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化作极其锋利的冰刃,深深地掼入我的胸膛。
“罢了,念在她过去一直像个跟班似的伺候我,替她向殿下求个情、周旋一二,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不过,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我们的交情也就到头了。我可不想连自己的名誉都跟着沾上污点。”
那高高在上的轻蔑视线。
如同抛弃无用的秽物一般,这便是贵族社会冰冷刻薄的现实。
本就仅仅依靠卡西利亚殿下的爱意与药剂的残效、才勉强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此刻,我的精神堡垒中,传出了不可挽回的、致命碎裂的清脆声响。
“莉莉丝大人,您不觉得身边潜伏着这种朋友,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吗?”
法蒂娜为求认同而抛出的天真反问,在我的鼓膜深处化作了尖锐的耳鸣。
染指肮脏之物的蠢货。
交情的终结。
倘若法蒂娜,倘若那些自诩高贵的群虫,知晓了流淌在我血管里的毒液究竟为何物。
知晓了我甚至比眼前这个女人沉沦得更深、早已被污浊浸透了灵魂。
他们定会用同样的眼神,将我视为一滩烂泥,而后冷酷无情地转身离去。
我那建立在殿下怜悯这层薄冰之上的安全乐园,正轰然崩塌。
我甚至遗忘了呼吸,只能在被拖入深渊的失重感中不停战栗。
这才是真正的贵族,这才是绝对正确的生存法则。
我本该比任何人都痛彻骨髓地明白这个现实。
再如何亲密无间,一旦越过雷池,便会被毫不留情地切断。
什么因为是朋友就能被网开一面、就能替人保守秘密——这种可笑的幻梦,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做。
一旦我犯下同罪的秘密败露,法蒂娜也好,其他贵族也罢,必定会用此刻刺向这男爵千金的鄙夷目光,将我凌迟。
“……是啊。这般行径,确实令我有些吃惊。”
我将微微痉挛的指尖死死藏在裙摆下,硬是在脸上缝起了一张完美无瑕的公爵千金假面。
我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学院里那些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一边心急如焚地祈盼着卡西利亚殿下归来。
会客室里秒针跳动的机械音,正以一种错乱的节拍,一下下敲击着我早已磨损见底的神经。
今晨自作主张削减药量的恶果,正顺着我的脊骨,幽幽地向上攀爬。
指尖的冰冷感挥之不去。
视野边缘开始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即便如此,我依然强撑着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
正午过后。
长廊尽头,一阵沉重而刻板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门扉敞开,卡西利亚殿下的身影闯入眼帘。
他的眉宇间刻着深深的褶皱,显然情绪极度阴沉。
是在那场关乎重大的御前会议上横生了枝节,还是另有隐情?
而在殿下身后半步之遥,立着纳米斯。
他竟与殿下一同外出,莫非是殿下命他暗查地下组织一事,有了什么新的变数?
法蒂娜立刻起身,提裙行了一个优雅至极的屈膝礼。
“卡西利亚殿下。百忙之中冒昧叨扰,还望您海涵。”
正当她以流利的辞藻试图将原委道出时,殿下的视线却径直掠过她,如同利剑般钉在了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眸正一寸寸地刮擦着我的脸色,试图捕捉我面部肌肉最微小的抽搐。
是否有何惊惧?身子可有异样?
面对这无声的拷问,此刻的我所能给出的答复,唯有一个。
那便是一抹精心雕琢、宣告着“安然无恙”的微笑。
就在法蒂娜即将把“爱之果”与退婚案的始末陈述完毕的那一瞬。
一直缩在房间角落里如同一尊死寂石雕的男爵千金,突然像被扯断了线的傀儡般,猛地扑上前来。
她一把撞开了我身侧的法蒂娜,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我们两人的手。
那双手已被令人作呕的湿汗浸透,散发着病态的滚烫。
“求求你们……!莉莉丝大人,法蒂娜大人,卡西利亚殿下!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替我的婚事通融一二吧……!”
她双膝重重磕在地板上,死命揪住我的裙摆,发出了凄厉的嚎哭。
“我是真的深爱着那个人……!起初,真的只是一点点好奇。听闻学院里最近流传着一种能消除疲劳的灵药……我便抱着试一试的念头,仅仅尝了一口……”
她的声调已经撕裂,呼吸浊重得如同破风箱。
“结果,我真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所有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了……所以,我就想,再吃一点点也没关系……!我做梦也想不到,那竟是一种一旦沾染就再也戒不掉的魔药!等我回过神来,只要一天断了药,我就会彻夜无眠,脑子像要裂开一样发狂……!”
这是何等鲜血淋漓的、交织着极度恐惧与绝望的忏悔。
“钱不够了,我就去求商人借款……可我这么做,只是想为了他维持最美的模样啊!但他却用那种看阴沟烂泥般的眼神盯着我,连家族都将我扫地出门……!我、我真的无路可退了……!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她的泣血哀求,让整个会客室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我低头俯瞰着那个死死揪住我裙角不放的女人,恍惚间,那扭曲挣扎的轮廓,竟与昔日的我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唯一的区别在于,我等到了纳米斯,等到了卡西利亚殿下的救赎。
卡西利亚殿下用冰封般的冷酷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摊泣不成声的血肉,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原委我已明了。此事牵扯学院风纪。周旋一事,我会酌情处理。”
听闻此言,男爵千金如获特赦,额头疯狂地磕向坚硬的地板,千恩万谢。
然而,殿下眼底的余光已瞬间锁定了我的面庞。
“不过,这等污言秽语,对于正在休养的莉莉丝而言未免太过沉重。莉莉丝,你回房去吧。”
这番话听来顺理成章,字里行间流淌着无懈可击的怜惜。
可我却比任何人都洞悉他此刻的盘算。
他真正想要护住的,绝非我虚无缥缈的玉体。
他怕的,是我凝视这女人如蛆虫般的惨状时,会被生拉硬拽回昔日的罪恶与战栗中,导致那勉强维系的理智之弦再次崩断。
这是一场精妙绝伦的隔离,只为不再去触碰我灵魂深处那令人作呕的病灶。
“……遵命,殿下。多谢您的挂念。”
我如同一具温顺的提线木偶,顺着他的旨意,悄然起身。
我轻柔却坚决地将手从那女人的指缝间抽离,而后屈膝,行下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告退礼。
我背对着众人,朝会客室的大门走去。
纳米斯拉开门扉,化作一道静默的影子,注视着我擦肩而过。
踏入长廊的瞬间,厚重的硬木大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仿佛这便是处刑的号角,一抹突如其来的锐利杂音,瞬间撕裂了我的脑海。
『你这贱种,也不过是同样的秽物罢了。』
不知是谁在呢喃,那幻听冰冷而黏稠,如毒蛇般盘踞在耳道。
今晨,我凭一己之愿生生裁去的那半截药片。
仅靠剩下那点可怜的碎屑,根本无力构筑起抵御精神坍塌的堤坝。
指尖的痉挛顺着脉络逆流,吞噬了双臂,心脏如同被敲响的丧钟般疯狂鼓动。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视野在惨白与死黑间交替闪烁,就连维持双腿站立都成了奢望。
不够。
远远不够。
给我药。
那个能将我死死钉在“正常人”十字架上的,金色的恩赐。
我死死抠住冰冷的墙面,拼尽全力咬碎牙关,试图将那破碎的喘息吞回腹中。
然而,由内而外喷涌而出的深渊般的自我憎恶与战栗,正摧枯拉朽地,将我残存的理智一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