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殿下前往觐见室,沉重的房门应声关闭。疗养室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骤然空洞的时间,强行将一个名字从我记忆的深渊中拖拽而出。
纳米斯·加纳。
我唤进了守在门外的近卫骑士扎特。
“扎特卿。纳米斯现在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面对我的询问,扎特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微垂,恭敬作答:
“纳米斯队长目前正奉殿下密令,在王都内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
干涩的嗓音从我唇间溢出。
从前卡西利亚殿下透露过的只言片语,此刻在脑海中拼凑成形。
彻底捣毁地下暗网。
那个曾摧毁我的心智、贪婪榨取巨额财富的冷酷组织。为了将他们抹杀殆尽,纳米斯此刻正孤身一人,挥剑于血雨腥风之中。
屏退扎特后,我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
在加纳领那段被孤独与绝望吞噬的日子里,在我的精神彻底崩溃的前夕,是他豁出性命向我宣誓效忠,死死护我周全。
那个夜晚,当我在无边的黑暗中紧紧攀附着他时,我的爱意,确乎是毫无虚假的。
倘若未曾领教过卡西利亚殿下那近乎疯狂的深沉爱欲,未曾听过他那仿佛要剥夺我一切的霸道宣告,我定会选择与纳米斯私奔,依偎着他共度余生。
然而,现实却走向了岔路。
我利用了他的忠诚。我将最危险、最肮脏的勾当,一股脑儿地推给了他。
而到了最后,我却松开了他的手,逃进了那个拥有绝对权势与狂热温度的卡西利亚殿下的怀抱。
背叛。
这两个字,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死死绞紧了我的心脏。
我真是个丑陋又残忍的女人。
这痛楚化作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毒刺,日夜贯穿我的灵魂。
必须……补偿他。
为了抹去这令人窒息的罪恶感,我暗下决心。
我再次唤来扎特,命他取来我从塔罗西亚公爵府带出的私人物品,以及上好的羊皮纸与羽毛笔。
笔尖蘸满墨水,我悬腕于洁白的羊皮纸上。
『致纳米斯。
请接受我最深切的歉意。
以及,最无上的感激。
我今日之所以还能维持呼吸,苟活于世,全因你化作了我的影子,以血肉之躯为我撑起了一切。』
指尖微颤,墨迹在纸上洇出一丝扭曲。
这不单单是一封信。
这是一份遗书。它将彻底斩断我与他之间所有隐秘的牵绊与过往。
我从扎特搬来的行李中,取出一只雕饰华美的木匣。
拨开搭扣,掀起盒盖。
五彩斑斓的宝石静静躺在匣中,折射着王都的光芒,刺痛了双眼。
这些,全是从罗希娜出于善意为我缝制的那件裙子上拆下来的。那件裙子,是母亲莎莉丝留下的遗物。
在碎钻的簇拥中,有一颗格外硕大的宝石,正敛着幽光。
其余的宝石,想必能派上用场。随处找个地方典当,便能换成沉甸甸的金币。
可是,
我的视线,却死死钉在那颗最大的宝石上,无法移开。
那不只是财富。
那是我的记忆,我的过往,更是我“第二颗心脏”的具象。
我轻抚着它。
本该冰冷的石头,指尖触及之处,竟似透着一丝微温。
唯独这个。
唯独这个,我想留在他的身边。
代替我。
『我将这匣中所有的宝石,赠予你。
这已是我拥有的全部财产。
请收下它们,作为你开启崭新人生的一点助力。
从今往后,请不要再被我这个存在所束缚。愿你凭借自己的意志,走完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在信末签下名字,撒上沙粒吸干墨迹。
我很清楚,这不过是令人作呕的伪善。
撕毁了爱的誓言,却妄图用塞满回忆的死物来赎清自己丑陋的罪孽,这不过是贵族那浅薄又自私的算计罢了。
但我别无他法。除了用这件死物来给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我已无路可走。
我将信笺仔细折叠,妥帖地放进宝石匣中。
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干涩的金属脆响在房内回荡。
这一声,敲定了我和纳米斯之间无可挽回的决裂。
我唤来在偏室候着的侍女,将沉甸甸的宝石匣交托到她手中。
“把这个,送交给卡西利亚殿下的亲卫队长,纳米斯·加纳卿。避开人耳目,悄悄地,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
“遵命。奴婢定当亲手奉予大人。”
侍女深深鞠躬,抱着木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再度紧闭,死寂重新笼罩了四周。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舍弃了母亲的遗物,这双掌心如今空空如也。我将它们紧紧攥握在胸前。
这样就好。
这样一来,纳米斯就能从名为“我”的诅咒中彻底解脱。他理应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新生。
我试图用这番道理来说服自己,可沉寂在心底的罪恶感,却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我曾爱过你。纳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