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声音与周寻几乎一模一样。
可我低下头观察石框里,真正的周寻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贴在墙上的人数纸条又颤了一下。
【周寻】二字继续褪色,墨迹像被纸张缓慢吞下。先是“寻”字少了“寸”,随后连“周”字的外框也开始变淡。
葛老三盯着纸条,神色越来越茫然。
“这个名字是谁写的?”
我没有回答。
不是担心触犯的禁忌,而是我意识到,中间房里的东西并不只是在模仿声音。
相反,它的话语在引诱我变相承认这里只有五个人了。
如果有人顺着那句话回答“确实只有五个”,那么所有人便会认为没有周寻这号人物,周寻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层联系便会被补成事实。
结果便是周寻社会性死亡。
依托结论我赶紧发出指令:“从现在起,不要回答墙对面的声音,不要喊名字。”
我撕下墙上的纸条,折好塞进外勤袋。
马于握着木棍,满脸不解。
“不叫名字怎么知道谁是谁?”
小夔用折扇敲向地面,六块巴掌大小的石牌从泥砖中升起,依次浮现出数字。
一到六。
“名字会变,石头上的数暂时不会。”
她将第一块石牌丢给我,第二块留在自己手中。
葛老三三人分别拿到三、四、五。最后一块石牌被绑在周寻腕间,与连接石框的纸绳缠在一起。
“记住自己手里的数。”小夔环视众人,“不管眼前有几个人,也不管你们想不想得起对方,出去时必须带齐六块。”
刘奎看着掌中的“四”,声音发颤。
“人要是没了,只带石头有什么用?”
“我们不会凭空消失——相信我!”我稳住士气大吼道,“周寻都能被我找到,你们几个还怕什么?”
说完我拿起三只陶碗与碎在地上的三片“碗”,在地上排成一列,施展水疗法引出水缸中的清水,在六只碗里各留薄薄一层。以细水缠过每个人的手腕,再分别引入对应的碗中。
水线很细,几乎没有重量。
只要脉搏跳动,碗中水面便会出现细微波纹。
我探测不到周寻的生命反应,但他仍有真实的脉搏。与他相连的第六只碗,同样荡起缓慢涟漪。
“一、二、三、四、五、六。”
我又清点了一遍,六只碗都在动。
“水不认名字。”我盯着第六只碗说道,“只认有没有东西碰它。”
葛老三紧紧握住“三”字石牌,呼吸总算平稳了一些。
中间房屋又响起细密的摩擦声。
紫色根须从墙缝里探出,沿着人数纸条原先贴过的位置来回摸索。没找到名字后,它们停顿片刻,开始朝六只水碗伸去。
小夔扇面一翻,泥砖裂开数道细缝,石墙从地下升起,将六只碗分别围住。
根须碰到石墙边沿,立刻缩回一段,小夔的冥气也只能暂时阻挡紫花的蔓延。
“看来它能识别人与信息之间的联系。”她瞥了眼腕上的二号石牌,“就是不怎么认石头。”
“是的。”我点头答道,“水疗法将脉搏放大,能够证明所有人的存在,在它眼里自然成了威胁。所以,石头二号,为什么你刻的数字没成为它的目标?”
小夔冷冷看了我一眼:“笨蛋一号,冥气不是摆设!”
这种眼神至少证明她目前还记得我有一点点讨嫌。
房门依然无法打开。
葛老三瘦削的身子撞了几次,只让门框落下一层灰。能够逃生的窗户也被根须从外部缠住,发出轻微的鼓胀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窗纸呼吸。
现在唯一能救周寻的办法,就是强行突破道墙后的中间房屋。
可问题是那面墙不能直接破坏。
周寻身上的根须全都穿过砖缝。一旦墙体坍塌,根系被强行扯断,他可能没法活下来。
我走到墙边,将手掌贴在泥砖上。
墙体很冷,根须爬过的位置却残留着细微温度,像皮肤下埋着血管。
我突发奇想既然小夔能造石墙,就不能给我开一扇石门吗?听闻我的想法小夔用扇骨敲了敲墙。
“两块能旋转的石墙就组成了‘门’,是吧?但那样做会压断紫花的根。”
“这个好办。”我指向根须最稀疏的位置,“把这一整块墙连根抬起来不就行了。”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观察片刻。
“钟彧,你当本小姐是修房子的么?”
我看着她不满的眼神,回以期待:“事态紧急,你就说能不能修吧?”
