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入墓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6/7/23 16:25:03 字数:4566

酉初。

山路的岔口很快被暮色吞没。

温槐与雪凝姐沿着上山的道路返回圣堂,树叶被拨动的声音持续了一阵,随后彻底消失。

我与小夔则走向另一条路。

道路顺着山势向东南下行,穿过一片枫林,再往前便是城南公墓的北侧。

几日前,我们曾从医院附近的排水渠逃到公墓东门,又横穿墓区,从北门旁的旧收殓道前往圣堂。

没想到才过去几天,我又回来了。

小夔停在岔口,从袖中抽出徐行盖过印章的复查表。

“提前讲清楚,你的伤还没好,一旦出事,立刻回头。”

我嗯了声:“记得。”

“你记得没什么用,得照做。”

她将复查表重新折起,准备塞回袖中。

我拦住她:“先把调查限制写上。”

小夔动作一顿:“你还会主动给自己加限制?”

“第一,每经过一处分岔就留一座石门,每走百步系一道纸绳。”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彼此不能脱离视线,腕上的纸绳不能解开。”

“第三,若道路、标记或人数与记忆冲突,不讨论谁对谁错,立即沿原路撤退。”

小夔听完,神情缓和了些。

“还算像样。”

温槐和雪凝姐返回圣堂,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汇报经过、调派人手再赶到公墓,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这段时间足够我们确认紫花是否真的经过公墓,却不够我们与公墓里的未知东西长时间纠缠。

我取出外勤纸绳,一端系在小夔左腕,另一端缠住自己的右手。绳结打得不算紧,但只要其中一人改变方向,另一人立刻就能察觉。

小夔用折扇敲了敲地面。

灰白冥气聚拢,形成一座不到膝盖高的小石门。

门框正对红念村,门楣上刻着数字“一”。

“石头不会认错方向。”她收回折扇,补充了一句,“前提是我们没有忘记这块石头为什么立在这里。”

我们沿山路前行。

覃远望留下的紫斑枫叶最初还能牵动几缕红绳残意,走出村子后便彻底失去反应。

雪凝姐已经带着姜家巫绳回山,我们只能依靠普通痕迹追踪。

山路两旁尽是湿润泥土。

附近能看见山羊蹄印、草鞋踩出的浅坑,还有野兽从林间穿过留下的拖痕。

肉眼却看不出独轮车留下的车辙。

小夔用扇尖扒开落叶:“会不会没来这边?”

我分析道:“记忆会受花影响,巫蛊也未必准确。何况偷花贼不是傻子,肯定会刻意隐藏行踪。”

我折下一根枯枝,横放在路中,闭眼握住一端向前推动。

最初十分顺畅,滑出半尺后,枝条忽然向下一沉,手上传来的触感很明确。

那里有一道窄而连续的凹槽。

我睁开眼,面前依旧是平整的泥地。即便枯枝已经陷下半寸,视线也会自然绕开那个位置。

“车辙没有消失。”我说道。

小夔蹲下触摸。

指尖探入沟槽后,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

“眼睛明明看见了,脑子却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更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我取出一包净水粉,沿着枯枝探出的凹槽轻轻撒下。白色粉末落在泥地上,一条细长车辙逐渐显现。

只有一条,正是独轮车留下的痕迹。

“我们其实已经看见了,只是觉得它不重要。”

由此我判断:紫花遮住的不是光线,而是人对某样东西的注意。

它能让明显的异常变得理所当然。车辙会被当成雨水冲刷出的浅沟,失踪的花盆会被理解为花架本来就空着。

一个活物若受到同样影响,旁人或许也会觉得那里本就没有人。

小夔盯着白色车辙,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这花挺适合当贼的。”

我们沿山路继续前进。

每到分岔,小夔便留下石门。我则在树干系上纸绳,记录时间、方向和人数。

【酉初二刻。】

【钟彧、小夔,共二人。】

写完以后,我念一遍。

小夔再复述一遍。

第四道纸绳系好时,我回头检查石门。

一、二、三。

只有三座。

“少了一座?”

小夔迅速转身,她望向来路,眉心逐渐皱紧。

“本小姐只开过三座?”

我抬起手腕,上面系着四个用于计数的绳结。

“我们共有四处标记点。”

“你确定?”

话刚出口,她便闭上了嘴。

我们事先约定过,一旦标记与记忆冲突,不争论谁记错,直接撤退。

我转向来路,腕间相连的纸绳却猛然绷紧。

小夔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落叶下方露出一角灰白色石面。

她用折扇扫开枯叶。

第四座石门完整地立在我们面前,门楣上的数字也没有损坏。

它从未消失。

我们刚刚却同时忽略了它。

小夔俯身检查冥气:“冥法没断,也没人动过。”

“只从路上经过,就能让本小姐忽略自己的冥法么?”她直起身,望向道路尽头逐渐加深的阴影,“这花真是凡间长出来的?”

