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长一短。”我自言自语。
回应声第二次穿过墓群。
愈护者总部的援军来了,可比支援更快抵达的是花粉。花粉的第一次冲击让我们六人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周寻本身抵抗力弱,所以我将仅有的一只面罩戴在了周寻脸上。
身后的旧收殓区传来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小夔留下的石墙不断鼓起,裂纹从中央迅速爬向四周。紫色根须从缝隙中一根根挤出,细的如发丝,粗的接近人的手腕。
它们没有胡乱追逐,所有的根须似乎都在寻找我们留下的东西。
“别停下,我的石墙要撑不住了,赶紧沿着石碑撤!”
小夔挥扇将最后方的石墙加厚。
葛老三、刘奎和马于三人抬着周寻,踉踉跄跄跟在我们身后,粉绿色的花粉仍在周围飘散,他们每跑出一段距离便会互相看一眼,神情陌生得像临时被安排到一队的苦力。
黑麦反倒最坚定,它叼着周寻裤脚,一路不松口。
我不断确认六块石牌,一号在我手中,六号绑在周寻腕间。
够数。
只是身后突然没有声音了。
根须摩擦、石块开裂、紫花膨胀的动静全部同时停止。
我脚步一缓,墓园里的夜风重新吹了起来,纸钱贴着墓碑滚动,安静得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小夔却直接抓住我衣领往前一拽。
“继续走。”
“后面没动静,事出反常。”我提醒小夔。
“所以才有问题。”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哭,像刚出生的婴儿。
只哭了一声,第二声成了少女的呢喃,第三声,便开始呼唤我们。
“葛老三。”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体一僵。
我立即按住他的脑袋,大喝道:“不要答应!”
但葛老三还是下意识“哎”了一声。
“轰——”
身后旧收殓区骤然炸开,阵阵风浪推着我向前。
“完了完了,爆炸了!”五号马于松开六号周寻,抱住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天空中是无数紫色花瓣在夜幕中发亮,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冲入夜空。花瓣之间缠着银色细丝,细丝末端各挂着一张空白的收殓签。
葛老三手里的“三号”石牌突然裂开,他脸上的恐惧也随之一空。
“我这是……”三号男人停下脚步,怔怔地盯着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跑?”
四号刘奎急得伸手去抓他。
“他娘的老三,你——”
花瓣同时转向刘奎,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
晚了。
数片紫花落到三号肩头,贴在他的衣服上,可下一瞬,五号马于惊恐地指向他。
“你是谁?你怎么混进来的?”
三号张了张嘴,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了。
进化了,它开始主动夺走“关系”了。
小夔折扇横扫。
灰白冥气不去碰葛老三,而是直接轰碎他肩旁那块地面。石柱从地下斜刺而出,把紫色花瓣连同周围空气一起顶飞。
“你是三号!”她厉声喝道,“拿着碎牌也算!”
葛老三低头看向掌中裂成两半的石头。
三。
数字还在。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死死攥紧。
“我是三号。对,我是三号。”
重复第二遍时,三号的声音已经稳定不少。
我刚松一口气,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枝叶舒展的声音。
转身望去,紫花开了。
旧收殓区的中央,那株四米多高的主株从废墟里缓缓升起。粗壮花茎已经完全裂开,原本向内收拢的花瓣一层接一层向外翻卷。
花蕊几十根苍白细丝互相缠绕,组成了人的躯干。
随后是双臂。
脖颈。
最后,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从花心里抬了起来。
它像一位从花中长出的少女。
身体由乳白花丝与细密紫根组成,长发却是一束束垂落的雄蕊。每根发丝末端都挂着一枚花粉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腰部的花托与花瓣成为它的裙摆,一双修长的腿从花托下渗出。
那张空白脸转向我们,片刻后,脸上凹出三号的五官。
“我是三号。”它用他的声音重复。
三号的脸色瞬间惨白。
紧接着,那张脸又变成四号、五号、六号。
最后短暂浮现出我的轮廓,只是没有一张脸能维持超过一息。
小夔盯着它,扇骨一点点握紧。
“花蕊生出了厉鬼,钟彧啊钟彧,你的对手怎么全是这种级别的大鬼?”
