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接待。厅内有着明显只是为了暂住而刻意粗糙化的布置,气氛有些压抑,让人难以挑起话题。
电幕板上只有简短的目的信息,它那瘦削高大的身材挡在事务所爬满尘埃的拱形石库门前,阻碍了轻灵的溪谷空气的流动。
简洁且不太庄重的布置。旅者清楚,在这里工作的人,多半不喜欢被那些不速之客打扰。
“请吧。”
捻死了一只攀附在落地窗上的红蚁,这位看上去似乎是S11事务所会长的女性,向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纤柔的五指,递来一支白色纸皮的烟草制品。
旅者接了过去,这种稀有的礼物,被她面无表情地送出去了。
拆开纸衣,旅者小心翼翼地用鼻息摆弄着铺在纸衣上的研磨烟丝;“呲”地一下,烟丝顺利地燃烧了起来。这次的烟比上次在洛琳吸的要给他面子,没有把他的鼻子弄得焦黑酸臭。
旅者塞住一边鼻子,用纸衣合住燃烧的烟丝,深深地从缝隙中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从嘴里呼了出来。烟草的味道,让人在黏腻的窒息感中更加清醒。旅者在享受之余,观察着面前的家伙。
会长回到了旅者来访时她正在小憩的座位上,靠着铺满某种便签的折叠桌,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哈欠。她熟稔地为自己引燃了一支烟;不像旅者在内的大多数吸烟者,她用某种多孔海绵作为滤嘴,将整条包裹着的粒状烟丝燃烧着吸入肺中。在旅者看来,像她这样吸烟既麻烦又不健康,很适合事务所会长这种职介的人摆架子。
她的背因长时间的非委托工作而有些微驼,淡色且长得离谱的黑发稍加打理、系起过后,便遮掩住了这个事实。体型瘦削,锁骨在正装的衬托下有些突出。镜片下的黑眼圈陷在过于显白的脸上,达到了一个可怖的色差值。
旅者对会长的印象就是刚才她递来礼物的那只手,柔且脆弱。她那缺乏韧性的腰肢与腿脚,接近常人,并不是可以参与委托实践的东西。
在她身上,过去,似乎并未留下深刻的痕迹;又或者,被仔仔细细地整理分类,去掉糟粕,掩盖了起来。
单单就是那双眼睛,和巨黑鸫很像的、难以预估的双眼,藏匿在厚镜片下;以一种极其凌厉的温和,巡视着她的目之所及之处。旅者猜测,她和他相同,不仅在观察着、评判着他,还在考虑如何榨干他的剩余价值......
这些人,在想些什么?对于旅者来说,不熟悉过去与底细的家伙,就像湿地里长有毒针腮帮的蛙。
蛙有表皮颜色深浅之分;颜色越多越深,活在更深的泥潭中,拥有越古怪的神经毒素。你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大概判断被这些家伙缠上后自己的死活。
若是判断出自己注定要遭受苦难,那么珍惜现在的愉悦才是头等要事。
吸烟,旅者干脆地放弃了揣测她的念头。
“坐得随意一点也可以。你的脊椎不用那样刻意地摆放。”会长稍一露齿,用一只手合上了某支油笔的盖子。
“呵,第一次进这种蚂蚁窝吗?”
“我没这么想。”旅者吹飞了烟屑,混凝土地板上立即有了更多的烟灰。他看到了一个矮柜,里面立着数个亚克力框架,还有一些纪念品模样的东西,看起来价值不菲。
“那就好。对你造成的疑惑和不满,我很抱歉;我们不擅长照顾活人,招待不周。”
会长的脸上显出歉意,旅者难以判断这是不是真心话。
“......”
旅者不清楚该作何回答。
旋即,她眼锋一转。
“为了营救你,我们付出了一定的药物和整备开支作为代价。不必担心,只是一笔小数目。我们正常的日程表不会被终止。”
“……”
“‘你是谁’这点对我们来说不重要,我们只是便宜行事;你能在这里与我对话,只是‘我们救了一个陌生人’这件事的衍生物而已。”
“……”
“我们不反对打探陌生人信息的行为。例如,租一台刻印机,将你的履历与日常抽取罗列成表、卖给信息贩子。我们曾经做过类似的工作;如今大家处在既肤浅又细微的信息网中,很少有人会对此表示感兴趣,比特也不太好赚。”
“……”
“但既然我们在这个命题中物化了你的生命,作为它的拯救者,从中剥离一些价值自然是理所应当的吧?抱歉,有点自言自语,我的话想必让你难以回答。”
会长似乎在微笑。旅者心想,自己一开口,下一句话是脏话,想必能让她面如死灰……也许……
“如果我有什么帮得到的地方,请吩咐我。”
旅者最终如此回答,没有抬头。
说出敷衍妥协的话语过后,抬头直视会长的笑容。
久违的真诚——除非她能抑制住人类会向外表露情感的本性。
既然露出了这种表情,从一开始,她大概就没学过,如何好好利用一个陌生人。
也许、仅仅只是也许,这家伙会比想象中更容易摆平过去。
——“偶尔,你会有使自己羞愧的想法吗?比如,雄性的生理冲动、还有自命清高地在脑子里劣化他人?”
