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法蒂娜与那位男爵千金离开会客室后,几日的时间悄然流逝。
在这期间,我无数次在心底拷问自己,被一种无可名状的狂躁感寸寸啃噬着灵魂。
如今的我,栖身于卡西利亚殿下绝对的羽翼之下,被藏匿在这间固若金汤的疗养室内。
老医师开具的那半粒“幸福之果”,以及用来压制狂乱的镇静剂。
只要我如同木偶般按时吞下它们,便能从那噩梦般的发作中幸免于难。
我能端起理智的架子,与殿下共议政务,甚至能回以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是,这远远不够。
我究竟还要像头被拴在磨盘上的牲口般,被这药物囚禁到何时?
我真的,还能有痊愈的那一天吗?
这股深不见底的疑惧,正从内腔开始,将我一点点地剥蚀殆尽。
我曾数次瞒着众人,偷偷削减了药量。
将那原本就只剩半粒的药片再次掰碎,仅吞下一点微末的碎屑。
起初的几个小时,尚能忍受。
可随着时间推移,一股阴冷刺骨的战栗感,便会顺着骨髓深处幽幽地攀爬上来。
意识如灌了铅般向着漆黑的潭底沉沦,毫无来由的惊恐与悚然如巨石般碾压着胸腔。
墙壁上的污渍开始如蛆虫般蠕动,耳膜深处,又传来了那些令人作呕的嘲弄声。
我也曾试图通过加倍吞服镇静剂,来强行扼杀那些幻听。
然而一旦这么做,大脑便会被浓重的毒雾彻底封死,一切思考的齿轮全数卡壳。
连牵动一根手指都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我只能死尸般瘫在床上,呆滞地死盯着天花板——沦为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废人。
一件彻头彻尾碎裂的器皿,又岂会那么容易复原?
这冰冷彻骨的现实,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我倾轧。
那金色的毒药所赐予的、仿若置身云端般的狂喜与绝对的死寂。
一旦脑髓被其浸染过哪怕一次,再想从名为“成瘾”的绞刑架上挣脱,简直比登天还难。
殿下说他爱我,说他愿意包容我所有的千疮百孔。
可是,若有朝一日,我彻底丧失了人类的理智,蜕变成一具只会淌着口水、凄厉嘶吼着乞求更多药剂的丑陋肉块呢。
到了那时,他还会一如既往地,施舍给我这份爱意吗?
这种荒谬的保证,根本无处寻觅。
那丝名为“终有一日能痊愈”的微弱曙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被永夜吞噬。
我真的,能斩断这药物套在我脖颈上的绞索吗?
恐惧犹如附骨之疽,令我夜不能寐。我只能在死寂的暗夜中,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虚无。
那日,因一场冗长的御前会议,卡西利亚殿下不得不长时间离开这间屋子。
在确认殿下离去的皮靴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深处后,我唤来了候在门外的侍女。
“……替我办件事。去皇家医疗室,把那位老医师请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要绝对隐秘。”
沉闷的叩门声响起,老医师如同一道灰暗的幽灵,悄然现身。
他一如既往,在那张刀刻斧凿般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慈祥假面。
“莉莉丝大人,玉体可有抱恙?趁殿下不在,可是有何处不痛快?”
“不,我很好。只是……有桩隐秘,想向您讨教。”
我掀开锦被站起身,走到窗边的木椅上落座。
老医师顺从地移步,在距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我扫视了一圈周遭,确认这死寂的空气中再无第三个人的喘息后,才将锋利的视线钉死在他脸上。
“先生。关于您开给我的那味药……那个‘幸福之果’。”
我敏锐地捕捉到,老医师的脊背在这一瞬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是。可是药效出了什么岔子?”
“我想知道的,是那些与我一般,沦为这种药物奴隶的活死人们的下场。”
我将绞紧的双手死死抵在膝盖上,强迫自己吐出每一个音节。
“那些堕入毒沼的人,最终都落得了怎样的结局?……收起那些粉饰太平的官腔。把血淋淋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老医师垂下眼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身为皇家御医,他显然在忌惮,不愿将那些散发着腐臭的丧钟之语,灌入我这位公爵千金的耳中。
“先生。我必须精准地丈量自己此刻究竟踩在悬崖的哪一寸。哪怕那是一纸将我千刀万剐的判决书……我也已做好了迎接真相的准备。”
在我不容回避的逼视下,老医师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了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