“能。”小夔答得很痛快。
三名短工被安排在石框周围。
葛老三负责盯住第六只水碗;刘奎每隔三息清点六块石牌;马于握着备用信号筒,一旦红色纸绳收紧便立即点燃。
他们仍然害怕,却总算有了明确要做的事情。
小夔走到墙边,折扇压住地面。冥气没有直接撞击砖墙,而是沿墙角钻入地下,从另一侧缓慢升起,一道宽大的石门轮廓包住整面墙。
门框合拢时,砖缝里的根须全部被固定在原位。
“开。”
小夔手腕向上一抬,那面泥砖墙没有倒下,而是连同根须和下方泥土,一同升起半尺,墙底露出一道狭窄缝隙,阴冷空气从另一侧涌入,带着湿土、腐叶与某种过于浓郁的花香。
闻到香味的刹那,我握紧治愈项链给所有人施加抵御“瘴气”的屏障,黑麦立刻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吼。
我趴到地面,指尖发动水疗法制成一面小镜子,推过缝隙。镜中只有一间空屋,没有花盆,也没有人。
屋角还挂着一件白色长衣。
“看见什么没?”小夔压低声音。
我告诉小夔:“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肯定有东西。”
她语气坚定,将墙面又抬高半尺。
我和小夔从缝隙钻入中间房屋,腕间纸绳始终相连。黑麦也想跟进来,被我用石凳挡在外面,因为左侧房间里必须留下一只不会被紫花影响的活物。
钻进中间屋子,比镜中看见的更为窄小。
没有床铺,也没有桌椅。四面墙上钉着大量已经发黄的收殓签,每张签纸都被刮去了姓名,只剩生卒年月和入殓地点。
地面中央挖着一处圆坑,坑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泥土却呈现出花盆长期压过的圆形痕迹。
我洒了一包净水粉,粉末向圆坑上方缓慢铺开,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到半空,没有继续下坠。
它们贴在某样东西表面,逐渐勾勒出狭长叶片、缠绕根系和一朵尚未完全开放的花。
那株植物在地面上竟然有两米高。
花茎如成年男子的腰般粗壮,叶缘向内卷曲,根部没有花盆,而是直接扎进混有木屑的泥土里。
显示出它的轮廓后,我仍然无法记住它具体长什么样,目光只要稍微移开,脑海里的花便会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应该就是紫栖花了。”
我自言自语,并在石牌背面刻下一行字。
【坑里有花。】
小夔没去看花,而是望向角落,那件白色长衣挂在墙钉上,衣摆有几处泥点,袖口缺了一根细线。
内侧衬布颜色很深,泛出一抹墨绿色。
小夔用折扇挑起衣袖,分析起来:“人已经走了。”
我在房内再次洒下净水粉,白色粉末落满地面,没有勾勒出人形,却在通往后门的位置显出一双很浅的鞋印。
鞋印进入中间房屋后便消失了。
那人可能离开,也可能仍然站在某个我们不会注意的位置。
墙上传来三声敲击,葛老三按照约定提醒我们清点人数。小夔抬起二号石牌,我摸到自己的一号。
左侧房间依次传来三、四、五。
第六个没有声音。
紧接着,连接墙后的纸绳猛然绷紧。
周寻的情况在恶化。
我回头看向紫花,坑中根须正在收缩,紫花每收紧一次,墙缝里便传来周寻压抑的喘息。
单纯的寄生行为已经无法解释周寻的现状了,我推测紫花正在同化周寻,将他逐渐变为自身的一处根须。那么直接毁掉主株,周寻很可能一起死亡。
“先找连接点。”
告诉小夔我的推测后,我释放水疗法,借助小夔的冥气缠绕让薄水沿圆坑边缘渗入泥土。
紫花的根须会吸收水分,但与各种信息产生联系的部分会对冥气有所排斥,所以必有一部分根在水流靠近时主动避让。
“找到了!有一条根没有反应。”
我一声惊呼,在那段根旁的水系施加气息,产生了微量扰动,小夔看了我一眼,立刻通过被波及的冥气感应到了位置
那条根从主茎下方穿过泥土,沿墙角进入左侧房间,正是连接周寻的那一条。
小夔向我提议:“能否把它单独挖出来。”
“可以,但不能切到。”
“本小姐没打算切。”
我疑惑道:“那你怎么挖?”
她将折扇插进地面。
紫根两侧的土壤迅速石化,形成一道狭窄石槽。根须被完整固定在槽内,与周围其他根系分离。
小夔再向上一挑。
整条石槽从泥土中缓缓升起,像从地下抽出一根装着血管的石管。
“妙啊!接下来呢?”我问道。
“给它换一个人。”她扭头看我。
我指着自己:“换我,你认真的?”