我压住胸口重新发热的治愈项链,叹了口气:“可不嘛,小鬼被无常手下抓走,他们管不了的就只剩大鬼了。先别管我这倒霉运气,对面似乎不太想放我们走。”
“花蕊夫人降生,尔等跪下!”
花蕊夫人大手一挥,墓区里的六块石牌同时震了一下,而后伸出手指向我:
“钟彧!”
我的一号牌忽然变得灼热,烫得我生疼。
下一瞬,它抬起手,指向三号。
我的脑中竟生出一种极其荒谬、又无比确定的认知——
三号叫钟彧,真正的钟彧站在那里,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陌生。
再看三号。
熟悉。
那张脸明明与我毫无相似,却让我觉得胸前应该挂着治愈项链,右手握着灵葵。
花蕊夫人对我做了什么。
“别信脑子!”我咬破舌尖,疼痛让我短暂清醒。
“她对你做了什么?一号快回答我!”小夔顺势转向三号,“一号?”
“不是!”我朝二号大喊。
她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
紫花原先只能让人忽略目标,认知污染。这位花蕊夫人竟然能够把一个人的身份临时“嫁接”到另一个东西上,对其他人产生认知障碍。
但是我,我还知道我叫钟彧,三号却不知道他的本原是什么。问题出在哪儿?
远处骤然亮起数点白光。
“钟师兄!”温槐的声音从墓道传来。
我本能地想回应,花蕊夫人却同时转头,嘴角第一次出现了轮廓。
“钟彧。”
她又叫了一遍。
顺着她的视线我感觉落在了一块不知名的墓碑上,温槐就这么自然地朝着墓碑打了声招呼。
“师兄这次竟然完好无损!”
我赶紧朝温槐呼喊:“别叫我的名字,用一号替代!”
然后我急忙确认来的人。
温槐在前,伏大师其次,壮男陈随紧跟其后,然后是手腕缠着红绳的雪凝姐。
佟疏与赵伍长一左一右,后方还有两名随何人员小虞和小周,最后面是三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看到我们的瞬间,伏大师十分警惕地喝停了众人。
“钟小者,怎么回事?温槐这小子为什么在和墓碑说话?”
“伏大师!空气里有致幻花粉,会影响认知!”我顺势举起一号牌,“不要认脸,认数字!”
赵伍长反应极快,立刻下令。
“所有人闭嘴戴上口罩,不许互喊姓名。”
她从随何人员手中扯过一卷白布,直接撕成数条。
“八到十八,写编号!”
“为什么?”温槐愣了一下。
赵伍长当即点拨:“对面六人一狗肯定提前编号了,这还不懂吗?”
三名未知成员将装有黑色粉末的铜筒砸向地面。
“砰。”
大片细灰扬起,让现场所有有实体的东西都沾上边界。
花蕊夫人释放花粉,黑灰迎面撞上紫雾,公墓里顿时浮现出大量本该被忽略的东西:
数十根紫色根须,隐藏在墓碑间的花苞,甚至还有几道人形轮廓靠在远处的墓穴旁。
他们一动不动,不知道死活。
“赵伍长,右侧还有人!”
“看见了。”
她没有问是谁。
“小——九号和十号去拖。”
随何两人将绳套甩出,直接套住其中一道人形腰部,拉近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花蕊夫人一边接近我们,一边再次抬手。
“赵——”
“堵它嘴!”
十二号佟师傅迅速发难,十三号陈隋当即精神暴起,绷紧肌肉直接把一袋净水粉砸了过去。
我第一次见有人如此对付依靠语言发动能力的敌人。
净水粉在花蕊夫人脸上炸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夔没忍住,捧腹笑道:“本小姐喜欢这招,这夫人吃了满嘴灰。”
“喜欢就别看戏!”
