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后的声音很轻,不像故意引诱,更像一个人独自思考太久,终于发现某件无法解释的事情。
我没有回应。
北门木牌写得很清楚,天黑以后听见有人叫,不要答应。覃远望不肯解释原因,但他能在公墓平安值守多年,这种警告最好遵守。
小夔抬起折扇,指向左侧房屋。
三缕极淡的魂光从门窗缝隙中透出。
“里面有三个活魂。”她又分辨片刻,眉头慢慢皱紧,“至少本小姐只能看见三个。”
黑麦伏在地上,前爪不断刨动泥土。它没有朝发出声音的正门靠近,目光始终盯着屋子右侧那扇被木板封死的小窗。
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窗下堆着几捆腐烂草席,表面铺满灰尘。其中一捆草席略微向内凹陷,像下面压着某件东西。
然而每当我准备仔细观察,目光都会不自觉移到旁边。
“先确认出口。”
我拉了拉腕间纸绳。
小夔明白我的意思,没有直接破门,而是绕着旧收殓区走了一圈。
建筑共有三间正屋。
左侧房间传出人声,中间门窗封死,右侧则连着一处低矮后院。几道新鲜拖痕从前院穿过侧门,延伸至后方。
除了来时的小径,旧收殓区还有一条通往墓区南侧的石路。
石路被倒塌的围墙截断,短时间内无法通行。
想要撤退,只能原路返回北门。
小夔在院门内侧留下石门,门楣刻上“六”。石片互相碰撞,沉闷响声在旧屋间反复回荡。
屋里的声音顿时停止。
片刻后,有人拖着脚走到门边。
“外面是谁?”
我仍旧没有回答。
门板上出现一道模糊人影,对方把脸贴近缝隙,似乎想向外看,却只能看见小夔立下的石门。
“是收工的人吗?”
“饭还剩一碗。”门内传来第二个人的咳嗽声。
随后是第三道声音:
“哪有剩的?一共就三个人,三只碗。”
“明明有四只。”门边的人说。
“你又犯糊涂了。”门内的第二道声音接着反驳。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声音。
至少声音数量与小夔感知到的灵魂一致。
我用剑鞘敲了两下门板,没有开口。
门后的人也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一股腐旧草药、汗水和馊饭混合的味道从屋中涌出。
门边站着一名瘦削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衣服上沾满石灰和泥土,脸颊凹陷,嘴唇因为缺水裂开数道血口。
看见我们身上的衣服,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露出疑惑。
“是生命教的各位大人,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我没有回答身份问题,先观察门框和他的双手。
男人没有携带武器,手腕存在长期搬运重物留下的磨痕,指甲缝中则塞着紫黑色泥土。
他身后还有两人。
一人坐在床边捂着肚子,另一人靠着灶台,手中握着半截木棍。三人状态都很差,却不像厉鬼或被控制的尸体。
“你叫什么名字?”小夔问道。
门边男人愣了一下。
“葛老三。”
他指向床边的人。
“那个是刘奎。”
又指向灶台。
“他叫马于。”
三个人的名字都能正常说出。
我朝他身后扫视一圈,接着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
葛老三回答得很快。
床边的刘奎却抬起头。
“不是昨日。我们在这儿干了三天了。”
马于握紧木棍,语气烦躁。
“你们都记错了,今天是第二日。”
三个人给出了三个答案。
我看向屋内墙壁。
床对面的角落供奉着一尊神像,紫袍乌纱帽,一双厉眼威慑旁人,手持牌匾立在云端,上书:
【泰山王】
另一处显眼的地方是靠近门边的位置,挂着一块记录天数的木板,每过一日便用炭笔划一道。上面已经留下八道黑痕。
七月十一日至今,正好八日。
“这公墓荒郊野岭,你们来这儿干什么,谁雇的你们?”小夔的审讯官身份上线,丝毫不给葛老三思考的机会。
“快说!”
葛老三张开嘴,表情却逐渐空白。
“一个……一个穿白衣的人。”
“脸呢?”
“看不清。”
“男人还是女人?”
