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醒了,直感到自己的血肉像被寄生虫占领;不适感刺入脊椎;麻木的触觉传来,毛细血管重新开始工作;他试图起身,肢体的疼痛却使他下意识恐慌地呼喊求救。
重复了好几次起身的动作,旅者终于、勉强支撑起了虚弱的上半身。这时他才开始想起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躺在一张毫无雕饰、简朴的木质床上,绿色的针织赫尔叶毯铺在身上,不比蜘蛛的丝绸好到哪儿去。四下里尽是损坏了的交互机、链接器、大型导航仪一类的金属杂物;空气很不好,只有天花板上略开着一扇扬灰的天窗,旅者估计自己现在正处于某个地下仓库内。
一扇似乎很坚固的灰色的门,门口立有一盏光线黯淡的长明灯。旅者在注意到,那门并没有把手或交互识别开关这件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正在被囚禁着呢。
从他刚才一阵喊叫过后,旅者就能听到一阵斜向下靠近的、急匆匆的脚步声。
旅者等待着,不久,“咔哒”一声,门裂开了一个小缝。
“该死的,又卡住了......”
含混的嘟囔声从门外传来,有人开始用力地推起厚重的石门来;旅者扶着床铺,站了起来,咬着牙松动了一下久置不用的骨头;缓缓弯身,随手抓起了放在地上的一节比特机手把,弄得满手是灰。
“总算好了,喂,你这是......”门总算被推开了;扶着门,走进来一个鸦羽披风的瘦高年轻男子,有着一头黑色的杂毛;眼窝内陷,却更好地凸显出了他瞳孔中的神采。
他看到了旅者正手握一截似乎具有威胁性的钝器的样子,感到忌惮,将两手象征性地一抬——以表示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你还挺精神的,这不错。毕竟,你已经睡了两天一夜了。中间还发了几次高烧,把镇上的药剂师晚间休息给占用了,你该向人家致谢。”
鸦羽披风为了缓和气氛似地,随便聊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紧张的幽默感。
“还有我,对于救了你的人,你的回报就是操起武器指着他?兄弟,这样可不好啊......”
旅者想起了这家伙的声音,刚才(两天前)还在热砂里躺着听到过。他把手上的东西随便向后一扔,向床上坐了下去。
“你要是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在没见过的牢房里,身上的东西全没了,也会跟我一样神经质。”旅者哑着嗓子说,肺里跟火烧似地,“而且我身上还痛得要死......”
“霍,那我可算来对地方了。”鸦羽披风将步子向后位移,旅者趁机观察到了门外的情况:灯火模糊的弯曲廊道,门口摆有一台发电机。那人把似乎是去把进门临时放在那里的袋子递了过来。
旅者一伸手接了过去。好吧,与某个未知聚落的人,第一次接触......
望着旅者疑惑的表情,鸦羽披风笑了。“没吃过蛋白块吗?还是以为,我往里面下了药?里面倒是真有药,止痛和消炎用的唆麻。外面还有一杯水,我马上给你拿过来。”
旅者真有些担心下药的问题,他的生存之道明确提醒自己:陌生人的想法终究难以预料;但两日昏迷所带来的饥饿感,实在是难以抵抗。再者,从尝鲜角度来说,他没怎么吃过这种、带点异域风情的合成食物......
旅者撕开塑形袋,尝了一小口。
......
“咳咳,天......你们拿混合机器做蛋白块的时候,是不是把食物油入口和机油口混淆了?太恶心了。”旅者的内心受到了一记重创;他痛苦地说,饱含对人类同理心的失望。
“开什么玩笑?!有得吃就不错了!近期收成和狩猎都不景气,照这情况发展下去,后几期连蛋白块都吃不成。”鸦羽披风嘲笑了旅者一阵,“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东西,味道确实和重油没什么区别......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开尔文,目前在溪谷地区的11号事务所活动。你好,大难不死的人。”
旅者抿了口水,冲他点了点头。
“你还真有礼貌。”开尔文嗤之以鼻。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礼貌的资本。我就是个流浪汉而已,居无定所;靠接受委托赚取比特度日。”旅者接着咬起食物,“呕”,再次恶心得差点呛出胃袋来。
“这次,在绿堡,有人委托我去泥沟解决事务......目前,正在返程途中。”他轻描淡写地说。
开尔文一副惊讶的样子;“所以,你在独自活动?一个人?穿过了整个荒原和热砂,你还真有胆子......这次,你的运气一定很不好。”
“是啊......”旅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突然,光亮一盛,天窗突然被完全打开;另一个橙色披风的家伙把头朝下一探。开尔文吹灭了长明灯,冲那人比了个大拇指。
“好了,你要是恢复好了,那咱们就出去吧,这里毕竟不适合居住。这两天把你扔在这里是情势所逼,抱歉了啊......”
旅者起身,腹中填了些东西,感觉确实好得多了。他跟在开尔文身后,慢慢走了出去。门被“轰隆”一声合上,弯曲上升的走廊里挂满了风干的药物原料,散发出吸引人的干香气息。
“我该怎么感谢......你们事务所救了人,会不会要比特?我可没有那么多。”旅者扶着墙壁前进,“另外,我身上的东西呢?你们不会拿去......”
