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伥!”
看着少年的身体如弹丸般飞射而出,又在那巨大撞击中掩埋于废墟之下,南宫有灵除了悲鸣就只会颓然暗恨自己的无用,她只能充当钥匙,作为一件物品,在开启里侧的瞬间就消耗完仅有的价值,现在沦为累赘,以局外人的身份去旁观由自身造下的业障。完全的,一如既往。
少女心底溢满了悲伤,茫然站立着,陷入名为自我怀疑的绝望。信息沉淀下的后知后觉,原来自己的存在才是想象,她不敢去看那肉块堆积的怪物,好怕会有一张熟悉的脸。
“不要哭,快离开这里。”
温柔的声音,如母亲安眠的呓语,像春风拂过脸颊,它能抚平一切伤痛。
“不要哭,快走啊!”
南宫迈开了脚步,却与所听相反去声音的源头,带着恍然与不置信的表情,如孩童般,一步步走向怀抱。
一半已经成为废墟的顶层,四个还是五个,原本的教室全然不见之前的模样,只有零星散落的桌椅,还有倒插着早已断为两截的黑板暗示着它曾经用做何处。
从边缘到中心在冲击下形成还算规整的地势,但中央之后则全是钢筋水泥破败积成的碎石堆冢,如此让本就荒芜的旧楼更显出瘆人的残乱。
于砖石瓦砾中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张,然后紧紧握拳,顿时风起,旋转的墨色风柱刮起周遭杂乱的一切,从风中走出的楚伥,尽管衣裳有数处烂如条缕,但他的脸,他的胳臂,他裸露出的身体却如玉般无暇,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丝划痕都没有。不是永生,只是无法死亡,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死物。
形如水墨的死气,如幽灵般游曳于周身,此刻少年化身镰鼬,风起处,可斩眼前一切。
同样,怪物也注意到再次现身的楚伥,它拼接身体的血肉开始向一处聚拢,除眼与嘴外又在朝对楚伥的方向生出一个巨大肿块,仍是那种肌肉撕裂的声音,肿块上林立起一个个尖锐的凸起。
“嗖、嗖、嗖......”
一声初响便带动起千万声临,由怪物身体喷射,更像从中呕吐而出,那无数线条,似水流汇溪成瀑、同树木枝干分生蔓延,在礼堂与教学楼间距的空白处伸架起一座桥梁,窸窸窣窣,蛇群般呼啸而来酝酿成狂蟒之灾,那形似蛇的、如此灵巧的,皆是人的手臂,整条手臂。
从天而降,或拳、或掌、或勾指成爪、或扭曲成畸形,千手如箭雨般下落,瞬间便淹没了少年的身形。
楚伥身处其中,死气流转切割着由上而来的千百怪异,他的双手亦聚气成刃,三尺剑结于指尖,划出一抹墨色。不断扭转着身形,躲避与回击,没有什么花哨的剑舞,只是简单粗暴的劈砍,纯粹是暴力的美学,本能地斩断阻碍的一切。
雨幕下撑起伞围,任由断肢散落,随赤红沾染满身,脚下践踏生花,还是挥斩,只是挥斩、不停地挥斩,宛如杀神。
“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从他的体内传来,本该在仪式中被吃掉的心脏,却在空洞的左胸清楚地传出声响。
斩啊!斩啊!斩断一切,势如破竹的高昂姿态,不断急促的粗重喘息。正在天上千手就要殆尽之时,废墟中狂舞的身影突然顿住了身形。
是地上的残肢,完整或斩断的手臂,在渐渐漫起的血水之中甩动,像搁浅陆地的游鱼疯狂摇摆身体,它们仍为失去生机,只要不是碎块就依然挣扎着向他靠近,亦是一种本能,去攀上他的腿,紧抓他的衣衫,刺入他的血肉。虽早已知晓是由怪物化生的肢体,但如此景象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如此,手扣住手、指尖环绕、交叉关节就这样缓缓到达膝盖,生生钳制住楚伥的左腿。另一边,肉眼可见本体缩小的怪物又开始在其左右各隆起巨大的突触,不再如暴雨倾盆般猛烈,是更为纤细和拟态。
那些新生的手臂,一个咬死一个,一个抓牢一个,互相缠绕编织,产生躯干、头部,于顶端构成巨大的五指张合,是手影游戏中最常见的动作,化形成为两条巨蟒,由东西双向夹击而来,张裂着嘴,似真有獠牙存于其中。
破空声响,更有气流呼啸,锁死他的位置,誓要将其吞咽,拦腰横咬。
空中阴影覆盖住少年相对下更显渺小的身形,他预感危机的到来,身体自然有了反应。右脚微微挪移,在踏实后瞬间离地一蹬,左脚却被纠缠地更为牢靠,扎根于此,不得移动丝毫。楚伥面无表情,只是身体左倾,又更为用力的向右回旋。