我无法回答。

徐琪照料了它多年,却连它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株能够让所有人忘记自身存在的植物,难道不该灭绝吗?

纵使紫花客观存在,但无法与其他个体产生联系,也是一种“死亡”。

可它偏偏在孤儿院活了几年。

是徐琪记性好,还是这株花过去并不具备如此强烈的能力?

小夔将第四座门加高到腰部,又在门框顶端挂了三块石片。

风一吹,石片便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之后留下的石门全部照此处理,眼睛会忽略,耳朵未必会。即使连声音也受到影响,手腕上的绳结仍能证明我们经过了多少处标记。

继续行进约两刻钟,树林逐渐稀疏,两根熟悉的石柱出现在暮色中。

城南公墓北门到了。

北门比东门完整许多,主门挂着铁锁,锁孔中已经积了灰。右侧则是一扇通往旧收殓道的小门,门板下方腐烂严重,正是我们几日前离开墓区的位置。

那晚我们急着逃命,没有仔细检查门房。

如今才发现,旧门侧面挂着一块木牌。

【日落闭园,夜间禁入。】

最下方还有一行炭笔小字:

【天黑以后,听见里面有人叫你,不要答应。】

小夔念完,侧头看向我:“覃大爷是不是专门写给你的?”

“他写这句话时还不认识我。”我提醒小夔。

“那就是提前防备你这种人。”

门房已经上锁,窗户却没有关严。

我用剑鞘推开窗页,先确认内部无人,再从窗台翻了进去。

桌上放着值守簿、墨盒和半杯凉透的茶。

今日最后一条记录为:

【申正,覃远望离岗,北门闭。】

从公墓返回红念村需要半个多时辰。

他到家时接近酉初,与我们见到他的时间能够对应。

我翻到七月十二日。

【卯正,覃远望到岗。】

【辰初,一人,独轮车一辆,入,重四十七斤。】

姓名、来处和货物栏全是空白。

再向下翻:

【辰末,一人,独轮车一辆,出,重二十六斤。】

时间上看,来者几乎跟在大爷后边,一进一出,相差二十一斤。

花盆、湿土与一株花,大致便是这个重量。

“东西被留在公墓里了。”小夔盯着两行记录,“覃远望还亲自登记放行,他怎么没提这事?”

“大概率记不得了。”

七月十二日清晨,覃远望从红念村出发时,在枫树下见过推车的人。半个时辰后,那人抵达公墓北门。

覃远望为其登记、称重并开门。

可今日在家中,他只记得村口的独轮车,完全不记得那人进入过公墓。

紫花的影响,已经能让人忽略一整段经历了吗?

值守簿的指印旁黏着一根极细白线,我用镊子夹起,封进证物袋。

纸页边缘还有一小块暗色污痕,近似墨绿。面积太小,看不出来自衣摆、包袱,还是独轮车上覆盖的旧布。

我将记录逐字写入外勤表,又用生命教封条贴住值守簿柜门。

离开门房前,我在北门外放出一枚绿色信号,光柱穿过树冠,朝山顶升起,持续数息才熄灭。

绿色代表确认位置,并非求救。

温槐若已赶到圣堂,便能告诉伏大师我们从北门进入。

小夔又在门外立下一座较高石门,将备用的红色信号筒夹在门框中间。

以防信息丢失,我在门楣刻下:

【钟彧、小夔入墓。】

【酉正。】

【若戌初未归,立即搜寻。】

准备完成后,我们从旧收殓道的破门进入墓区。

门内的空气比外面沉闷。

风到了这里似乎失去了方向,纸钱与枯草贴着地面摩擦。

前几日我们由东向北横穿墓区,只顾躲避随何。

如今从北门向内望去,墓碑一层层沿山坡向下排列。近处尚能分辨姓名,远处却彼此重叠,只剩一片灰白轮廓。

七天过去了,独轮车的痕迹几乎无法辨认。

我们在旧墓区逐排搜索,很快在第三排墓碑的尽头,发现一条被荒草遮住的小径。

入口处的荒草,有被压过的拖痕。

我们沿小径继续追踪,每经过一个路口,小夔便留下石门。石片相撞的声音在背后依次响起,距离我们越来越远。

行至旧墓区中央,小夔突然拉紧腕间纸绳。

“有东西跟着。”

我停下脚步,身后只有墓碑与荒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我警觉地聆听四周动静,情况似乎不对劲。

“应该不是鬼。”小夔侧耳说道,“有魂,没有冥气。”

我猜测道:“活物?”

