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花馆的偏厅,晚餐已经进行到尾声,桌上的佳肴还未撤去。
这是仙朵瑞拉的习惯了,上完主菜后,整下的菜品会一并端上来。
静静喝完红茶的黛妮放下茶杯,看着还在细细品味甜点的仙朵瑞拉。
虽然来这里这么久了,但每次吃饭她还是会惊讶姑母那足以媲美青年男性的饭量。
察觉到黛妮的目光,仙朵瑞拉笑道:“怎么,还不习惯吗?”
“没有。”黛妮摇头道:“只是我记得母亲和玛格丽塔嬷嬷曾经教导我,淑女饮食的时候要优雅,只是姑姑......”
听着黛妮的无忌童言,仙朵瑞拉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是在人前装模作样,在我这里,没这个规矩。”
黛妮有时候就觉得很疑惑,自己的这位姑母,确实是一位端庄大气的美人,但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有时又没有一点贵族的气质。
“多吃些,不用在乎这么多。”仙朵瑞拉道。
“不了,姑母。”黛妮摆手道:“我已经很饱了。”
“你还在长身体。”仙朵瑞拉抿了口红酒道:“如果只吃这么一点的话,将来还是一副干巴巴的柴火身材,姑母很难给你找婆家的。”
“婆...婆家?”黛妮一下羞红了脸,但随即又失落了起来:“我现在没那个心思,姑母。”
贵族家女儿的相亲之旅,一般从十六岁就开始了。
黛妮今年十五岁,如果没出这次意外,父母已经商量好了,从明年就要由母亲带着他开始参加舞会了。
但世事无常。
看到自己的侄女又开始垂头丧气,仙朵瑞拉也很无奈。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遭逢这种家破人亡的大难,没有崩溃已经很坚强了。
“听着,黛妮。”仙朵瑞拉深吸了一口气道道:“人生就是由无数意外组成的,我们没法回避,一味地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人生也就毁了。看着我...”
她指着自己道:“我身为一个小家族的长女,十五岁就被母亲领着流连舞会,如待价而沽的羔羊一般,等着被人相中。但也正是因为我的姿容尚可,能卖个好价钱,可以为家族攀个高枝。一次次的,看着中意的男人擦肩而过,到最后,我在二十岁大好年华的时候,嫁给了当时已经四十岁的丈夫,作为续弦。”
她站起身,走到黛妮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结婚后,我过得并不幸福。只有短短一年,那个老鳏夫在玩腻了我年轻的身体后,再次流连娼馆,夜不归宿。”
这些过于现实的话,让黛妮瑟瑟发抖。
已经决心对侄女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再教育”的仙朵瑞拉继续说着:“这种事情,算痛苦吗?”
黛妮想了想,只敢看着面前的空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如果放在她身上,她早就崩溃了。
“那面对痛苦怎么办?”仙朵瑞拉低头附在黛妮耳畔问道。
黛妮只得摇头。
仙朵瑞拉环住了侄女:“化痛苦为力量。”
黛妮浑身一颤,她想起了偶尔传入耳中的一些关于姑母不好的传言。
仙朵瑞拉贴近了她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如鬼魅般道:“我毒杀了自己的丈夫......让他如愿死在了妓女的**。”
“而我,也如愿成为了女伯爵,完美的双赢。”
黛妮不想去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这对她来说...
太可怕了。
看着已经吓得如鹌鹑一般的侄女,仙朵瑞拉抽开了手,款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边走边说着:“我说这些,并不是危言耸听,人要活下去,就必须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有价值。”
“而怯懦者...”她端庄地坐下,理了理裙摆,抬头看向黛妮:“一文不值。”
黛妮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姑母,又连忙低下头,不敢搭话。
仙朵瑞拉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对一个孩子教育这些,还是对牛弹琴。
想了想,她又问道:“你今年十五岁了,你的母亲有说过,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带你去舞会?”
“明年...芽月,我过完生日后。”黛妮的声音细不可闻。
“那就明年芽月。”仙朵瑞拉道:“我会开始带你参加舞会。”
黛妮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抬起头!黛妮!”
仙朵瑞拉猛地一拍桌子,吓得黛妮一个激灵,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直起身,无辜地看着自己的姑母。
仙朵瑞拉看着自己实在过于柔弱的侄女,认真地道:“我不求你能理解我刚才的话,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作为一个真正的贵族女性,做你该做的事,明白吗?”
