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特的双眼越瞪越大。脸上的血色在转瞬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微弱的声音从他口中漏出。那是对现实的本能抗拒。
女儿艾莉娜递来的羊皮纸上,字字句句如烙铁般刺入他的双眼,烫在脑海深处。
『重度抑郁』『慢性求死念头』『左臂有多处自残伤痕』『对幸福之果的依赖』。
墨水晕染出的残酷真相,让加斯特的思维彻底停滞。
视野边缘,往昔的记忆开始明灭闪烁。
妻子莎莉丝死后,长女莉莉丝强撑起整个公爵家,脸上永远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
他曾躲在安全的避风港里隔岸观火,无条件深信的那个『幸福家庭』的理想幻境,此刻正从根基处崩溃瓦解。心脏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重装骑兵的火把光芒摇曳,将加斯特苍白如纸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国正规军的指挥官,正用充满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加斯特与艾莉娜。
加斯特死死攥紧颤抖的双手,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王国军。这件事,由塔罗西亚公爵家接手了。”
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这是关乎我族内部的重大事端。外人立刻撤退。这是身为公爵的正式命令。”
指挥官沉默片刻,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向部队打出撤退的手势。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与马蹄声渐行渐远。夜晚的森林,重新被焦木的刺鼻气味与死寂填满。
正规军的气息彻底消失的瞬间,艾莉娜动了。
她用布条按住胸口的创伤,走向被捆绑着瘫缩在地的地下暗网暴徒。
艾莉娜揪起其中一人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拖拽到加斯特面前。
男人衣衫褴褛,满是泥水与血污,呼吸粗重如牛。
“父亲。这就是,把那种毒药卖给莉莉丝的组织残党。”
艾莉娜将男人狠狠掷于地面,声音冷漠如冰。
“来吧。在公爵阁下面前,把一切都吐出来!”
她的鞋尖,毫不留情地踹在男人的腹部。
加斯特的视线,死死钉在地上如蛆虫般蠕动的男人身上。
“说……你们,对莉莉丝做了什么。怎么会把那孩子,害成这副模样。”
愤怒与恐惧交织的低吼,从加斯特喉咙深处溢出。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人。
伏在地上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超越了对死亡恐惧的绝望,让他的五官极其扭曲。
男人的视线捕捉到加斯特,嘴角竟咧开一抹嘲弄的弧度。
“事到如今,你装什么受害者。”
男人吐出黏腻浑浊的声音。
“我们只是把药,卖给有需求的人罢了。又没有人强按着那位大人的头,逼她咽下去。”
男人支起半身,将被缚的双臂指向加斯特。
“把那位完美高傲的莉莉丝大人逼到精神崩溃边缘的,根本不是我们。是你,还有站在那里的那个私生女!”
加斯特全身一僵。
男人的话语化作淬毒的利刃,贯穿耳膜,生生剜开他的心脏。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明白吗?为了成为公爵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位大人付出了呕心沥血的努力。而在某一天,突然把情妇和私生女领到她面前的,又是谁!”
男人的嘶吼,震颤着森林冰冷的空气。
“夺走她的容身之所,践踏她的尊严!那位大人在极限的痛苦中苦苦挣扎,一边把自己的左臂割得鲜血淋漓,一边日日祈求死亡。而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你们一家人温馨团聚的背地里!”
男人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狠狠淬在地上。
“我们只是,向那位被你们粉碎了心智的大人,兜售能让她获得些许幸福的药丸而已!真正的怪物,是你啊,塔罗西亚公爵!”
加斯特双膝一软,颓然瘫倒在潮湿的泥土上。
双手无意识地抠挖着地上的枯叶。
脑海中,自己过去的言行如走马灯般疯狂闪现。
将米卡莲和艾莉娜接入府邸的那天。
在餐桌上,夸赞艾莉娜天真无邪笑声的时刻。
还有,从未想过要去确认莉莉丝那平静微笑背后隐藏的悲泣,便草率指定艾莉娜为下任公爵的那个夜晚。
加斯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短促的喘息声接连不断。
“是我……毁了,那孩子……?”
他的目光,再次被艾莉娜手中羊皮纸上那刺眼的『自残伤痕』吸了过去。
自己躲在安全的壳里,亲手捏碎了女儿的心,将她推向了致命的毒渊。
大量的冷汗从加斯特惨白的脸上渗出,滴答滴答地打湿了地面。
他用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晃。
“不……我只是,想让一家人都获得幸福而已……莉莉丝她,也是这么希望的啊……”
“就是你这种毫无自觉的自我满足,差点杀了那位大人。”
男人冷酷的嘲弄,将加斯特虚伪的辩解击得粉碎。
“那位大人,为了守护你们这可悲家庭的所谓幸福,正用刀片和毒药,一点点地切卖着自己的灵魂!我们只是卖给她能带来慰藉的药而已!要是没有那药,那位大人早就自杀千百回了,我们何错之有!事到如今,你还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吗!”
加斯特眼前一黑。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低沉悲鸣,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彻底消融在夜之森林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