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特略微压低了嗓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根本掩饰不住的自得。
“是关于艾莉娜的事。”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
加斯特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反而倾身向前,滔滔不绝地说着:
“那孩子在学院里的风评,可是相当不错。她的剑术连男孩子都自愧不如,听说最近还被人冠上了『战乙女』的称号。不仅是在学生中间吃得开,连教师们也对她极为器重。”
加斯特的眼底,闪烁着掩盖不住的欣慰之光。
“那股开朗的劲头和行动力,或许就是她讨人喜欢的惹人疼爱的天赋吧。虽说和你散发的光芒截然不同,但这孩子,也确确实实流淌着我们塔罗西亚的血脉啊。”
将我与她放在天平上,随后对艾莉娜极尽赞美之词。
我心里很清楚,这些话语中并没有什么恶毒的揣测,只不过是一个父亲纯粹的偏爱罢了。
然而,对我来说,这番话却如同带血的钝刀,正一点点剜割着我的心脏,痛得令人窒息。
我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甚至不惜依赖药物才勉强维持住的“完美千金”的面具,艾莉娜仅仅凭借她与生俱来的开朗与才华,就毫不费力地将其踩在了脚下。
这何其荒谬的现实,竟然是由我的亲生父亲亲口予以肯定,并满面春风地大加赞赏。
“所以,我有一件要紧事想同你商量。”
加斯特收敛了笑意,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你与卡西利亚殿下联姻、即将成为王妃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如此一来,塔罗西亚公爵家的继承人位子,就空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直挺挺地逼视着我。
“我打算,正式指定艾莉娜为下一任公爵。”
一丝微弱的喘息,从我紧咬的齿间漏了出来。
让一个情妇的女儿,来继承这底蕴深厚的公爵世家。
对于身为正妻之女的我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加斯特的脸上,却浮现出几分心虚与隐约的罪恶感。
“我知道这很对不住你。我也知道于理不合。可若不这么做,就只能从旁支过继一个养子来继承爵位了。那绝不是我期望看到的未来。”
这套逻辑,可谓无懈可击。
与其将家业拱手让给一个不知底细的旁支外人,倒不如传给一个已经证明了自身才干、且流着自己血脉的亲骨肉,这样家族才能安稳。
理智上,我完全能够理解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可胸腔深处翻涌而上的哀恸,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那孩子有人望。况且,既然你注定要嫁入王室,能守住这份家业的,也就只有她了。你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的吧。毕竟,你们是亲姐妹啊。”
家人。
姐妹。
理解。
这些被裹上糖衣的凛然大义,此刻却化作浸水的绵绳,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
那句“你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的殷切期盼,对我而言,正是世间最残忍的暴行。
我将双手交叠在膝头,死死地攥紧。
加斯特的目光只盯着我的脸,根本没有留意到我那双抖如筛糠的手。
“真是个英明的决定呢,父亲大人。”
我强行扯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微笑。
我将声音里的颤抖死死封杀,用一种被彻底抽干了情绪的平淡嗓音,让这句客套话在会客室里散开。
“若是像姐姐这般、受尽万千宠爱又出类拔萃的人来接任当家之位,塔罗西亚家必定能繁荣昌盛吧。”
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视野也随之沉入一片暗沉。
那并非对艾莉娜的妥协退让,也不是对父亲的宽恕释怀。
就在这一秒,名为塔罗西亚公爵家的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我该回去的归宿了。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体谅我的。”
加斯特如释重负地舒展了眉眼,甚至高兴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你果然还是我那个既懂事又体贴、让我引以为傲的好女儿啊。”
父亲那虚伪的夸赞,如同一阵空洞的风,从我耳边刮过。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将那副完美的微笑死死焊在脸上。
因为在体内奔流的『幸福果』,正霸道地麻痹着我所有的恐惧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