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三还是四，她没有过于清晰的概念，满脑子都是那个名为尸语花之人所说的话，南宫有灵知道自己必须有所行动，她可以做到，在学校这个第一案发现场，亲自去验证尸语花关于覆写存在的理论。
“要抹杀人的存在，便要覆写他所处的社会网络，其中作用于一人还是百人便是天壤之别，越是面面俱到越存在挂一漏万的隐忧。就像要抹杀魔法反而必须依靠魔法，魔法的不复存在便是它始终存在最好的证明。一定存在这样的点，只需点破就能颠覆事实。”
所以只要找到就好，南宫有灵便开始以最原始的方法，逐个从身边人着手，搭讪、攀谈、询问，由同学到老师，一次一次进行着诸如“哦，对了，你还记不记得......”这样的话题引入，去谈论所有关于夕子的事实。
可哪怕再想装饰的亲昵自然，录音笔闪烁的光、逐渐咄咄质问的语气还有那张阴郁与严肃的脸，都在将对话朝着奇怪的氛围推进。就这样消磨着原本作为温婉大小姐积攒下的口碑与人缘，开始成为同学眼中唯恐避之不及的麻烦人物。
在床帐内“咔咔”敲击着键盘，将音频转为文字，桌面上密密麻麻排练着近50份文档，内容由杂乱到系统，不断从对话中补足细节，又作为对下一人提问的素材，所以除开前七份记录，后面的内容都拥有近乎一致的答案，文字直白地展示出事实，就像相同的词句被复制粘贴了数遍。
少女反复听与读的操作，逐字逐句得出同样的结论：完整而具体，没有相悖的信息，一切都忠于情理且合乎逻辑。
所以真相是如此清晰明了。
她咬住拇指，直至渗出血花，像是忘了疼痛。
所以真相是如此清晰明了。
她蜷缩身子，不停颤抖，屏幕上映出一张因恐惧而苍白的脸。
所以真相是如此清晰明了。
真正细思极恐的细节，自己有时会忘了前天傍晚吃的是什么饭菜，可为什么所有人对于数月前发生的事会有如此清晰的记忆。
如果一切都是事实那这些文字描绘的场景将会是如何可怕的呈现：以夕子的存在为媒介，每当涉及她的事件发生，教室内的所有人就会如提线木偶一般，停下正在进行的一切，僵直转过头颅，开始静默地监视，去观测记录，去记忆细节，《白熊》的真实上演，围观直至结束。
看似自然的结果却得之于一个极端异常的过程，就在那些片段里，所有人共享了视觉，、共情了记忆，我与她、你与她、她与她的交往被重构成我们与我们，40人共同剖解了李夕子的存在，将其融升为一种集体记忆，如此完成抹杀。
所以真的进行过覆写，所以她是真实存在，所以我没有疯掉。
松口气般卸下了心中重担，就这样不知何时陷入沉睡，她又做了那个梦，梦中自己身处于一片朦胧，像沉溺于深海，静望水面折射出的琉璃光斑，却在摇曳中渐行渐远。是身体在下沉缓缓被吸入深渊，少女伸手触碰想勾起那光亮的收束，可指尖划过只是一片虚无，黑暗终将其完全吞噬，好像只能如此，带着眷恋和祝愿，归于墟末。
于次日清晨，课间独自倚桌的百无聊赖，南宫有灵在思索接下来应该如何，是等待还是主动联系，不停翻转手中那张名片，她不喜欢她，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像善天生厌恶恶。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于门边闪过，灰冷的着装在一片天蓝之中是如此突兀，但更为显眼的就是他自身，见鬼一般，绝不可能出现在女校的，一位少年。
“喂！”
追出之后的大声呼喊，声音引来周围侧目，可那人却像没听到一般，脚步仍未放缓。
“楚..楚伥。”
情急之下尝试叫出他的名字，果然有了反应，停步的身影，回转的头，还有那望向自己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真的不会忘记。”
“先离开这再说。”
少女不由分说牵起少年的手，躲避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带他前往无人的楼道拐角，只是沁入掌心的冰凉，让她想起那晚关于他的论断。
“为什么你会来这？”
奔跑过后，还在微微喘气
“我在找你。”
回声平稳，果然是男生吗。
“这..这里可是女校啊！”
相较抓狂的自己，少年只是单纯露出不解的神态，显然他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你..这..要被发现...”