“唔……假的也行。”
我从外勤袋中取出没有写字的空白木牌,这是从工钱匣里带进来的第四块身份牌。紫根连接周寻后,他的姓名才逐渐消失。说明根须依赖的并不只是血肉,还有“这个人是谁”的记录。
空白木牌上原本属于周寻的名字已经被抹去,它可能正是根须认定周寻可以被舍弃的原因。
我用灵葵刺破拇指,将一滴血按在木牌中央,治愈项链随之亮起微光。血液中混着我的生命气息,却没有姓名。
“你想骗花这是另一个人?”小夔瞪大了眼睛,“真是天马行空。”
“有血,有生命气息,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嘛!”我笑着说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万一失败了呢?”
小夔的担忧并不多余,毕竟我现在的所作所为跟赌徒没什么区别。
我抓紧木牌,无奈地说道:“那就按原计划撤退。”
小夔用石片削出一具巴掌大小的人形,将空白木牌嵌进石人胸口。随后在其背部刻上数字“七”。
我们带六个人出去,多出来的第七个,本来就不存在。
给自己制造一个心理暗示后,我引出一缕水线,在石人体内制造出与脉搏相似的跳动。治愈恩泽只能维持片刻,但足以让它看起来像一件拥有微弱生命反应的东西。
石人被放进圆坑,紫花没有立即反应,我将连接周寻的石槽缓慢靠近,根须在石管内轻轻扭动。
紫花先是抗拒,随后像闻到什么气味似的,根尖转向了石人胸口的空白木牌。
“有用。”
话音刚落,房中响起“周寻”的声音。
“是你。”
声音来自我们身后,我猛然回头,白色长衣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一双脚。
一个人站在墙角。
他穿着那件沾满泥土的药衣,面孔藏在昏暗光线里。无论我如何集中注意,都无法记住五官的位置。
像一张尚未画完的脸。
他没有攻击我们,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圆坑中的石人。手腕动作平稳,指节干净,语气平静。
“那不是第七个。”
他的声音也很难分辨,时而低沉,时而柔和,听起来像数个人隔着水面同时开口。
“那是你忘掉的自己。”
我没有回应,小夔的折扇已经直指白衣人,冥气在周身聚集。
可下一瞬,墙角只剩下空荡荡的白衣,衣摆缓慢落下,那里从一开始便没有人。
“幻觉吗?”我自顾自发问,“还是说我被紫花干扰,已经无法注意到现实了?”
“未必。”
小夔盯着地面。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只见白衣下方没有脚印,却多了一处新鲜的血迹。
紫花根须趁我们分神,骤然缠住石人,空白木牌迅速变紫,与周寻连接的根系稍稍松开,我能感应到第六只水碗的波纹也重新加快。
诱导成功了。
可与此同时,我手中的一号石牌忽然变得陌生。
石牌上的数字还在。
我却想不起它为什么属于自己。
“清点!”
小夔当机立断一声令下,拉回我的恍惚。
“二。”
左侧房间传来葛老三的声音:
“三。”
“四。”
“五。”
第六只水碗仍在波动,却无人回答。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石牌。
我记得应该由我先报的,可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是接引人,我是生命教见习愈护者,胸前挂着女神亲赐治愈项链,也知道眼前的女孩不能独自留在这里。
唯独想不起别人平时如何称呼我。
“你是一号。”
小夔一把抓住腕间纸绳,她没有喊名字,而是命令我:
“报数!”
“一!”
声音脱口而出,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腕上的绳结。
我安慰自己不需要名字。
至少这一刻不需要。
她的目光同样出现短暂迟疑,她是不是也想不起我是谁了,只是紧紧抓着纸绳。
“一号,继续维持假脉。”
“二号,准备带根撤离。”
在我眼里,我和她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按照进入前留下的规则继续合作。
水线在石人体内不断震动。
小夔控制石槽缓慢移动,将连接周寻的根须一点点转移到我做好的木牌上。根须每挪开一寸,第六只碗中的波纹便增强一分。当最后一段紫根离开墙缝时,周寻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的脉搏没有停止。
“转移完成。”
我收回水线。
紫根完全缠住七号石人,迅速向石头内部钻入。它很快便会发现那里没有真正血肉。
我们只有很短时间。
“撤!”
