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厚重的木门被悄然推开。
走进来的是留着栗色利落短发的亲卫队长,纳米斯·加纳。
一如久经沙场的武者,他的脚步声轻不可闻。
“殿下,您找我。”
纳米斯在书桌前站定,右拳抵住左胸,深深地行了一礼。
卡西利亚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指尖轻轻落在桌面的羊皮纸上。
“加斯特·塔罗西亚动手了。他把烧毁郊外暗网据点的艾莉娜和那条帝国的疯狗软禁在府邸里,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展开一场私人复仇了。”
卡西利亚淡漠的声音,让房间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塔罗西亚公爵,竟然亲自用武力去……”
纳米斯的眉峰微微挑动。
“那个男人知道了真相,理智已经彻底崩盘了。一旦他将公爵家庞大的武力毫无章法地砸向地下暗网,那些被逼入死胡同的老鼠为了活命,定会不择手段地亮出他们手中最大的底牌。”
卡西利亚的眼眸中泛起森寒的光芒,直刺纳米斯的面庞。
“那就是莉莉丝在加纳领地沉溺毒品、精神崩溃的致命情报。若是任由加斯特发疯,那份情报很快就会像瘟疫一样散布整个王都。唯独这件事,绝不允许发生。”
纳米斯收敛了下颌,将头埋得更深。
“既然如此,我们唯有先发制人了。”
“没错,纳米斯。立刻调动亲卫队的精锐。目标是散布在加纳领地周边的所有暗网据点。在加斯特把王都搅得天翻地覆之前,把他们在外省的根系,给我连根拔起。”
卡西利亚凝视着桌上摇曳的烛火。
“不接受投降。凡是有可能掌握情报的人,全部物理封口,做到绝对的、永久的沉默。记住,这不是以王室的名义,而是作为我的私人密令去执行。”
“遵命。任何胆敢威胁那位大人安危的存在,我都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纳米斯简短领命,旋即转身走出了执务室。
房门重新闭合,房间再次回归死寂。
卡西利亚重重地靠在真皮椅背上,十指交叠。
肃清外部威胁的工作,交由纳米斯足矣。
此刻,卡西利亚的思绪已经从捣毁地下暗网这种权宜之计,转向了更为彻底、更为长远的终极防御。
如今莉莉丝的身份,终究只是“王太子未婚妻”。
在如此脆弱的立场下,万一她的病情与过去被公之于众,贵族院必定会立刻逼迫退婚,将她从社交界彻底抹杀。
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分家似乎也在蠢蠢欲动,内部的权力倾轧,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如履薄冰。
“为了护她周全,必须将她安置在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触碰的神坛之上。”
王太子妃。
只要将她推上那绝对权力构造的顶点,无论是怎样的权贵,还是怎样的暗流,都再也无法以过去为借口对她加以苛责。
保全她性命与名誉的唯一解法,就是将“未婚”这纸虚伪的口头契约,锤炼成“婚姻”这道绝对的铁律。
然而,卡西利亚的眉间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王室的联姻,绝非两情相悦便能轻易缔结的儿戏。
那是一场牵扯国与国之间的势力博弈、国内贵族阶层的权力制衡,以及天文数字般财富流转的,极其繁复而沉重的政治契约。
卡西利亚的脑海中,罗列出了一长串必须跨越的繁文缛节。
公众面前的誓约仪式、婚约文书的正式拟定,缺一不可。
单是资产清算与权益分割,就足以让两家的官僚展开长达数周的唇枪舌剑。
而在文书缔结之后,还必须举行向全体民众昭告的入城大典。
最后,才是那场所有大贵族都必须列席的盛大公开婚礼。
每一个环节都承载着神圣的象征意义与严苛的规矩,哪怕错漏一环,婚姻的合法性都会遭到无情的质疑。
卡西利亚在整理桌上的公文时,无意识地死死捏住了纸页的边缘。
纸张被揉搓出的干涩脆响,在执务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要以一种不让人产生丝毫疑心的速度,去推动如此庞大的政治仪式与筹备工作,简直难如登天。
疏通各方派系、邀请他国使节、协调教会事务。
纵使他动用王太子的绝对特权去强行压缩流程,也终究存在着无法逾越的物理极限。
“太被动了……”
沉重而烦躁的低语,从卡西利亚唇边溢出。
“无论我怎么快马加鞭,要让这场婚姻彻底生效、亲手将王太子妃的宝冠戴在她的头上,最少也需要半年的时间。”
在这漫长的半年里,随时可能生出致命的变故。
未知与变数实在太多。
但是——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莉莉丝周全。”
卡西利亚将身体深深陷入椅背,仰头凝视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