解。

第一句话似乎是在解释花消失的真相。

而第二句话则更像是嘲讽。

我将纸页转向阳光,除了末尾那朵没有展开的花,纸上再无其他痕迹。

小夔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要么是小偷故意留下来气人,要么这张纸本身也有问题。”

“还有第三种可能。”

雪凝姐从我手里接过纸张,将医院带出的红绳贴近纸面,红绳没有收紧,也没有出现面对空白档案时的颤动。

“这只是一张普通纸。”她翻过背面,仔细观察边缘,“文字也是普通人用笔压出来的,没有死命,没有巫蛊,更没有生命术式。”

徐琪一听,神情更加茫然。

“可我没写过。”

“你从哪里找到的?”温槐将声音放轻,避免让她更加紧张。

“花架下面。”徐琪指向空位前方,“花第二次不见时,它压在那块木板底下。我以为是爷爷落下的记账纸,拿出来以后才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

覃远望此时尚未回来。

他是城南公墓的门卫,通常天不亮便出门,傍晚才会返回红念村。

田翠英则一直坐在屋内。

自从我们进入后院,她没有再跟出来,只抱着那块旧木牌,偶尔低声念叨几句听不清的话。

我看向雪凝姐。

“纸上的字会不会原本能够看见,后来才消失?“

“有可能。”她用指甲轻轻划过墨痕所在的位置,“有人写下两句话,文字随后受到那株花影响,从纸面消失,只剩下书写时留下的压痕。”

“也就是说,留下纸条的人未必知道字会消失。”温槐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推断,“他甚至可能不是小偷。”

小夔挑起眉毛:“难不成还是好心人?”

“也可能是目击者。”我推测道。

重新检查花架下方,如果纸条由盗花者留下,他没有必要写完以后塞进木板底部。那地方不算隐蔽,却也不会被人第一眼发现。

更像有人不敢明说,只能趁无人注意留下提醒。

问题是,徐琪没写过,院门没有破坏,院墙没有攀爬痕迹,巫蛊追踪则在门外中断。

带走花的人并非凭空出现。

他从院门进来,又从院门离开,只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忘了。

“先重新核对时间。”

我取出外勤记录,在空白页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徐琪】

【田翠英】

【覃远望】

“第二次失花发生在一周前,具体是哪一天?”

徐琪努力想了片刻。

“十二日。”

我握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确定?”

“确定!那天爷爷去公墓时忘记带饭,我还在中午送饭来着。”

七月十二日。

白水湾鹅群事件的前一天,这次失窃与假温杨无关。

盗花者不是他。

医院、鹅场与偷花事件,并非假温杨临时推动的一连串行动。早在假温杨诞生之前,某个人便已经开始从中布局了。

“那一天有外人来过吗?”小夔追问。

徐琪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是没有?”小夔发现了盲点,“而是不记得?”

她明显意识到两种回答的区别,双手不由自主地攥住衣角。

“我现在回想那天早上,只记得院门开过。”

“谁开的?”笔尖停在纸业,我随时等着答案。

“我吧。”

徐琪的答案依旧不肯定。

我没有逼她继续回忆。

面对能够影响认知的异常,越是强迫受影响者填补空缺,越容易得到一个听起来完整、实际完全错误的故事。

小夔指了指屋内。

“那位大娘可能看见过什么。”

“她患有痴病。”温槐面露犹豫,“证言未必可信。”

“完整经过未必可信,零散印象不一定全是假的。”雪凝姐收起红绳,一脸坏水,“某人不是被认成生命女神了么?让他打着女神的旗号套点情报不是正好?”

“你真是天才啊!雪凝姐。”

小夔这个时候倒是非常支持。

不过前半句确实有道理,正常人的记忆被花影响了,但大娘的记忆本就不完整,或许反而没有被完全抹掉。”

我们重新回到屋里,田翠英仍保持原先的姿势。

她怀中木牌表面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片五瓣枫叶,以及两个模糊小字。

【红念】

我在她几步外蹲下。

“田大娘。”

老人抬起眼,目光越过我的脸,落在胸前的四叶草项链上。

“女神大人……”

“事先声明,我不是女神。”我有些无奈地说道,却被小夔瞪了一眼。

“您来拿花了?”她的回答十分突然。

徐琪站在门边,脸色瞬间白了。

“大娘,你见过来拿花的人?”

田翠英没有看她,只继续对着我念叨:“花病了,根烂了。要送去治。”

我与小夔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几句话至少组成了一段能够理解的意思:有人以治疗为由,带走了植物。

而田翠英将那个人误认为生命女神,或者对方曾以生命教愈护者的身份出现。

“那个人穿什么衣服?”

我尽量把问题拆得简单。

老人低头看了看我的外衣,随手一指。

和我穿的一样?

圣堂的愈护者、草药师都可能符合。

“是男人还是女人?”

田翠英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我无法理解老人的举动,屋里的气氛也随之紧张。

“我看不见脸,衣服看得见,她手里的花我看见了。”

老人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在陈述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

“哭啊。”

最后两个字让雪凝姐向前一步。

“谁在哭?”

田翠英摇头:“我看见的。”

她伸出手,似乎在抓着一团麻绳,理出许多扭曲线条。

徐琪走到老人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大娘,那个人从哪里出去的?”