十四号雪凝姐已经冲到六号身边,姜家红绳缠过六号的手腕,触碰到的一刻十四号的红绳猛然绷紧。
十四号脸色变了,眉头死锁。
“不是普通保生结,有人把保生结施加了某种逆术。”
红绳在她指间迅速换位,她看向花蕊夫人,满脸担忧。
“这东西能掩盖部分事实?”
我点头说道:“差不多,她的能力极为恐怖,甚至在刚刚产生了我不是我的错觉。”
小夔皱眉:“十四号姑娘,可有解法?”
“有。”
“多久?”
十四号沉默地将红绳咬在齿间,双手同时结印。一根红线分成六股,分别缠向我们的编号布条。
红绳系紧的一刻,我脑中那种身份漂移的感觉顿时缓和不少。
花蕊夫人被撒了满嘴灰后,不停打理自己的容貌,恼羞成怒之际似乎察觉到了威胁。
祂铺开花瓣,花粉囊同时炸开。
这一次没有漫天紫雾,而是六道细线般的花粉,精准射向我们。
十一号伏大师向前一步,绿色光幕升起,可花粉接触光幕后并未被净化,反而沿治愈恩泽向后蔓延。
一道声音忽然喊道:
“危险,快撤掉恩泽!”
十一号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收手,绿色光幕消失。花粉失去可以追踪的生命通路,顿时散开。
十一号顿感不妙,高声指责:“刚刚是谁指挥我十一号撤消术式的?”
在场人面面相觑。
忽然十一号在沉默中补充了一句:“是我让你撤的!”
众人回过头看向十一号,但我清楚,我从头到尾盯着十一号,十一号的面罩根本没有起伏。
更严重的是花蕊夫人消失了。
粉尘退散。
我们十八人一狗,在不知不觉间围成了一个圆。
“可恶,那个花蕊夫人呢?”二号小夔也注意到了不对劲。
我大声提醒并举起右手:“我是一号!花蕊夫人混进了人群之中,在找到祂之前,我们所有人不准离开!刚刚花蕊夫人模仿了十一号伏大师的声音,扰乱了我们行动,现在所有人摘下面罩,不准两人以上同时发言,说话前举手并告知众人自己的号牌,方便确认嘴型,说话完毕后放手示意。”
十一号首先明白,他举起手解释道:“愈护者十一号到十五号众人,听从一号刚刚说的指令,原地待命不得有多余动作。”
“我是十六号,十六号到十八号听令,寒问居舍弟子互相监督,如若听到自己声音但嘴唇未动立马举手示意。”
“我是八号。”
我闻声而去,八号举手,她的嘴巴依旧在动。
“八、九、十是随何成员,现在不准轻举妄动。”
我心中默念数字,突然冷汗直冒:“你们来时是从八号开始编号的吗?”
我刻意地张大嘴巴对着八号提问,八号动着嘴唇一字一句回复我。
“没错,你们六人一狗,我猜测已经编号到七了。所以就从八号开始,现在十八个编号,刚刚……”
她盯着我的眼神不对,将“好”字咽了下去,随后话锋一转。
“莫非你们没有将这条黑狗编号?”
“错,编号了。”
八号眼睛一瞪,豆大的冷汗在额头直冒,我也睁大了双眼,因为我的嘴唇根本没有动,抛开腹语刚刚是花蕊夫人在说话。
“别信刚才的话。”
所有人皆是一愕,阴冷的公墓里他们的汗珠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因为我的嘴唇依旧没有动。
“我是一号,我先发言!”我举起手,将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我。
“狗没有编号,我是一号,折扇姑娘二号,瘦子三号,躺地上六号,搬运六号的是四号和五号,现在有十八个编号十八颗人头,恰恰证明了花蕊夫人在我们中间,她修改了我们的认知混了进来,我们在找到花蕊夫人前绝不能离开这儿,否则就是放虎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