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我记忆中那位威严赫赫的公爵。
形销骨立，双眼深陷，发丝间甚至掺杂着刺眼的斑白。那只是个苍老的男人。
目睹父亲那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凄惨模样，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父亲……您怎么憔悴成了这副模样……是陛下惩罚您了吗？”
再没有精于算计的伪装，我顺从着心底狂涌的感情，跌跌撞撞地奔向他。
我双手紧紧攥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冷若冰霜，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父亲对我的连声追问置若罔闻。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死死地、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我。
紧接着，他猝然伸出双臂，将我死死地揉进怀里。
“……唔。”
我浑身一僵。
被父亲拥抱——这已经是幼年时才有的记忆了。
更何况，他双臂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碎我的骨头，痛感如此清晰。
透过他宽厚的胸膛，传来了滚烫的体温与微弱的颤栗。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不。直觉告诉我，那是尚未洗净的、浓烈的血腥气。
“……莉莉丝。”
父亲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那是我此生从未听过的，浸透了泪水、脆弱到极致的悲鸣。
“我挚爱的女儿啊。……一直以来，你那么拼命地努力着。……为什么我就是没有察觉到呢。……对不起。我……”
父亲没有松开手臂，而是将脸深深埋进我樱色的长发中，断断续续地泣诉。
“一直以来……你都在强迫自己抹杀本性吧。我的莉莉丝……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挚爱的女儿……所以，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这就足够了。”
父亲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滚烫的烙印，直直烙进我的灵魂。
“任性的莉莉丝也好，爱哭的莉莉丝也罢……只要是你，我都爱。”
“我、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砸落。
理智的决堤就在一瞬，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父亲的话，正是我这漫长岁月中，如饥似渴般渴求的“救赎”。
不需要完美无瑕。
不需要成为公爵家有用的棋子。
只要我活着，这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死死维持了十数年的“完美千金”这副坚不可摧的假面，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轰然坍塌。
“对不起……我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了。……女儿一直身处地狱，我竟一无所知。”
父亲的声音，同样被剧烈的呜咽撕裂。
父亲已经知道了我的全部真相。
知道了我巧妙粉饰的内心深渊。
知道了我在无数个黑夜里无意识的惨叫。
更知道了我沉沦于药物的虚假极乐，连心智都已分崩离析的溃败。
“对、对不起……我才是……我连话都说不清楚，是个没用的女儿……”
我伸出双臂，环住父亲宽阔的脊背，死死地抱紧了他。
“逼得父亲……为了我甚至去杀戮贵族，真的、对不起……”
我哭得面容扭曲，泣不成声地一遍遍道歉。
“莉莉丝没有错。……是莉莉丝太温柔了。宁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也不愿向我吐露半个字。”
父亲缓缓拉开我们的距离，用他粗糙的手，托起了我的左臂。
他的指尖带着几分怯懦与迟疑，撩起了那华美精致的蕾丝袖口。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我那如白瓷般苍白的肌肤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无数疤痕。
新伤旧痕交织缠绕，那鲜血淋漓的印记，是我为了拼命活下去而刻下的，一部苦痛的编年史。
父亲将这些伤痕死死刻进眼底，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我残破的肌肤。
那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怜惜一件易碎的琉璃。
“对不起……对不起……一定很疼吧……”
父亲眼中滴落的滚烫泪水，砸在我冰冷的伤疤上。
“我、我……嗯……”
我点了点头，发出细碎的回应。
很疼。
很孤独。
真的好希望有人能看穿一切，将我从这暗无天日的地狱中拽出来。
那些被我死死扼杀在阴暗角落里的绝望，在父亲滚烫的泪水包裹下，终于一点点冰消雪融。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对不起……我爱你，莉莉丝。”
父亲砰地一声双膝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捧起我的手，将额头死死抵在上面。
抛却了公爵绝对的威严，撕碎了贵族虚伪的体面，只剩下一个卑微的父亲，最凄厉的忏悔。
我低头看着他，任由泪水肆意冲刷着脸颊，唇边却绽开了一抹发自灵魂深处的笑。
长年盘踞在心底、不断啃噬着我的那滩黑色淤泥，在温暖的光芒照耀下，正一寸寸地灰飞烟灭。
“父亲……。我也、深爱着父亲……”
我的声音断断续续，抖得不成样子。
但从舌尖滚落的字句，再也不是为了取悦谁而编造的谎言。
“是很疼……。可是，只要能听到父亲这些话……那份痛楚，就不见了。”
我屈下身，双臂环抱住跪在面前的父亲的头颅，将他温柔地拥入怀中。
这个曾经在无知无觉中将我逼上绝路、生生碾碎了我心智的男人。
如今，却为了肯定我的存在，不惜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的男人。
那份笨拙到令人窒息、却又排山倒海般的爱，正将我那具早已空洞的躯壳，一点点填满滚烫的血肉。
会客室的角落里，卡西利亚殿下倚着墙，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而我们父女俩，早已无暇顾及他的存在。
我们只是如同要填补那些逝去的惨烈岁月一般，贪婪地确认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