“有灵，就要上课了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想要像他解释，话语却被中途打断，来不及生出被撞见的尴尬，那声音提示的数字就足以触动她的心神。
“一个人？什么一个人。”
“你最近很奇怪哎，我们都要担心死了，离考试还早哪来这么大压力，还是说是思春期到了？”
“走啦，走啦，迟了会被骂哦。”
三三两两的莺莺语语，夹在其中被簇拥着向前，分明极近的距离可她们瞳中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脸，南宫有灵转身望去，那站在原地的少年，习以为常的姿态，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人。无法认知世界，更不会被这个世界认知。
“放学后，天台见。”
他的声音，听到的大概也只有自己。
思绪混乱根本无心听课，可走廊上再不见寻不到少年的身影，只得难捱到斜日昏黄的放学铃起，她逆着人群而上，抵达天台时，一眼便看到那个矗立在楼宇边缘的少年。
从高处俯瞰风景会有怎样壮丽的景象，可这里只不过是学生追闹嬉戏的日常，大概会有儿时观察蚁群时的感觉，但为什么他会这样入迷，一样漠然的脸，却在瞳中映出生动斑斓，就这样站立了一天。
无意识的共通，南宫感受到眼前人心之深处的冲动，他想一跃而起，不是飞于蓝天，而是坠入其中，化身为存在。
“不要！”
声音先于理性，回首的少年看见一个莫名悲伤的少女
“所以是真的吗？她说你是..死物。”
“嗯。”
“可你的感觉呢？”
“我该有..什么感觉？”
“不，只是，楚伥，你的名字，她就这样...”
南宫有灵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是同情吗，这不就和那人一样，多么傲慢的情感。
“我挺喜欢，或者说再适合不过。”
“不会难受吗？被那样说。”
“可那就是事实。”
果然他不懂，或者是她不懂。
“南宫有灵你会忘记我吗？”
“应该是不会的。”
短暂沉默过后，是少年主动发问，第一次向她发问。
“那我就存在于两个人心里。”
风起于无声处，南宫有灵望着楚伥的侧脸，只有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如初冰雪竟显得有些可爱，也只有此刻她才意识到，少年只是少年。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插曲终归插曲，哪敢忘了正戏。
“等待，然后将一切结束。”
“结束？是有办法救回夕子了吗？”
“救？如果它是你口中的夕子，那么我的任务就是将其彻底抹杀。”
怪谈终是怪谈，容不下片刻欢愉。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看这些，我能证明夕子是存在的，现在、现在我们只要把她拉回现实就好。”
拉开斜跨的背包从中掏出被反复折叠的纸张，翻开后，偌大书页上全是粘贴剪接的图片，核心人物的关系网络，包含近亲的树状阵列，将存在视为证据，亲自查明、验证、推导因果后的嫌疑排出，抄录下一个个猜想，证明人与人是否真实，像刑侦剧立板上的线索图示，外行人做出的极为专业的东西。
“这是你做的。”
楚伥微微动容，他接过南宫有灵奋力铺展的图纸，快速扫视其中内容。用最笨的办法不断完善拼图，最终铺展出另一条归于罗马的路，壳中少女已经挣扎着完成了她极尽一切的可能，可终归是当局者迷。
“我调查过，班级内所有人的存在都能得到证明，虽然现在她们的记忆都可以互为佐证，但其中一定留有不和谐的地方，照尸小姐的说法存在抹杀是极为复杂的秘术，更别说是对整个学校的范围进行认知篡改，涉及如此庞大的社会网络，其中一定有漏洞，容易忽视又极为明显的漏洞，一定、一定有的。
在给我点时间，我会扩大范围，我会一个一个查，我会......”
言语焦急，表述更开始混乱，南宫有灵抓住楚伥的衣襟，她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她看向那人的双眼便知道他是认真。
最无邪而最冰冷，还是一样的死气，这就是他的任务，悼亡者只带来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肩头起伏，双手仍死死扯在他的领口，低着头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淌下，会这么悲伤吗？又想起了那个梦。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有意无意的忽视它。”
楚伥说道，可听出他话语间的犹豫，这本是早该遗忘的东西。
“班级、记忆、乃至李夕子的存在，这些你所查明的都已亲手验证为真，所以就像一个简单的排除法，真正的伪物从不存在于这张纸上。”
谜底太过明显，甚至全无调查的必要，哪怕是他这个外人都能一眼堪破端倪，而她也许始终都在局中，所以不愿去看，不愿相信。
“40人共同剖解了李夕子的存在。”
指着被加粗标红的论断，将一切重新递于她的眼前。
“不用推理，甚至连思考也不用，这只是简简单单的数字，从来都不是40人，只有39个。人为构成万人的死角，那唯一的漏洞显而易见，它就是”
“是..我。”
是这样吗？是啊，他一开始就说过，如此直白，简单的让人无法置信，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只剩我有记忆，就应该是这样啊！所以在才会无视。
本格推理的结局侦探就是杀人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