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开启的声响划破了宁静,卡西利亚殿下大步走入房间。
他的手中,捏着一封印有金箔的厚重信件。
直到前一秒,疗养室内还弥漫着我与他一同整理文书时那股甜美而安宁的气息。此刻,这气氛却被生生掐断。
殿下神色紧绷,眉心刻着深深的褶皱。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反应,一步步走到床榻边。
“……莉莉丝。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他低沉的嗓音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慎重。
“是的,殿下。……是出什么坏事了吗?”
我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声音的颤抖,竭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仰起头看他。
那封被卡西利亚殿下握在手里的信件上,赫然印着塔罗西亚公爵家的纹章。
“塔罗西亚公爵。你父亲送来了会面请求。”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被随意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封厚重信件上。
父亲。
在理解这个词汇的刹那,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塔罗西亚公爵府那间富丽堂皇的餐厅。
同父异母的姐姐艾莉娜在那里笑得天真烂漫,而米卡莲则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她。
还有,那个端坐在新家庭中央、满脸欣慰地点着头的父亲——加斯特。
胸腔深处猛地一阵绞痛,仿佛被利刃生生剜去一块。
指尖迅速褪去温度,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翳。
但我狠狠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硬生生将那股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压了下去。
至今为止,我一直在逃避。
但如果只是一味地逃避,我就永远只能是个在过去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孩童。
此刻的我,体内正流淌着卡西利亚殿下赐予我的『幸福果』的药力,它那甜美的毒性麻痹了我的恐惧。
更何况,眼前还站着卡西利亚。这个发誓要将我彻底占为己有、护我周全的男人。
“我见。……我要见父亲。”
我咬字清晰,将绝不退缩的意志灌注其中。
这句话,既是为了强行振奋那胆怯的自我而施下的强烈暗示,也是对过去那层层诅咒的宣战。
卡西利亚殿下听到我的回答,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后,他无声地颔首。
会面之日。
王宫的会客室里陈设着厚重的名贵家具,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
在约定时间的前半个小时,我就着凉水,咽下了卡西利亚殿下亲手递来的半片『幸福果』。
药效发作得很快。不安与恐惧被那甜美的麻痹感层层包裹,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侍女为我梳理的樱色长发一丝不乱,身上那件上好的真丝长裙也寻不见半点褶皱。
我挺直腰杆,完美地扮演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塔罗西亚公爵千金——莉莉丝·塔罗西亚。
刚踏入会客室,加斯特·塔罗西亚公爵便如同弹簧般从沙发上猛地站起。
“莉莉丝。……哦,莉莉丝。”
父亲大步走到我面前,用他宽厚的手掌重重包住了我的双肩。
他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以及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
“父亲大人。让您忧心了,女儿实在惶恐。”
我端起完美的名媛腔调,静静地垂下了头。
“不,你没事就好。王太子殿下都告诉我了,说你为了复兴领地,过度劳累才累倒的。你做得很好。”
父亲的话语透着暖意,他望着我的眼底,也确实藏着一份不容置疑的慈爱。
我们相对而坐,侍女泡好的红茶在室内氤氲出淡淡的香气。
父亲连连称赞我在加纳领立下的功劳,又事无巨细地询问我在王宫疗养的近况。
这般光景,简直就是我曾经拼命渴求、却永远也触摸不到的『天伦之乐』的具象。
我一边乖巧地附和着父亲的话,一边垂眸注视着手里的茶杯。
多亏了药物的作用,我的心湖静如止水。那些恐惧、那些自我厌弃的情绪,通通被压制在水面之下。
父亲确乎是在心疼我的过劳。
可他那满篇的关怀背后,却对我在加纳领所面临的真正绝望只字不提;对王宫里流传的那些刺耳谣言,他也装聋作哑。
他永远都是这样。只截取自己愿意看的那部分现实,在表面糊上一层虚伪的幸福。
“身子可大好了?饭菜还能咽得下去吗?”
“劳父亲挂心。承蒙殿下厚爱与照拂,女儿恢复得很好。”
我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给出了一份堪称模范的回答。
如果这种温吞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或许也不算太坏。
我轻抿了一口红茶,将那股温热咽入喉咙。
咔哒。茶杯放回茶碟的细碎声响在室内荡开。
父亲将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视线垂向了地面。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变得沉重了些。
父亲的眉心拧起了一道褶皱,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正了正坐姿,静候着他的下文。
数秒的死寂后,父亲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住了我的眼睛。
“莉莉丝。……看你身体刚有好转,现在说这些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父亲的声音失去了方才的温情,变得沉闷,甚至带着一丝想要逃避的闪躲。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森冷的寒意蛮横地撕裂了药效的屏障,顺着我的脊梁骨一路窜了上来。
我将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死死抠进掌心。
“……不知是何事,父亲大人。”
死寂的会客室里,只回荡着我毫无起伏的声线。
加斯特略微压低了嗓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根本掩饰不住的自得。
“是关于艾莉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