“咚、咚、咚”
一气呵成的动作,像于冰上旋转飞舞,却是以僵直的腿为支点,180°、360°、720°,双蛇来临的瞬间于残骸之上生出一朵妖异墨莲。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来源于那些攀附的手臂,在大力之下被牵扯到骨头碎裂。更惨烈的是他自己的左腿,膝盖之上肌肉如拧麻花般形变,搓结在一起,是极度的扭曲,严重如斯让人更不忍想象膝盖之的模样。
如此果决,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这不是无感,是厌恶,对自身极端的厌恶。
蛇与莲的碰撞,如风车绞起血肉飞扬,墨痕飘摇明灭,蛇亦被削去大半头颅,一片狼藉之下,少年的身影冲跃而出,他的左腿在缓慢地逆向回旋,归位之处已不见任何扭曲过的痕迹。没有实感,变相的让人头皮发麻,他也是怪物,一样的怪物。
楚伥跃起到一蛇的躯干,向着怪物的本体发起冲击,另一条手臂拼接的大蛇同样冲撞而来,两两开始缠绕交织,同样存在绞杀的心态。
“咚、咚、咚”
愈发急促的心跳,少年眼眸闪现出异样的色彩,周围死气开始收敛,有气态逐渐液化的倾向,在奔跑中进行着深深的吐纳,这般多余的动作只是一个快被遗忘的习惯。
“倏”
原地落下一滴水珠,不再是墨色,是纯粹的黑。
双蛇仍在交染盘旋,只是楚伥的身影消失不见,于空中一圈一圈突兀出现的,那巨大墨轮沿着蛇身构成螺旋,波纹疾走,悄无声息,眨眼到达怪物身前。
像武士斩击后的剑刃归鞘,燕鸟回返,滞后的一刻,万蛇被切割成数个碎块,一样静默,只有崩解的躯体坠于地面。
再次身现,楚伥已踏上礼堂的屋脊,与那血肉之物迎面相对。它似乎正遭受着巨大痛楚,那已缩水1/3的身体表面,如沸腾般扬起数个气泡,有物体从中掉落,像融化的烛蜡滴淌下尚未冷凝的浆包,一个个在翻滚中快速固化着形状,是人,整体轮廓逐步清晰,更生动的是那形态各异的脸上表情,数十个向外爬行的身影,挣扎着远离地狱的熔炉。
他见过其中几人,不久前就在“般若”之外,无论是术者还是镇压,看来此地的里侧也已是极限。
当那些身影接触地面,一个个便挺身而立,它们后背仍有些缕管线牵连着母体,犹如新生儿的脐带,供给着力量。早已死去的人状物发起了冲锋,奇行种般以各种姿态从四面八方袭来。
相较教学楼顶层废墟更为狭小的空间,道路汇聚成一线,少年立刃而上,有着比起怪异更为熟悉的感觉,去斩杀这些人形的傀儡。
于千军之中跳跃、翻腾,三步一人,游离在手刃相接之外,摇曳而舞的刀剑扑杀左右,眼中自有脉络呈现,如纹路般刻画着人体的要害,他只需划过,便能肢解,求一击必杀,本命一般天职杀人的存在。
“要斩断那些线”
仅破坏身体傀儡会自行补足血肉快速复活,那些零落的肢体同样会被后来者移植吸收,不时,场上便多出几个三头六臂的畸种,它们亦在学习进化,从赤手空拳到由血肉形成器物,必须速战速决。
走位游移,侧身躲过劈来的巨斧,楚伥脚尖点地,踏与斧背之上,快速攀上那傀儡的胳臂,这融合至少十人血肉的庞然大物,他要以此为踏板,在其头颅处又一借力飞跃,就在起身的下一秒,傀儡的头便被紧随而来的同类砍成两半。
楚伥在空中交叉双手,待死气汇聚便猛地挥斩,相交而成的偌大气刃倾泻而出,不再是墨痕,它更具实体前端已然化为漆黑一片,这分离虚空的裂斩,直接摧毁下方近乎全部战力。
双肩剧烈抖动,少年原本苍白的脸显现出病态的潮红,有什么从眼眶滑落,他只是随手一抹。
“在给我坚持一下。”
冲刺、冲刺向着身前再无它物的巨大肉块,再凌空,用力回旋,他高悬右臂,一样的气刃挥斩正在酝酿。
“不要!!!”
南宫有灵的声音,如此接近,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怪物脚下,呆呆注视着上方可怖的景象,眼中所见是肉瘤堆积的缝隙之中,由薄膜覆盖的核心,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微秒犹豫足以改变战局,怪物开始剧烈蠕动,外围自行腐烂,并由内而外撕裂肉体,从中迸发的不再是血肉,是骨,森然白骨如矛一般破空耸立。
“噗、噗、噗”
极近的距离,一根根洞穿了楚伥的身体,就这么被凌驾着悬挂与空,月影之下,不死少年停止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