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的执务室。
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静静平铺着一份官方公文。
国王卡纳罗亚冷眼扫过羊皮纸上的字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落款处,米塞西尔伯爵的亲笔签名与家纹印章赫然在目。文件声称:塔罗西亚公爵家发动的大规模袭击与破坏,全系一场不幸的误会;米塞西尔家族不寻求任何形式的惩处与报复。
死伤数十人,王都黑市被彻底夷为平地,连伯爵宅邸都被毁去半壁江山。
如此足可载入史册的武力暴行,竟妄图靠区区一纸文书一笔勾销——在政治常理的逻辑下,这简直荒谬至极。
卡纳罗亚曾亲自传唤伯爵,屡次盘问这背后的真相。
然而,那位伯爵即便因极度的屈辱而面容扭曲,却依然咬死那套“纯属误会”的说辞,半步不肯退让。
就在方才,直属国王的暗探呈上了那份执拗背后的真相。
在递交公文的前一刻,米塞西尔伯爵曾在王宫的会客室里,见过莉莉丝·塔罗西亚。
理清来龙去脉的瞬间,卡纳罗亚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一个权倾朝野的贵族当主,竟被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单枪匹马地彻底镇压,甚至被迫抹平了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手段无从得知,但显而易见——她捏住了足以令米塞西尔家族覆灭的致命死穴,并将其狠狠砸在了谈判桌上。
“……莉莉丝。又是你吗。”
卡纳罗亚低沉的嗓音,在死寂的房间内幽幽回荡。
把王太子卡西利亚迷得神魂颠倒,还能布下连王室暗探都无从防备的棋局。对那小丫头翻云覆雨的手腕,作为一国之君,他心中竟生出几分纯粹的叹服。
同一时刻。王宫偏殿,一间毫无光透入的盲室。
在厚重石壁的倾轧下,加斯特·塔罗西亚瘫坐在冰冷的牢地上。
外界的声息被彻底隔绝。领地如何,家人安否?他已全无探知的途径。
在王都腹地擅调私军,血洗贵族府邸——这是何等忤逆的狂悖之举。
诚然,那些将他的女儿莉莉丝逼入药瘾深渊、迫使她自残的罪魁祸首,确实令他杀心四起、怒火中烧。但他之所以犯下这等凶行,真正的动因,绝非情绪失控下的肆意妄为。
那是对莉莉丝的赎罪。
他要让自己沦为万劫不复的阶下囚,以此作为借口,强行褫夺自己头上的公爵爵位,将其拱手让给女儿。这便是走投无路的加斯特所能构想出的——最笨拙,也最毁灭的剧本。
这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整个公爵家便会随之覆灭。但只要将受害者莉莉丝推上继任当主之位,凭借世人的悲悯与王室的恩恤,家族的血脉理应得以延续。
死寂的牢室中,他孑然一身地等待着那个结局,默默审视着自己的罪业。
伴随着沉滞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房门从外侧被推开。
背对着走廊摇曳的火光,国王卡纳罗亚的身影犹如黑色的铁铸。
他命几名禁卫军在门外候命,独自一人踏入了昏暗的石室。
加斯特颓然地抬起头,仰望那个曾经的挚友、如今的君王。
卡纳罗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森冷,却又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他缓缓开口。
“加斯特。你我相识,已逾数十载了。”
极静的嗓音,在冰冷的石壁间震荡。
“我比谁都清楚,你绝不是那种被情绪裹挟、会做出那种疯事的男人。……无论如何,告诉我,那场暴行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面对这般盘问,加斯特深深地低下了头,仿佛要亲手为自己的毁灭敲下最后的重锤。
“……万分抱歉,陛下。我既已犯下此等悖逆暴行,沦为千古罪人,便再也没有资格安坐于公爵之位。在此,我恳请将公爵爵位,禅让予小女莉莉丝。”
那语气寡淡如死水。听罢,卡纳罗亚的眉梢微微一跳。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用自我献祭,换取把一切都托付给女儿的赎罪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