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殿下的拇指,正无声地摩挲着我手腕上那纵横交错的疤痕。
那触碰轻柔至极。仿佛在对待一块布满裂纹的薄冰,透着一股近乎怜惜的滚烫。
那是自毁的留痕。
是我灵魂溃烂的铁证,也是将我那深重的罪孽具象化的、令人作呕的烙印。
然而,殿下没有移开眼。他甚至垂下视线,仿佛要将亲吻烙在每一道伤痕上。
“你的罪,你的痛,我全都接下。……所以,不必再一个人扮演完美的提线木偶了。”
那句话震颤鼓膜的瞬间,死死绞住我心脏的厚重钢链,轰然碎裂。
紧绷的弦断了。失控的滚烫水滴溢出眼眶,决堤而下。
那是一种被强行卸下重担后,连站立都无法维持的虚脱感,以及深渊般的释然。
“……殿下会后悔的。”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一旦踏入我这片泥潭,他原本璀璨无瑕的未来,也会被彻底染成漆黑。
“无妨。”
他没有半点迟疑。
殿下没有哪怕一丝的犹豫,只是静静地将他的额头,抵上了我的额头。
肌肤相贴。他的体温顺着接触的纹理,源源不断地淌进我早已冻僵的内里。
“……是。”
“……殿下……”
我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他白衬衫的胸口。
“……嗯……好暖和……”
一直以来。太久太久了。我都冷得连骨髓都在结冰。
无论是在加纳领,还是在金碧辉煌却死寂的王宫寝室。
无论置身何处,我的灵魂始终在零度以下的黑暗中游荡。
“嗯,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殿下的双臂环过我的背脊。收紧。那力道强硬,却又带着绝不会将我揉碎的微妙分寸。
“……我一直、好痛苦……”
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的淤泥,终于如溃堤般化作吐露的真心。
一旦尝过了这种绝对纵容的甜美,这颗心,便再也不允许我继续强撑。
我连怎么换气都忘了,毫无形象地把脸皱成一团,嚎啕大哭。
九岁那一天。
自从母亲遭遇意外后,那个被我死死锁在心底暗箱里的幼小自己,此刻终于见到了光,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我根本不想对任何人逢场作戏。
我根本不想在深夜里去啃那些晦涩的历史和礼仪教条。
我想要的,仅仅是父亲能摸摸我的头,夸一句“你做得很棒”而已啊。
“……好寂寞……在加纳领,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好害怕……”
殿下宽大的手掌,缓慢地抚摸着我樱色的长发。
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温柔。
“不必再硬撑了。……也不必再为了任何人去笑。”
殿下低沉的嗓音,如同一场温热的雨,从我的头顶倾泻而下。
“你可以再任性一点。……想哭就哭,想发火就发火。……莉莉丝,只需要做莉莉丝就好。”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挂在我心底最深处的那把锁。
我放声大哭。
什么公爵千金的体面,什么世俗的流言,我统统抛到了脑后,任由眼泪涕泗横流。
我将所有的眼泪和情绪死死压在他的胸膛上,将这十年来被我下了死命令绝对不准流下的一滴滴泪水,榨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泪水彻底干涸,我身体里多余的力气也已被尽数抽空,只剩下一具只能倚靠着他的沉重躯壳。
“……殿下。”
我用沙哑至极的嗓音唤他,殿下随即将脸颊凑近了我的耳畔。
“怎么了?”
“……别放开我……”
“嗯,不放。”
若是失去这份温度,我将无法存活。
“不会丢下你的。……我会牢牢抱紧你。”
殿下的嘴唇,静静地落在了我的额角。
那是带着热度的烙印。
是一份绝对的、宣告我是他所有物的证明。
而此刻的我,却对这烙印甘之如饴。
我已经沦为他的一部分,成了只能在他的臂弯里呼吸的残次品。
没关系。
这样就好。
我缓缓合上双眼,将全身浸泡在名为“卡西利亚”的甜美毒药中,向着深渊般的安宁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