“其一,我们不收比特的。”开尔文皱了皱眉,“S11事务所是非盈利的,我们只考虑救人,没想那么多其他的事;其二,关于你的那一堆战争兵器......乖乖,你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军火库,哪敢给你卖掉;我们发现你的东西大都损坏,就提前帮你送去修理了。”
“......谢了。”旅者模糊地回应。
他们走出了一个挂有电子标识的金属框架下;残阳所剩无几,挂在不远处郁闭度过高的红枫林彼端,旅者提前因为不适应这种光度而稍稍合上了眼皮。
残破而后又修缮完整的古老建筑物,像溪谷岭上的汇聚的一块块补丁,密集而松散地屹立在旅者脚下的路旁。旅者望着那些爬满青苔的路基,丛生的某种灰色杂草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
部分草丛由于常年的踩踏和交通工具的碾压,产生了奇怪的斑痕与生长趋势。路中央与用未长时间风干的固化泥灌满,表面孔隙成群,灰尘与虫卵在其上寻找到了依附点。
旅者随意浏览了一下周边的环境,繁荣与衰败感不协调地组装在一起、科技很难用肉眼观察到、几乎不存在任何地标性建筑(其中不包括显眼的霓虹灯标识);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型聚落而已。
一阵轻微的鸣啼,从旅者身后传来。旅者转过去,眼角的余光刚好捕捉到那只飞回林间的大型红雀——正侧过头、用着充满威胁意味的混浊鸟眼盯着他看。
“看看,多漂亮的一个镇子。”开尔文配合地与旅者一同浏览着此地的景致,“荒原和砂地里可见不着。”
旅者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想拿回我的东西,该先往哪里走?”这是旅者目睹这景色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算了,看来你是真不懂规矩。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们会很难堪的。”
“不然?你还想让我做什么,我的委托还没结呢。”旅者瞥了开尔文一眼。“我觉得,我身上并没有你们可利用的价值;还是让我记个人情,以后有机会还比较合适。”
“不是,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正当开尔文忙着解释时,在一旁,站在烘干机那被盖住的排气口下许久的橙色披风终于走了过来。
“搞什么呢!开尔文,叫你把人拉到俱乐部,都这么麻烦吗?”
橙色披风放下了她的兜帽,仔细修剪过的赭色短发,因不耐烦而稍微地抖动着;似乎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挂着的,确实是属于成人的不满意的神情。
旅者回过头来,打量着面前的家伙。虽说以貌取人不可信,但是......
——比之前注意到时感觉的,还要矮;而且,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
旅者多看了两眼挂在她背上的某种不知名型号长铳,与她矮小的身形,完全不相符合。
“伊芙......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来试一试。”开尔文对此嗤之以鼻。
“这位是我们事务所的副会长。兄弟,如你所见,是个小矮子。”
伊芙冲他小腿来了一脚,靴子的力道被精确地控制在了,令人类满地打滚与腿骨断裂的程度之间。
“我就是S11的副会长,伊芙。不用在意这家伙说过的东西,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伊芙冲旅者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臂。
“——你是机械吗?”
旅者在握手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令其他二人为之有些停滞。
“这个......只是模块而已。”伊芙有些难为情地说,“某个委托人送的礼物,还请你不要在意。”
“我不是教徒,但我觉得,公共场合下,无论地处有多偏僻,你至少得注意一点。”
旅者简单地说,同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在伊芙身上的这个位置,细小的神经控制节点毫不遮掩地闪动着它耀眼的白色脉冲。
伊芙理了理领口;现在的氛围,是被外来者教育了的氛围,有些奇妙地尴尬。
“你眼力很好,但这大概不会影响我们对你的初审评价......”伊芙的嘟囔越来越小声。
“我不理解什么是初审,什么是评价。”旅者坦诚地说。
“总、总之,这几天你可以先试着留下来,怎么样?预感机器显示出这一期的溪谷,外面马上要下热雨了......正好镇里马上要庆祝酒精节,会有‘特产’,一次也不是很贵,多几次纵欲也......”
匆忙解释着的开尔文再次吃上了一脚后,便像一只爪子被栓住的乌鸦,不敢再多嗦话了。
“这么说吧,陌生人。我们救了你一条命,想让你多待一会儿,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吧?”
伊芙不容否定地说着,“而且,就像那家伙刚才说的一样,没有什么害处,不是吗?”
......
旅者经过了谨慎的思索,最终点了点头。“能先让我把这套受悼者似的东西,换回原来那套吗?”旅者扯了扯自己身上穿的粗制织物短袖。
“可以,你的衣服在街对角的S11俱乐部好好保管着的。不过那条裤子已经被虫子们开了几个大洞,没法再穿了。”
“去俱乐部隔壁地窖里,随便挑你需要的——人类的服饰,搜集来都堆叠在那儿、按需提供,这个聚落公有制法案的通过是在......”开尔文多次不合时宜地插话,副会长这次给的奖励是一拳锤在小腹附近。
“在那之前,先去见一见我们的会长也许比较好。”伊芙补充道。
......
“我同意。只有一点,我实在不清楚,”旅者跟随着二人的脚步,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们究竟想得到些什么?”
开尔文吹了一声口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兄弟。就这么简单,拜托你配合一段时间啊。”
“具体情况,会长会告诉你的。还有,补充一点,别理镇上那群熊孩子,也别动手动脚。他们都,嗯......比较缺乏是非观。”
“我会注意的,大概。”旅者瞥了瞥路边晃动的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