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
山路的岔口很快被暮色吞没。
温槐与雪凝姐沿着上山的道路返回圣堂,树叶被拨动的声音持续了一阵,随后彻底消失。
我与小夔则走向另一条路。
道路顺着山势向东南下行,穿过一片枫林,再往前便是城南公墓的北侧。
几日前,我们曾从医院附近的排水渠逃到公墓东门,又横穿墓区,从北门旁的旧收殓道前往圣堂。
没想到才过去几天,我又回来了。
小夔停在岔口,从袖中抽出徐行盖过印章的复查表。
“提前讲清楚,你的伤还没好,一旦出事,立刻回头。”
我嗯了声:“记得。”
“你记得没什么用,得照做。”
她将复查表重新折起,准备塞回袖中。
我拦住她:“先把调查限制写上。”
小夔动作一顿:“你还会主动给自己加限制?”
“第一,每经过一处分岔就留一座石门,每走百步系一道纸绳。”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彼此不能脱离视线,腕上的纸绳不能解开。”
“第三,若道路、标记或人数与记忆冲突,不讨论谁对谁错,立即沿原路撤退。”
小夔听完,神情缓和了些。
“还算像样。”
温槐和雪凝姐返回圣堂,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汇报经过、调派人手再赶到公墓,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这段时间足够我们确认紫花是否真的经过公墓,却不够我们与公墓里的未知东西长时间纠缠。
我取出外勤纸绳,一端系在小夔左腕,另一端缠住自己的右手。绳结打得不算紧,但只要其中一人改变方向,另一人立刻就能察觉。
小夔用折扇敲了敲地面。
灰白冥气聚拢,形成一座不到膝盖高的小石门。
门框正对红念村,门楣上刻着数字“一”。
“石头不会认错方向。”她收回折扇,补充了一句,“前提是我们没有忘记这块石头为什么立在这里。”
我们沿山路前行。
覃远望留下的紫斑枫叶最初还能牵动几缕红绳残意,走出村子后便彻底失去反应。
雪凝姐已经带着姜家巫绳回山,我们只能依靠普通痕迹追踪。
山路两旁尽是湿润泥土。
附近能看见山羊蹄印、草鞋踩出的浅坑,还有野兽从林间穿过留下的拖痕。
肉眼却看不出独轮车留下的车辙。
小夔用扇尖扒开落叶:“会不会没来这边?”
我分析道:“记忆会受花影响,巫蛊也未必准确。何况偷花贼不是傻子,肯定会刻意隐藏行踪。”
我折下一根枯枝,横放在路中,闭眼握住一端向前推动。
最初十分顺畅,滑出半尺后,枝条忽然向下一沉,手上传来的触感很明确。
那里有一道窄而连续的凹槽。
我睁开眼,面前依旧是平整的泥地。即便枯枝已经陷下半寸,视线也会自然绕开那个位置。
“车辙没有消失。”我说道。
小夔蹲下触摸。
指尖探入沟槽后,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
“眼睛明明看见了,脑子却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更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我取出一包净水粉,沿着枯枝探出的凹槽轻轻撒下。白色粉末落在泥地上,一条细长车辙逐渐显现。
只有一条,正是独轮车留下的痕迹。
“我们其实已经看见了,只是觉得它不重要。”
由此我判断:紫花遮住的不是光线,而是人对某样东西的注意。
它能让明显的异常变得理所当然。车辙会被当成雨水冲刷出的浅沟,失踪的花盆会被理解为花架本来就空着。
一个活物若受到同样影响,旁人或许也会觉得那里本就没有人。
小夔盯着白色车辙,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这花挺适合当贼的。”
我们沿山路继续前进。
每到分岔,小夔便留下石门。我则在树干系上纸绳,记录时间、方向和人数。
【酉初二刻。】
【钟彧、小夔,共二人。】
写完以后,我念一遍。
小夔再复述一遍。
第四道纸绳系好时,我回头检查石门。
一、二、三。
只有三座。
“少了一座?”
小夔迅速转身,她望向来路,眉心逐渐皱紧。
“本小姐只开过三座?”
我抬起手腕,上面系着四个用于计数的绳结。
“我们共有四处标记点。”
“你确定?”
话刚出口,她便闭上了嘴。
我们事先约定过,一旦标记与记忆冲突,不争论谁记错,直接撤退。
我转向来路,腕间相连的纸绳却猛然绷紧。
小夔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落叶下方露出一角灰白色石面。
她用折扇扫开枯叶。
第四座石门完整地立在我们面前,门楣上的数字也没有损坏。
它从未消失。
我们刚刚却同时忽略了它。
小夔俯身检查冥气:“冥法没断,也没人动过。”
“只从路上经过,就能让本小姐忽略自己的冥法么?”她直起身,望向道路尽头逐渐加深的阴影,“这花真是凡间长出来的?”