“可能是。”

我从外勤袋中抓出一把白色药粉,朝后方扬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落上石碑、草叶与泥地,其中一部分停在半空。它们贴住了某个正在前伸的轮廓,勾勒出半只爪子和一截弯曲前腿。

下一瞬,那道轮廓猛地缩回。

草丛剧烈晃动,一串急促脚步逃向更深处。

小夔已经抬起折扇。

“追?”

我拉住她:“不急,先看地面。”

刚才隐藏之物落脚的位置留下四瓣爪印,体型接近成年犬,爪印旁躺着一块系有断绳的木牌。

我捡起木牌,正面刻着:

【黑麦】

背面则是城南公墓的看门编号。

“覃远望养的狗?”小夔神情古怪,“他怎么又没提到?”

“他可能已经忘了自己养过。”

记录需要主动翻阅,狗却会吃饭、会叫,也会每天在门房附近活动。

如果一条陪伴多年的看门犬失踪七日,主人却认为公墓本来就没有狗,那只能说明紫花的影响比我预计的更为严重。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犬吠。

声音压在喉咙里,不像威胁,更像疼痛时无法控制的呻吟。

我们沿声音追去,腕间纸绳始终保持绷紧。

拐过两排墓碑,泥地上出现几滴血,颜色与气味都很明显,治愈项链却感知不到任何生命余韵。

若不是刻意寻找,我大概只会把它们当作几块深色泥点。

黑麦躲在一块倒塌墓碑后方。

它比普通土狗高大,毛色本应接近黑褐,如今胸口、前爪与脖颈全沾着血液。

颈部缠有一圈细绳,绳结勒进皮肉,里面夹着几片已经卷曲的紫叶。

它看到灵葵后立刻伏低身体,露出犬齿。

小夔用扇骨挡住我的手。

“别拔剑,它有些怕你。”

我从剑柄上移开手,取出干粮,掰下一块放到地面。

黑麦没有靠近。

等我们后退几步,它才拖着右后腿爬出来,迅速叼走食物。

我又将一碗清水用树枝推过去,趁它低头喝水时,以剑鞘缓慢挑动颈部绳结。

第一次接触,黑麦猛地呲牙。

第二次只发出低吼。

第三次,勒紧的细绳终于松开。

紫色叶片落地。

黑麦的轮廓如同被夜色重新吐出,逐渐变得清晰。

治愈项链也终于捕捉到一条虚弱却完整的生命。

我运用水疗法调出清水冲洗它的后腿,再释放少量治愈恩泽,压下伤口肿胀。愈护术无法代替后续用药,但足以让它重新站立。

治愈光收回时,掌心裂口渗出一点血,小夔则检查了被解下的绳子。

“有人故意绑住了它。”

绳端残留白色布丝,与值守簿旁发现的纤维近似。

我分开封存,并标注各自的出现位置。

黑麦休息片刻,低头在泥地嗅闻,它没有朝北门走,反而转向墓区更深处,尾巴紧紧夹在腹下。

走出几步后,它回头望向我们。

“它在给我们带路?”小夔握住纸绳。

我点头说道:“先跟上去看看。”

黑麦继续向前,周围墓碑逐渐稀疏,前方出现几间低矮旧屋。屋瓦塌了大半,门窗均被木板封死,墙面残留着褪色四叶草标记。

最中央的木牌斜挂在屋檐下。

【城南公墓旧收殓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寒问居舍临时转运处】

我停住脚步。

四年前大瘟疫期间,寒问居舍曾负责疫尸转运。后来下游发生尸爆,这片区域也随之被弃用。

然而门前的泥地上,却留着几枚新鲜脚印。

不止一双。

有鞋印通向左侧房屋,也有几道拖拽痕迹延伸到后院。

黑麦伏低身体,不肯继续靠近。

旧收殓区内没有灯火,最左侧房间却响起一声轻响。

像是瓷碗轻轻碰上了木桌。

间隔几息,又响了一次,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吃饭。

我摸了摸腕间纸绳,小夔仍在身边,来路的石门也依次传来碰撞声。

所有准备暂时有效。

屋内的人缓慢放下碗,随后,一个虚弱的声音隔着封死的门板传出。

“外面来了几个人?”

我遵守覃大爷木牌上的警示,没有回应。

房间里安静片刻,那人似乎自己数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声音停住。

他像是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问题,过了很久,才用更轻的声音问道:

“奇怪。我们这里,原来有四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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