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视线投向幽暗晦涩的林海深处，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周遭的地貌，将一团乱麻的局势强行梳理出头绪。
「王都的军队杀过来了。宰了伯爵的亲儿子，这下篓子捅大了。撤吧，走后山的隐秘小路应该还来得及……」
我强压下胸口那阵阵撕裂般的锐痛，转过身，准备隐入逃生路线。
然而，伫立在我身旁的柯林达，却像是在泥土里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黄昏褪去，暮色贪婪地吞噬着周遭仅存的光亮。在那片阴影中，唯有他那双猩红的眼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异光，死死钉入我的视线。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支雪茄，衔在唇间，悠然地点燃。
「啊啊。我们留下来断后，你赶紧滚吧。」
当那口青灰色的烟雾伴着他低沉的嗓音一同吐出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发什么疯。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们有马，要甩掉他们绰绰有余吧？」
我硬生生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他。
「白痴。你这女人，挥剑杀人倒是一把好手，对政治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柯林达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那铠甲碰撞声愈发逼近的军队方向。
「听好了。这是一起他国私军在王都内虐杀贵族的恶性事件。绝对的国际争端。作为指挥官的我如果逃了，帝国就会被王室扣上『涉嫌资助恐怖主义』的罪名。最坏的结果，就是全面开战。」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只是虚无地追逐着消散在夜风中的烟雾。
「但是，只要我在这里被捕，把这一切扛下来，定性为『个人的暴走』，就能避开国家间的正面碰撞。顺便，也能把你牵扯其中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哈？」
我脑海中疯狂运转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崩断的脆响。
「那可是……我下的命令。你只不过是接受了我的委托……」
「正因如此，一旦你成了主谋，你就会背上『勾结敌国、祸乱王都的叛国者』的罪名，被送上断头台的。」
柯林达短促地轻笑了一声，终于转过头，正视着我的眼睛。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狂傲冷笑，但在那双赤瞳的最深处，却盘踞着某种坚不可摧的决绝。
「塔罗西亚公爵家的继承人，可不能顶着这种肮脏的罪名死掉。……滚吧，艾莉娜。这不过是我的一场消遣。像你这种粗鲁暴戾的疯女人，我早就玩腻了。放心，大不了就是坐几年牢罢了。」
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这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说什么？
被帝国随手丢弃的弃子。
好战，粗鄙，从来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眼里的，最恶劣的渣滓王子。
我的脑海里，一直深深镂刻着他这样的倒影。
可是，就是这个男人，在这个瞬间，将自己的性命和政治前途全部放上天秤，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让我活下去。
这个狂妄到了极点的混蛋，远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加深刻、更加绝望地珍视着我。
心脏的最深处，传来几乎要将胸腔撑破的剧烈悸动。
那是一种凌驾于箭伤之上，滚烫到令人浑身战栗的炽热。
灵魂震颤的错觉，顺着沸腾的血液席卷了四肢百骸。
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切肤地体会到，原来恋慕之心，竟是伴随着如此痛楚的东西。
我转过那双原本准备逃离死地的脚，猛地回旋。
然后，堂而皇之地，与静候大军降临的柯林达并肩而立。
「……喂。你发什么神经，我不是让你滚了吗。」
柯林达那永远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裂开，声音里透出气急败坏的焦躁。
我嗤笑一声，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宽阔的肩膀。
「我偏不。」
「啊？」
「我夹着尾巴逃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悲壮地逞英雄，这种三流剧本，我可不买账。」
我扬起脸，毫无惧意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咧开嘴，扯出一个恶劣的笑。
这副表情，与我曾经在地下竞技场上向他展露的纯粹杀意如出一辙。但此刻，这笑容里却塞满了绝对的信任与挑衅。
「所以，我也不走了。我就站在这儿，好好欣赏你被戴上镣铐的蠢样。」
「……你这女人，脑子真的坏掉了吗？」
柯林达像看疯子一样仰起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然而，他那不受控制的嘴角，却因为无法掩饰的狂喜而微微扭曲着。
「会被判死刑的！」
「死不了。你会护着我的吧。我的『未婚夫』殿下。」
听到我没有丝毫迷惘的宣告，柯林达的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沉的闷笑。
「……呵呵。笨蛋暴君。别露出这种表情，会让我彻底爱上你的。」
他任由指尖的雪茄滑落，用沉重的军靴鞋底将其碾得粉碎。
重装骑兵那排山倒海的铁蹄声，已经逼近到了连眼前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的致命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