我无法回答。
徐琪照料了它多年,却连它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株能够让所有人忘记自身存在的植物,难道不该灭绝吗?
纵使紫花客观存在,但无法与其他个体产生联系,也是一种“死亡”。
可它偏偏在孤儿院活了几年。
是徐琪记性好,还是这株花过去并不具备如此强烈的能力?
小夔将第四座门加高到腰部,又在门框顶端挂了三块石片。
风一吹,石片便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之后留下的石门全部照此处理,眼睛会忽略,耳朵未必会。即使连声音也受到影响,手腕上的绳结仍能证明我们经过了多少处标记。
继续行进约两刻钟,树林逐渐稀疏,两根熟悉的石柱出现在暮色中。
城南公墓北门到了。
北门比东门完整许多,主门挂着铁锁,锁孔中已经积了灰。右侧则是一扇通往旧收殓道的小门,门板下方腐烂严重,正是我们几日前离开墓区的位置。
那晚我们急着逃命,没有仔细检查门房。
如今才发现,旧门侧面挂着一块木牌。
【日落闭园,夜间禁入。】
最下方还有一行炭笔小字:
【天黑以后,听见里面有人叫你,不要答应。】
小夔念完,侧头看向我:“覃大爷是不是专门写给你的?”
“他写这句话时还不认识我。”我提醒小夔。
“那就是提前防备你这种人。”
门房已经上锁,窗户却没有关严。
我用剑鞘推开窗页,先确认内部无人,再从窗台翻了进去。
桌上放着值守簿、墨盒和半杯凉透的茶。
今日最后一条记录为:
【申正,覃远望离岗,北门闭。】
从公墓返回红念村需要半个多时辰。
他到家时接近酉初,与我们见到他的时间能够对应。
我翻到七月十二日。
【卯正,覃远望到岗。】
【辰初,一人,独轮车一辆,入,重四十七斤。】
姓名、来处和货物栏全是空白。
再向下翻:
【辰末,一人,独轮车一辆,出,重二十六斤。】
时间上看,来者几乎跟在大爷后边,一进一出,相差二十一斤。
花盆、湿土与一株花,大致便是这个重量。
“东西被留在公墓里了。”小夔盯着两行记录,“覃远望还亲自登记放行,他怎么没提这事?”
“大概率记不得了。”
七月十二日清晨,覃远望从红念村出发时,在枫树下见过推车的人。半个时辰后,那人抵达公墓北门。
覃远望为其登记、称重并开门。
可今日在家中,他只记得村口的独轮车,完全不记得那人进入过公墓。
紫花的影响,已经能让人忽略一整段经历了吗?
值守簿的指印旁黏着一根极细白线,我用镊子夹起,封进证物袋。
纸页边缘还有一小块暗色污痕,近似墨绿。面积太小,看不出来自衣摆、包袱,还是独轮车上覆盖的旧布。
我将记录逐字写入外勤表,又用生命教封条贴住值守簿柜门。
离开门房前,我在北门外放出一枚绿色信号,光柱穿过树冠,朝山顶升起,持续数息才熄灭。
绿色代表确认位置,并非求救。
温槐若已赶到圣堂,便能告诉伏大师我们从北门进入。
小夔又在门外立下一座较高石门,将备用的红色信号筒夹在门框中间。
以防信息丢失,我在门楣刻下:
【钟彧、小夔入墓。】
【酉正。】
【若戌初未归,立即搜寻。】
准备完成后,我们从旧收殓道的破门进入墓区。
门内的空气比外面沉闷。
风到了这里似乎失去了方向,纸钱与枯草贴着地面摩擦。
前几日我们由东向北横穿墓区,只顾躲避随何。
如今从北门向内望去,墓碑一层层沿山坡向下排列。近处尚能分辨姓名,远处却彼此重叠,只剩一片灰白轮廓。
七天过去了,独轮车的痕迹几乎无法辨认。
我们在旧墓区逐排搜索,很快在第三排墓碑的尽头,发现一条被荒草遮住的小径。
入口处的荒草,有被压过的拖痕。
我们沿小径继续追踪,每经过一个路口,小夔便留下石门。石片相撞的声音在背后依次响起,距离我们越来越远。
行至旧墓区中央,小夔突然拉紧腕间纸绳。
“有东西跟着。”
我停下脚步,身后只有墓碑与荒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我警觉地聆听四周动静,情况似乎不对劲。
“应该不是鬼。”小夔侧耳说道,“有魂,没有冥气。”
我猜测道:“活物?”
