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室。
在那张奢华的帷幔大床上,莉莉丝静静地睁开了眼。
颈间缠绕着洁净的纱布,透出一股淡淡的药草苦香,温柔地镇压着米塞西尔伯爵曾留下的暴虐痕迹。
熬过了严酷的政治博弈与对死亡的恐惧,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在漫长的沉睡中总算消散了些许。
视野逐渐清晰。床畔的木椅上,卡西利亚正安静地守在那里,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
莉莉丝缓慢地撑起身子,用纤细的指尖理了理凌乱的樱色长发。
“殿下。政务室的善后工作,都处理妥当了吗?”
她的声音虽仍带着几分沙哑,却已找回了清冷而坚定的理智。
卡西利亚见她转醒,短促地松了口气,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去。
“嗯。一切都如你所料,米塞西尔家伪造的报告已作为王室公文被正式核准。如此一来,再没有理由继续扣押塔罗西亚公爵家,父王已经解除了加斯特的软禁。”
卡西利亚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但在下一瞬,他的眉心却微微蹙起。
“而且,加斯特刚一获释,便向王宫递交了申请,说要当面见你。他大概已经猜到,平息这场风暴的幕后黑手就是你。”
卡西利亚执起莉莉丝如白瓷般苍白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过渡给她一般,轻柔地将其包裹在掌心。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更何况,那个男人就是一次次将你的心逼向崩溃边缘的罪魁祸首。你没必要强迫自己去见他。只要我一句话,大可以把这次会面无限期地推延下去。”
卡西利亚的话语中,潜藏着一种病态而炽热的支配欲——他想将莉莉丝与所有的不安隔绝,将她永远锁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莉莉丝安静地沉默了几秒。
换作以前的她,仅仅是去见父亲加斯特这一念头,就足以扣动恐惧与自我厌恶的扳机,逼得她立刻想要逃进药物编织的虚幻极乐中去。
但如今,在她的心底深处,却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度,正微弱却坚定地跳动着。
脑海中,赫然浮现出父亲率军血洗王都黑市与米塞西尔伯爵家的凄厉画面。
那个古板的父亲,竟不惜抛弃政治生命与家族荣光,仅仅为了替女儿复仇,便化作了狂热嗜血的暴徒。
哪怕她已是一个被药物摧毁了心智、彻底失去名媛价值的废人,那份爱依然毫不掩饰、血腥而粗暴地砸向了她。没有任何虚伪的粉饰,那是最为鲜血淋漓的爱的证明。
“不,殿下。我没有理由拒绝。”
莉莉丝静静地反握住卡西利亚的手,迎上他深邃的眼眸。
她的声音里,既没有药瘾发作时的颓废脆弱,也没有那种逼人臣服的冰冷毒刺。
“父亲愚蠢、笨拙,做出了政治上最糟糕的决断。可是……他为了我这个早已坏掉的女儿,抱定了双手染血的决绝。逃避这份沉重,不配作为塔罗西亚公爵家的女儿,更不配作为……一个被爱着的人。”
莉莉丝移到床沿,将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底,沉淀着一种跨越了旧日伤痕、找回自我存在价值后才拥有的,静谧的坚韧。
“这一次,我想堂堂正正地去见父亲。”
莉莉丝的脸上,褪去了那层精心计算的完美千金面具,绽放出一抹发自灵魂深处的、纯粹的笑意。
看着她那份楚楚可怜却又生机勃勃的神情,卡西利亚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内心跳的狂澜,最终,他选择以沉默来成全她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