他再次陷入迟疑。
刘奎在床边插了一句:“是个男的。”
马于立刻反驳:“明明是个女人,声音很轻。”
“声音很沉!”葛老三驳斥道。
三人的记忆完全无法对应。
唯一一致的是,对方穿着白色外衣,懂得如何隐藏外貌与身份,也知道旧收殓区存放工具的位置。
那人让他们将一只花盆从独轮车搬到后院,又付了九日工钱,请他们清理旧屋。
“钱呢?”我再次开口。
葛老三指向桌边的木匣,匣内装着四千珠的钱、工钱簿和四枚木牌。
我和小夔走进屋里查看,葛老三、刘奎、马于的姓名分别刻在前三枚木牌上。
唯独第四枚没有名字。
我拿起空白木牌。
表面存在反复摩擦的凹痕,却无法辨认原本刻着什么。木牌背面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紫色汁液。
工钱簿同样有四行。
前三行写着姓名、每日工钱与按印。
第四行姓名处空白,后面却连续七日留下领取记录。每天的数额与其他三人完全一致,指印也从未缺少。
“第四个人是谁?”葛老三望向木牌,神情越发不安,“哪有第四个人?”
刘奎却盯着桌子。
“有。”
桌上摆着四只粗陶碗,其中三只已经吃空。
第四只放在最里侧,碗中还剩半碗发黑的稀粥。粥面没有灰尘,边缘残留新鲜水迹,说明不久前才有人动过。
马于转过头,像第一次发现那只碗。
“谁盛的?”
无人回答。
灶台旁边摆着四只水杯,门后钉着四件破旧蓑衣。
墙角却只有三张草席。
我进屋后,目光一直在三名短工、桌子和灶台之间移动,竟然从未觉得房间少了一张床。
黑麦低吼一声。
它越过门槛,径直走向右侧墙角。
那里没有床铺,只有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旧麻布。
黑麦低头嗅了几下,忽然伸出爪子,抓住麻布边缘向外拉扯。
葛老三看着它的动作,满脸困惑。
“那儿什么都没有吧。”
麻布下方传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有指甲刮过地面。
我抓出一把净水粉,朝墙角撒去,白色粉末落到半空,沿着某个轮廓缓缓堆积。
先是肩膀,随后是蜷缩的脊背、弯曲双腿,以及一只伸向桌边的手。
一个人躺在那里。
身体贴着墙角,距离刘奎的床铺不足三尺。
我们进门后,每个人都从他面前走过,却没有谁注意到。
“第四个。”
小夔收起折扇,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三名短工同时向后退去。
葛老三撞上桌沿,第四只碗从桌面跌落,陶碗摔成数片,碗里的稀粥泼到地上,顺着泥砖缝隙流向墙角。
躺在那里的人忽然抬起手,手指在地面摸索几下,准确抓住一块碎碗。
他的身体一直都在,甚至还会在其他人吃饭时伸手取碗。
只是所有人看到那只移动的手,都会本能地认为粥碗原本就该出现在那个位置。
我蹲到墙角,强迫自己盯住净水粉勾勒出的轮廓,稍一眨眼,那个人便会重新与麻布、阴影和墙面混在一起。
小夔用折扇指向地面,灰白石块从泥砖下升起,围成一圈低矮石框,将隐藏者固定在中央。
“看石框,不要直接看他。”她提醒众人,“框里有一个人。”
我取出纸绳,一端系在石框上,另一端缠住隐藏者手腕。触碰到皮肤时,治愈项链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腕温热,脉搏也在跳动,可在生命感知中,石框内部空无一物。
“还活着。”
我施展水疗法用清水冲去他手臂表面的尘土。
他的皮肤上缠着数条头发粗细的紫色根须。这些根须从衣袖、领口和裤脚钻入,沿血管方向贴附在身体表面。
根须另一端没入墙角砖缝,向房屋后方延伸。
我用镊子夹住其中一条。
刚准备剪断,隐藏者的脉搏突然停了一拍。
紧接着,他的胸口开始下陷。
“不能剪。”我朝自己怒吼强行松开了手。
脉搏过了数息才重新恢复。
紫色根须不仅遮住他的生命,还在以某种方式维持身体活动。贸然切断,他可能会立即死亡。
小夔看向墙壁。
“根在后面。”
墙后正是旧收殓区的中间房屋。
门窗全部被木板封死,也是整个院子里唯一没有脚印直接进入的建筑。
葛老三仍在盯着石框。
他似乎已经明白框中有人,却无法将这个结论保留太久。每隔片刻,目光便会从石框上滑开。
“他是谁?”
