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西利亚殿下羽翼的温情庇护下,十余日的宁静时光如水般无声流逝。
日复一日,我伴于殿下身侧,协助处理领地政务。我所提出的见解总能被采纳,耳畔萦绕的,皆是他毫无保留的赞许与肯定。
这些细碎的日常,仿佛正一点一滴地填补着我心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午夜梦回时骤然攥紧心脏的恐慌,以及那些尖锐的幻听,近来都已彻底销声匿迹。
我如释重负,深信自己已从病魇中挣脱,重新找回了理智与安宁。
正因如此,就在今晨,面对老医师谨慎配给的那半粒金色药丸——也就是“幸福之果”,我亲手将它再次对半掰开,仅和水咽下了那微小的一屑。
就算不再全身心地依附于那可怕的药剂,我也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极度渴望能证明这一点。
今日,因有要紧的御前会议,殿下一早便离开了疗养室。
独留我一人的房间本被死寂笼罩,然而临近正午,厚重的门扉外却隐约透出了几丝嘈杂。
在这座王宫深处、唯有极少数人方可涉足的禁区内,响起年轻女子尖厉的嗓音,实在显得诡异至极。
更何况,那声音我听得真切且熟悉。
是法蒂娜。昔日在皇家学院里,她总是众星捧月的焦点,也是曾让我于无形中耗尽心力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好奇心与心头莫名悸动的驱使下,我滑下床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外窥探。
“诶……!?莉莉丝大人!?”
正与回廊上的卫兵拉扯争执的法蒂娜,猛然转过头,用充满惊骇的目光锁死了我。
时机偏偏如此凑巧,我还来不及退回阴影,便已暴露无遗。
我只好将法蒂娜,连同她身边那位面如死灰的男爵千金——她的友人,一同请进了附近空置的会客室。
她显然对官方那套“我因积劳成疾而病倒、正接受最高规格疗养”的说法深信不疑。一见我安然无恙,她脸上立刻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宽慰。
“啊,莉莉丝大人。明知您玉体违和还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只是,我有一桩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求见卡西利亚殿下……”
看来,她是借着学院副会长这层身份,强行闯入王宫的。
我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一旁冷汗涔涔、抖如筛糠的男爵千金。
“出什么事了?她看起来情况糟透了。”
法蒂娜沉重地叹了口气,斜眼睨着身边的友人,仿佛在看一件不可理喻的怪物。
“实不相瞒,她惹下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丑闻。最近学院里暗中流通着一种名为‘爱之果’的东西,她竟染指了那玩意儿。”
爱之果。
尽管名字被粉饰得甜美旖旎,可单凭法蒂娜口中描述的药效,我敢断言,那绝对是曾将我推入疯狂深渊的“幸福之果”——同一种违禁药物。
“她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毒瘾。买药的钱挥霍一空后,她竟昏了头,跑去向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借了巨款。偏偏昨日,这事传到了她未婚夫所在的子爵家耳中……对方毫不犹豫地当场撕毁了婚约。”
法蒂娜的陈述,让会客室本就冰冷的空气寸寸冻结。
“连她的娘家男爵府也雷霆震怒,正在走驱逐她出门的手续。我作为副会长,本想来求卡西利亚殿下出面,看看能否让子爵家收回成命,或者另行周旋一二……只可惜,殿下似乎并不在。”
我搁在膝头交握的双手间,正幽幽地渗出黏腻的冷汗。
“起初,那药似乎还能廉价买到,可最近价格却毫无征兆地暴涨了两三倍。听说她现在若是没有那药,便会彻夜失眠,连最后一丝理智都保不住呢。”
暴涨的价格。
毒瘾带来的精神坍塌。
还有,那令人发指的高额债务。
法蒂娜口中娓娓道来的、这位千金坠入地狱的轨迹,与我曾在加纳领地所经历的一切,简直如出一辙,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与我的区别,仅有一点。
我背后倚仗着塔罗西亚公爵家庞大的财力与强权,更有纳米斯这样忠心耿耿的骑士替我揽下所有肮脏的活计、四处筹措资金,这才勉强将一切捂在阴暗处,未曾败露。
然而,出身微薄、毫无根基的男爵千金根本没有这种余地。她只能毫无缓冲地,笔直坠入毁灭的深渊。
倘若当初,卡西利亚殿下没有不顾一切地将我从泥沼中拽起,没有替我背负所有罪业并将我护在羽翼之下——那么此刻,我必将重蹈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的覆辙。
胃部深处泛起一阵冰冷沉重的绞痛,心脏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节奏狂跳。
或许是今晨擅自减半药量的反噬,我的指尖竟抑制不住地开始痉挛。
“……法蒂娜,你是怎么看待你这位朋友的呢?”
我艰难地从干涩欲裂的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了这句话。
面对我的询问,法蒂娜蹙起姣好的眉,以冷酷的嗓音斩钉截铁地抛出评判。
“说实话,很难办呢。我怎么也没料到,她竟是个会去染指那种肮脏物事、甚至还背上一身烂债的蠢货。”
那种肮脏的物事。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化作极其锋利的冰刃,深深地掼入我的胸膛。
“罢了,念在她过去一直像个跟班似的伺候我,替她向殿下求个情、周旋一二,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不过,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我们的交情也就到头了。我可不想连自己的名誉都跟着沾上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