黛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日夜盼着加雷斯回来,他回来后,你有想过他要面对什么?要承担什么吗?”
仙朵瑞拉这一问,让黛妮愣住了。
是啊,自己日思夜想,等着哥哥回来,其实是在期盼一个依靠,但哥哥如果回来,要面临的......
“是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封地,是能否存续都未知的家族。”仙朵瑞拉替黛妮说出了她没有想过却就只是隔了一层纸的事情:“你们兄妹父母双亡,如今又面临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加雷斯作为家族仅剩的男人,要承担的东西你无法想象,你们要尽快地长大成人,不然......”
她盯着黛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会在这个人吃人的贵族世界里,成为猎物!”
仙朵瑞拉喝了口酒润了润喉:“加雷斯还是个麻风病人,面对的麻烦只会更多,你不能再做一只只会躲在巢里,躲在亲人羽翼下的雏鸟了,你要做些事情,帮助你的哥哥,也是帮助你自己。”
看着已经要哭出来的黛妮,仙朵瑞拉语重心长地训诫道:“坚强起来,面对磨难,哪怕不择手段。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结束了。”
这一次,黛妮听懂了姑母的话,抿着嘴,双手紧攥着裙摆,艰难地点了点头。
虽然对未来迷茫,但姑母说的话句句在理,句句戳心,她只能直面。
看到黛妮的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仙朵瑞拉只得叹了口气,再次离开座位,走到黛妮身前,掏出手帕帮她擦干了眼泪:“不要害怕,所有事情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在你能独自面对那些磨难之前,我会陪着你的。”
“嗯,我会听话的,姑母。”黛妮虽然还没止住眼泪,但还是应下了姑母的话。
“乖。”仙朵瑞拉宠溺地揉了揉黛妮松软的长发:“能吃的话,就再吃一些,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情,你的任务只有快快长大。”
黛妮想了想,还是又拿起了一块甜饼捧在手里嚼了起来。
她确实还没吃饱,如果没有姑母这番话,她在回房间后还是会消耗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零食。
看着恢复了一些元气的侄女,仙朵瑞拉欣慰道:“这就对了,男人可都是很下流的,对于干瘦的柴火妞他们可没什么兴趣,上至八十下至八岁,一个死相。”
“所以啊,多吃些,长些肉,把‘本钱’丰满一些。”说着,她很没形象地双手托了托自己雄厚的“本钱”。
看到姑母的举动,眼里还有泪水,满嘴甜饼屑的黛妮有些忍俊不禁,但悲伤又还没散去,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就道:“我不想像姑母这样,太大了,像胸前揣了两只小猪崽。”
仙朵瑞拉看在眼里,只见小姑娘哭笑不得还捧着甜食还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心一下子化了,宠溺地捏了捏黛妮的鼻子:“你真是个小可爱,说实话,第一次见你时,我多想求兄长把你过继给我,毕竟我又没有子嗣。”
黛妮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道:“那你为什么不要加雷斯呢?他是男孩子。”
“哪有要求别人过继长子的,还是独子。”仙朵瑞拉笑着,似是回忆了一下,撇着嘴摇了摇头:“而且加雷斯那孩子太木讷了,我不喜欢他。”
姑母的话,引得黛妮“咯咯”娇笑起来。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仙朵瑞拉训话之前的样子。
但仙朵瑞拉的话,确实印在了黛妮的心里。
她也明白,哥哥也很辛苦。不能成为累赘,所以,有姑母的教导,她要尽快成长起来,能帮助哥哥。
至于姑母言语中那些关于贵族的腌臜,她一点都没记住。
就在姑侄二人愉快地聊天时,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从大厅传来。
“今晚还真是不得安宁啊。”被打扰了谈兴的仙朵瑞拉皱着眉看向偏厅门口,在这座公馆里,有这样脚步声的,只有那个老司阍。
“这种时候了,雨还这么大,会是谁呢?”
果然,司阍很没形象地冲进了偏厅,身上被雨淋得湿透,摇晃了几下才站稳身形,道:“庞塞罗家的加雷斯少爷,回来了!”
加雷斯回来第一时间禀报,是仙朵瑞拉的命令。
“啪嗒。”
甜饼从黛妮手中滑落,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