我回过头盯着葛老三:“你们一起工作八天,真想不起名字?”
葛老三用力按住太阳穴。
“我记得有人睡在这里,每天吃饭也是四个人。可我一看那地方,就觉得什么都没有。”
刘奎忽然抬起头。
“水。”
他指向房间角落的陶缸。
“我想起来了,每天早上我都把水缸装满,我们三个人根本喝不完,可第二天总会见底。”
马于脸色发白。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三人并非没有发现异常,只是每次注意到第四个人留下的痕迹,紫花都会替他们制造一个足够简单的解释,直到异常堆积到无法继续忽视,他们才开始清点人数。
而被遗落的第四人逐渐被紫花“寄生”,无力再向同伴传递讯息。
墙角的人忽然咳嗽起来,净水粉勾勒出的轮廓剧烈颤动。
我俯身靠近,问道:“你叫什么?”
男人嘴唇动了数次,我将耳朵贴到他嘴边,最初只有气流,随后他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周……寻……”
葛老三听见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震。
“周寻。”他下意识重复一遍,“我们来时确实有个叫周寻的。”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恍然只维持了一瞬,紧接着又困惑起来。
“周寻是谁?”
我将名字写在纸上,贴到石框外侧。
【周寻在这里。】
又在旁边补上:
【屋内共六人:钟彧、小夔、葛老三、刘奎、马于、周寻。】
小夔逐字念了一遍,三名短工跟着复述。
黑麦趴在石框旁边,鼻子贴着周寻的手腕。它不识字,却始终没有忘记这里躺着一个人。
周寻艰难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找到我的方向。
“不要……”
他的喉咙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将水送到他唇边。
“不要什么?”
“动它。”
我直起身环视根须,向他保证:“我们不会乱动。”
周寻喘息片刻,目光越过我,落向连接中间房屋的墙壁。
“花盆……”
我俯下身子接过话:“在后面?”
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缓了一阵又开口道:“有个白衣服的人……把花放进去了。”
我接着问:“后来呢?”
周寻的手指骤然收紧,抓住连接腕部与石框的纸绳。
“有鬼,有鬼!它每天晚上都会数人,我们逃不出去。”
屋中无人开口,远处石门上的石片仍在碰撞。一声,又一声。
周寻盯着墙壁,声音越来越轻。
“它数到谁……谁就会少一点。”
话音刚落,中间房屋里传来一阵细密摩擦声。
“沙——”
那种蠕动的根须在阴暗的土里缓慢爬动的感觉,让我心中发痒。
忽然,房门猛地关紧,整个屋子似乎被外力控制,完全封闭起来。
“完了完了,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刘奎说完便无力地蹲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葛老三见形势不对发疯似地一阵又一阵撞门,结果大门纹丝不动。
马于一拍桌子指责起葛老三:“现在想着要跑了!为了那笔钱把咱几个全交代在这儿了!”
“放你娘的屁!和着给兄弟们捞钱你没赞成是吧!”
在他们争吵之际,我注意到,贴在墙上记录人数纸条轻轻抖动了一下,最下方“周寻”两个字从边缘开始褪色。
先消失了一点,随后又少了一横。我按住纸条,抬头看向小夔,她已经展开折扇。
小夔问我:“戌初还有多久?”
“不到两刻。”
支援尚未抵达,周寻身上的根须却正在向皮肤深处钻入。如果继续等待,他很可能会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彻底消失。
而要救他,就必须进入墙后的中间房屋,找到维持这些根须的东西。
小夔将腕间纸绳重新缠紧。
“规矩还记得吗?”
我用力点头:“记得。”
小夔复述了一遍:“彼此不离开视线,不乱碰东西,一旦人数不对,立即撤退。”
我握住灵葵,望向被木板封死的房门说道:“再加一条。”
“什么?”
“无论里面看起来有几个人,我们都要带六个人出去。”
中间房屋内,根须摩擦木板的声音忽然停止,安静持续了数息。随后,一道与周寻极为相似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错了,屋里只有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