田翠英指向身边的窗户。

我们顺势来到屋外检查。

窗户没有损伤,窗台也没有泥土,下面种着一排驱虫草,枝叶完整,不像有人从这里翻出。

小夔用折扇敲了敲窗框。

“我真是疯了,会相信一个着了疯病之人的话。”

“未必。”我顺着田翠英手指的方向向远处看去。

窗外正对着村东的一棵红枫树。

红念村因此得名。

村中心的枫树挂满了许愿牌,粗壮的树干三个小孩儿手拉手才能将其围住。

田翠英指的可能不是窗户,而是那棵枫树。

“花被带向东边位置了。”

雪凝姐也看懂了她的意思。

“巫蛊痕迹在院门外中断,说明对方可能在离开院子后改变了藏匿方式。”

我们重新回到后院。

这一次,我没有使用水疗法,也没有尝试回溯,而是按照徐琪平日照料花草的路线逐一检查。

浇水桶、修枝剪、花盆托盘。

以及堆放旧土的木箱。

这种奇怪的花已经能够影响生命感知了,继续依靠神术寻找,只会重复失败。

不如先找普通人留下的痕迹。

徐琪也加入进来。

她对院中每件工具的位置十分熟悉,很快发现花架下的一块陶制托盘摆反了。

托盘表面沾着干燥泥土,底部却刻着两个字。

【紫栖】

字痕很深,应当是烧制前便刻在陶土里,因此没有像纸面记录一样完全消失。

“这是什么?”我将托盘递给她。

徐琪仔细辨认,神色有些惊讶:“我不知道。”

“这不是你刻的?”

“花盆和托盘是从孤儿院一起带来的。我一直以为底下只是裂纹。”

雪凝姐接过托盘:“看着像‘紫栖’,紫色的紫,栖息的栖。”

档案里残留的第一个字终于有了后续。

这株被徐琪当成羽衣甘蓝照料多年的植物,原本可能叫紫栖花。

温槐取出细针,从托盘缝隙里挑出一点深紫色污迹,污迹已经干枯,肉眼看上去与普通植物汁液无异。

治愈挂坠没有反应,雪凝姐的红绳同样保持安静。

我拿出一只装有清水的小瓶,将紫色污迹放了进去。

色泽慢慢化开。

旁边一只停在窗沿的飞虫忽然掉落,落在水瓶旁边。

它没有死亡,翅膀仍在轻微颤动,可在我的感知中,那只虫在被我下意识忽视,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水疗法能够感知瓶里的水、泥沙和紫色汁液,却捕捉不到近在眼前的活物。

“降低了自身的存在感么。”

现如今我也只能作出这样的解释了。

温槐用镊子将飞虫移开,离开紫色汁液附近后,它的生命反应逐渐恢复,片刻便重新振翅飞走。

“看来不是让生命消失。”温槐盯着水瓶,“具体的解释还需要古籍支撑。”

而这正是高远适需要的材料。

一个本应死去、由死命拼出的东西,若想逃过生命祭坛和愈护者检查,便需要紫栖花替它遮住不正常的部分。

覃远望在这时回到家中。

老人脸色苍白,头发几乎掉光,背着一只旧布包,腰间挂着一串的钥匙。看见院内站满人,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向徐琪。

“出什么事了?”

温槐简要说明调查经过,覃远望听见花确实被人带走,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十二日清晨,我见过一人。”老人提了一句。

所有人同时看向老人,他将布包放到桌上。

“我出村去公墓时,村中心的那棵大枫树下边儿,停着一辆运药材的独轮车。”

“车上盖着白布,看起来是空的。我还和推车的人打了招呼。”

“是谁?”温槐问道。

覃远望张了张嘴,迟疑许久,他只能摇头。

“想不起来了,老爷子我记性是真不行了。脸、声音、身形,全都想不起来。”

“但我记得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片已经干枯的枫叶,绿色叶片的中央,有一小块异常紫斑。

“那人经过以后,路边的枫叶全朝着车子的方向弯,我觉得奇怪,便摘了一片。”

雪凝姐将枫叶靠近红绳。

原本软垂的绳端骤然抬起,指向村东。

这一次,追踪没有立即中断。

紫栖花离开覃家后,曾经沿中心的枫树向东移动,而那条道路向山上走是圣堂,向山下走则是城南公墓。

有什么东西,似乎是被我忽略了。

大鹅、花、还有生命星宫里的“箴言”。

可眼下还不能直接把所有事情连在一起,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紫栖花的轨迹只是经过枫树,不代表盗花者一定进入了墓区。

“我们兵分两路,温槐和雪凝姐回圣堂寻找花的线索,我和小夔去城南公墓。”

我收好染紫的枫叶,接着说道:“找到花被运到哪里,再考虑下一步,各位没意见吧!”

“别去公墓!”覃大爷忽然一声厉喝,吓到了众人,“现在公墓不太平,你们都别去。”

小夔将折扇搭在肩头:“怎么,闹鬼了?”

覃大爷僵硬地点头又摇了下头。

“不,不是。我说不上来。总之太阳落山后禁止去公墓。”

我告诉大爷:“我是三等愈护者钟彧,大爷你展开说说公墓吧,方便我们有所应对。”

“这件事没得谈!就算是愈护者我也不答应。”

见大爷态度强硬,我们也不再做过多争执,嘴上答应大爷和徐琪后,便离开覃家,沿着红念枫林向东调查。

“怎么?还需要按原计划行事吗?”

路上,温槐询问我。

关于后续计划,我也思索了很久:大爷说的危险必然存在,但放着公墓不调查肯定不行,回圣堂加派人手,又会浪费很多时间。

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折中的办法:

“在原计划上做一点改变:我与小夔先去城南公墓探查,既然公墓不太平,你们回圣堂后告诉总部,申请加派人手支援我,万一有危险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所以需要你们尽快行动。”

说完,我们便在岔路分别,开始各自的追踪。

但我的心脏,一下一下地鼓动。

不安、紧张、焦虑,不祥的预感尤为强烈。

隐隐有感觉在提醒我:时间已经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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