“可能是。”
我从外勤袋中抓出一把白色药粉,朝后方扬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落上石碑、草叶与泥地,其中一部分停在半空。它们贴住了某个正在前伸的轮廓,勾勒出半只爪子和一截弯曲前腿。
下一瞬,那道轮廓猛地缩回。
草丛剧烈晃动,一串急促脚步逃向更深处。
小夔已经抬起折扇。
“追?”
我拉住她:“不急,先看地面。”
刚才隐藏之物落脚的位置留下四瓣爪印,体型接近成年犬,爪印旁躺着一块系有断绳的木牌。
我捡起木牌,正面刻着:
【黑麦】
背面则是城南公墓的看门编号。
“覃远望养的狗?”小夔神情古怪,“他怎么又没提到?”
“他可能已经忘了自己养过。”
记录需要主动翻阅,狗却会吃饭、会叫,也会每天在门房附近活动。
如果一条陪伴多年的看门犬失踪七日,主人却认为公墓本来就没有狗,那只能说明紫花的影响比我预计的更为严重。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犬吠。
声音压在喉咙里,不像威胁,更像疼痛时无法控制的呻吟。
我们沿声音追去,腕间纸绳始终保持绷紧。
拐过两排墓碑,泥地上出现几滴血,颜色与气味都很明显,治愈项链却感知不到任何生命余韵。
若不是刻意寻找,我大概只会把它们当作几块深色泥点。
黑麦躲在一块倒塌墓碑后方。
它比普通土狗高大,毛色本应接近黑褐,如今胸口、前爪与脖颈全沾着血液。
颈部缠有一圈细绳,绳结勒进皮肉,里面夹着几片已经卷曲的紫叶。
它看到灵葵后立刻伏低身体,露出犬齿。
小夔用扇骨挡住我的手。
“别拔剑,它有些怕你。”
我从剑柄上移开手,取出干粮,掰下一块放到地面。
黑麦没有靠近。
等我们后退几步,它才拖着右后腿爬出来,迅速叼走食物。
我又将一碗清水用树枝推过去,趁它低头喝水时,以剑鞘缓慢挑动颈部绳结。
第一次接触,黑麦猛地呲牙。
第二次只发出低吼。
第三次,勒紧的细绳终于松开。
紫色叶片落地。
黑麦的轮廓如同被夜色重新吐出,逐渐变得清晰。
治愈项链也终于捕捉到一条虚弱却完整的生命。
我运用水疗法调出清水冲洗它的后腿,再释放少量治愈恩泽,压下伤口肿胀。愈护术无法代替后续用药,但足以让它重新站立。
治愈光收回时,掌心裂口渗出一点血,小夔则检查了被解下的绳子。
“有人故意绑住了它。”
绳端残留白色布丝,与值守簿旁发现的纤维近似。
我分开封存,并标注各自的出现位置。
黑麦休息片刻,低头在泥地嗅闻,它没有朝北门走,反而转向墓区更深处,尾巴紧紧夹在腹下。
走出几步后,它回头望向我们。
“它在给我们带路?”小夔握住纸绳。
我点头说道:“先跟上去看看。”
黑麦继续向前,周围墓碑逐渐稀疏,前方出现几间低矮旧屋。屋瓦塌了大半,门窗均被木板封死,墙面残留着褪色四叶草标记。
最中央的木牌斜挂在屋檐下。
【城南公墓旧收殓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寒问居舍临时转运处】
我停住脚步。
四年前大瘟疫期间,寒问居舍曾负责疫尸转运。后来下游发生尸爆,这片区域也随之被弃用。
然而门前的泥地上,却留着几枚新鲜脚印。
不止一双。
有鞋印通向左侧房屋,也有几道拖拽痕迹延伸到后院。
黑麦伏低身体,不肯继续靠近。
旧收殓区内没有灯火,最左侧房间却响起一声轻响。
像是瓷碗轻轻碰上了木桌。
间隔几息,又响了一次,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吃饭。
我摸了摸腕间纸绳,小夔仍在身边,来路的石门也依次传来碰撞声。
所有准备暂时有效。
屋内的人缓慢放下碗,随后,一个虚弱的声音隔着封死的门板传出。
“外面来了几个人?”
我遵守覃大爷木牌上的警示,没有回应。
房间里安静片刻,那人似乎自己数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声音停住。
他像是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问题,过了很久,才用更轻的声音问道:
“奇怪。我们这里,原来有四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