小夔抬起折扇,准备放下被托起的墙面,就在这时,地面中央的紫花忽然转向我们。
并没有风,那朵看不清形状的花却缓缓抬起,朝向我的胸口。
胸前的治愈项链亮起一瞬,花瓣随之张开。
里面的花蕊,犹如被剪刀划烂的碎纸,层叠着交替生长。
在纸片的表面浮出一行不断变化的字。
一瞬间,我看见了:
【愿望】
小夔一定也看到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折扇第一次没有立即落下。
“别看!”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将我的大脑贯穿,我回过神,然后拼尽全力释放水疗法,将水雾全部压向花心。
而后,我盯着自己的双手,对自己和紫花同时发动了接引。
我曾问你对活人发动接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我感受到了,我看到了,我的灵魂正在被紫花吞食。
我的认知障碍,我的注意力分散,我的思维残缺——竟然全部来源于眼前的东西对我灵魂的摧残。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
我是接引人钟彧,我的灵魂不容亵渎!
水珠覆盖蓝纸,字迹被暂时隔断,小夔随即回神,操纵石门重新抬起墙体。
我们从缝隙钻回左侧的房间。
六只水碗仍在。
六块石牌也全部存在。
葛老三三人合力抬起周寻,黑麦咬住他的衣角,仿佛担心一松口,这个人又会从所有人眼中消失。
“走!”
紫花的控制已经松懈,现在是逃生的最佳时机。
“黑麦、三、四、五,六给你们抬着一起出去!”
“二跟在他们后面。”
“一留在最后,维持七号石人的假脉。”
我的指令全部下达,圆坑中的紫根也已然发现被骗,石人胸口传来碎裂声,空白木牌被根须绞成数片。
水线断裂。
所有紫根同时转向我。
腕间纸绳猛然收紧,二号站在墙外,没有独自离开。她双手握住绳子,用力向后拉。
“规矩第三条。”
我突然一时间没想起她的名字,却始终记得我们约定过什么:
情况不对,立即撤退。
我放弃维持石人,扑向敞开的木门,紫根紧随而至,擦过脚踝。
皮肤被划开的瞬间,右腿的存在感突然消失。我明明还能站立,却感觉自己是瘸了腿的残疾人。
数道石门猛然合拢,将追来的根须夹在墙体另一侧。
她借着纸绳将我拽出,随后抬脚踢在我膝弯。
我重重跪倒。
“疼吗?”
我点点头:“疼。”
“疼就说明腿还在。”
判断方法简单粗暴,却很有效。
三间房屋通过五道石墙封闭,但石墙里面的东西似是膨胀的气球般,逐渐充满了内部的空间。
一时间石墙微微有了弧度。
三名短工见状开始慌乱,葛老三想偷跑,被小夔一扇柄敲在肩上。
“想跑?先数门。”
“什么门?”
“我脚边的这种石门!”
葛老三愣了片刻,看向脚边,终于理解了小夔的意思。
第二座。
第三座。
声音沿墓道依次传回。
我们进来时留下的石门没有消失,顺着石门一路小跑,直至跑到院内的第六座石门前,小夔才将折扇重重敲在门框上。
“咚——”
声音没有散开,而是沿着所有石门向北门传递,远处随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
如同整座墓区里,有一串看不见的门被人依次推开。
她再次敲击。
三短一长。
这是一种求援节奏,片刻后,北门方向传来回应,两长一短。有人已经到了,可因为距离不远,屋内的紫花似乎也听见了。
紫花疯狂生长,已经有部分根须与花瓣从石墙的包裹中突围出来,隔绝的石墙也因此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就在我们回头观察紫花的状况时,大量的花粉从石墙的缝隙间喷涌而出,即使我们有治愈项链的庇护,一时间也都吸入了不少花粉。
葛老三看向身旁的刘奎与马于,脸上只剩陌生。三人竟毫无征兆地同时松开了手,将周寻摔在了地上,然后又出于好意的将周寻捞了起来。
小夔抓住我的衣领,逼问我:“你是谁?”
由于我通过接引自己保护了自己的灵魂,还记得所有人的信息。但小夔为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还以为她不会受到紫花影响。
“我是钟彧,你是钟小夔,我们是战友!”
她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名字虽然已经从记忆中消失,可腕间纸绳仍连着我们。
六块石牌仍在。
北门方向的回应也再次穿过墓群:两长一短。
我握紧一号石牌,告诉小夔:“你知道的,我是一号。”
又指向她手里的石头。
“你是二号。”
她用力点头,然后看向旁边四个打杂的伙计。
我接着说明:“再加上一条狗,我们要带这四个人一起离开这儿。”
小夔怔了半息,随后折扇展开,用冥气撞向封死的房门。
“那就一个别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