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王宫的石壁染成深邃的紫,纳米斯如同一尊雕像,静静伫立在兵营后方那座无人问津的寂静庭院中。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那是刚才由服侍莉莉丝的侍女悄悄递交给他的。
四下空无一人。唯有远处宣告卫兵换岗的号角声,在夜风中低沉地回荡。
纳米斯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颤抖着,解开了布包的结。
剥去外层的布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封口处并非王室纹章、仅滴着素面火漆的信笺,以及一个分量惊人的皮袋。
信封上,用他再熟悉不过、却比以往更加坚定的笔迹,写着『致纳米斯』。
他闭上双眼,让冰冷的夜气深深灌满肺腑,随后拆开了封漆。
展开羊皮纸。
字里行间,字字句句如同从莉莉丝灵魂深处呕出的鲜血,透着令人窒息的痛楚与决绝,却又排列得异常齐整。
谢罪。
感恩。
以及,无可挽回的、永远的诀别。
墨迹边缘些许的晕染,是她落笔时滴落的泪痕,还是她在下定决心那一刻残存的挣扎?
随着目光扫过那些字句,纳米斯觉得胸腔深处,有什么曾坚如磐石的东西,正在静谧而无可阻挡地坍塌。
她已不再是那个深陷在加纳领泥沼中苦苦挣扎的少女了。
那个沉溺于禁药、被幻听折磨得瑟瑟发抖、只能死死攀附着他的手臂汲取体温的她,已经从现在的莉莉丝身上彻底剥离了。
纳米斯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死死烙印在脑海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羊皮纸折好,贴身收进胸前的内袋深处。
接着,他抽开了皮袋的束绳。
袋口敞开的瞬间,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令人目眩的光斑如浪潮般溢满视野。
“……这是。”
一声极度低哑的呢喃从纳米斯喉间滑落。
那数量多得令人失语。
硕大的钻石、如血的红宝石、澄澈幽蓝的蓝宝石。
这些,全是她曾经下令,从母亲莎莉丝那件作为遗物的紫裙上生生拆下切割出来的。
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若是换作偏乡的末流贵族,这笔横财足以让他们全族挥霍几辈子。
她在信中写道,这就是她的『全部财产』。
并且说,『请将它作为今后人生的资粮』。
纳米斯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满是自嘲的苦笑。
这收场方式,实在太像莉莉丝的作风了。笨拙,单方面,却又诚恳得令人心碎。
她绝不会天真地以为,单凭金钱和死物就能彻底抹平自己的背叛与罪孽。
她只不过是想把“纳米斯”这个存在,从她的人生中干干净净地剜去。同时,又试图用这份足以保障他未来的巨额财富,来强行斩断她自己心中不断膨胀的罪恶感。
这些本该冷硬的石头,此刻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温。
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回。
那个漆黑的夜晚,她在暗处抖如筛糠,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时,那份真切的温热。
这绝非单纯的财物。
是被割裂的过去。
是被抛弃的记忆。
更是她托付给他的,属于她灵魂的一部分。
无需任何言语,他便已洞悉。
她把她自己内心的某一块碎片,一并装进了这袋子里,交给了他。
这根本不是什么分手费。
这是如今身处那个位置的她,所能给予纳米斯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情形式。
冰冷刺骨的丧失感,如黑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陪她一起坠入深渊、守护着她那颗逐渐支离破碎的心、在炼狱底层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份“唯有我离她最近”的病态骄傲。
将她所有的丑陋、所有的脆弱尽收眼底,却依然爱之入骨的记忆。
这一切,在卡西利亚殿下那拥有压倒性光芒与绝对权力的存在面前,溃不成军,被无情地扫进了过去的垃圾堆。
能够选择她、将她从泥潭中拉起、将她的体温拥入怀中的人,已经不再是他了。
胸口深处,传来皮肉被生生撕裂般的钝痛。
可奇怪的是,他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取而代之填满胸腔的,是一股深邃的、死寂的、绝对的安宁。
莉莉丝选择了活下去。
她没有寻死,心智也没有彻底崩坏。她终于走出了阴霾,回到了阳光之下。
哪怕那强光,会将身为影子的自己焚烧殆尽,只要她能在那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呼吸、微笑,那便足够了。
有了这笔堪称天价的财富,没落的加纳家不仅能彻底重振,甚至能享尽荣华。
她递出的这份临别赠礼,将削减纳米斯背负的沉重债务,成为他劈开新路的铁钥匙。
“……您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纳米斯低声呢喃着,将皮袋的束绳死死系紧。
收下这份馈赠。
这才是他所能向她献上的、最后也是最极致的忠诚。唯有如此,才能将她从那名为罪恶感的铁牢中释放出来。
“……祝您幸福,莉莉丝大人。”
那低语未曾触及任何人的耳膜,便在渐渐转凉的夜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纳米斯将沉甸甸的皮袋深深揣进斗篷内侧,右手在装有信笺的胸口用力按压了一下。
他转过身,向着王都浓重的夜色,静静地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