“旅行者先生,你罹患幻听症吗?”
会长冷静的声音飘来。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林间地的教科研涉猎过相关的临床教学。在那里,我照顾过一个每天靠外置前额叶来匀化神经抑制剂过活的塔利班。他总是宣称自己能看到、听到、尝到自己死去十二年的家人;每一次我看到的、他陷入谵妄的时候,都用着你刚才的眼神发梦。”
“那就是幻听,是我见过最恶心的精神疾病之一。结局,被医疗床判定安乐死,在某次实习后,我看着他被运往给料间。”
转过身去的会长又点燃了一支烟。沙发在更高浓度的烟云里软化得贴上了旅者的后背。
旅者感到鼻孔深处一阵冲上来的焦味,含糊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太懂、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回到正题上来?”
他没有烟了。
会长刻意望了旅者几眼。
“没关系,没有什么意思。那么,你刚才的话,是同意了帮忙吧?”
“我需要工作的细节。”
——————
“老师,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紫苑唯唯诺诺地跟在旅者身后,恳求似地问道。
“我不是你老师。”旅者头也不回地说。道路上覆盖了一层滑溜溜的泥,旅者为了维持平衡,也顾不上交谈。
紫苑感到稍微有些尴尬,便不再自讨没趣了。后来的一段跋涉都在沉默中进行。
旅者不喜欢表现得机灵的小家伙,被叫来在闲暇时教这女孩,真是麻烦。旅者还从来没有当过训练员。
一股清新到如同刚经过滤机的叶片发霉的气味传来,旅者停下了脚步。他们来到了一片空旷的聚落保留地,四周的绿色灌木长满软刺,能够轻松刺入没有穿靴子的人的体肤;附近有一堆受蚀严重的扎有铁针的木槛。这些东西,在危险降临聚落时,是变不成防护设施的。
旅者突然转过身来,“你以前用过什么?”
紫苑也许被他吓了一跳。“诶诶?什么什么……”她歪了歪头。
“武器。”
旅者眼神平淡。
“哦……枪,还有一些前辈们换代留下来的近身武器……嗯,没了。”
紫苑理了理头发,望着地上的草刺,脸色有些发红。
“足够了。你用过的远程武器,是什么类型的?”旅者接着发问,在旁边用带着泥巴的鞋跟蹭干净了一块石头,舒坦地坐了下去。
“改良……训练……柔性聚合材料、弹射器……”
紫苑不敢直面旅者的无语。
旅者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那好,你以前的练习经历可能需要砍掉,从头再来。现在,这东西是你的了。”
旅者将一柄自动手枪扔到了紫苑手中,沉重且精细的手感令她几乎没接住。
“这是……”紫苑端详着它,手中暗色涂装的枪械,膛部的刻文显得极其刺眼:
——“直到一切结束后,没有谁的悲痛能挽回那业已坠落的暴风。”
似乎是某句略有耳闻的古诗。
“你们的会长让我给你的。这东西好像很贵重,你自己小心使用。”
旅者对会长从柜子里慢慢抽出一只打满钉头的小型保险柜,小心翼翼地识别、开启的模样记忆犹新……
“这就是……制式枪械?”紫苑谨慎的好奇写在了脸上。“老师,我听说,制式枪械,有自主意识的…只要你在握住它时,稍不注意,它就会故意调转方向,然后打中射手……是真的吗?”
“我不清楚。”旅者挠了挠自己的新皮裤;靠近大腿那一块,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刺进毛孔,痒得很。
紫苑接着打量着这柄武器:手指滑过枪膛外,粘上了若有若无的防护油。她缓缓地将那支略带黏性的手指放到眼前,闪烁着暗淡的油性光泽,昭示着它的原主人曾对它的精心打理。
老式武器,总是需要麻烦的拆卸、擦拭、清洗、上油、拆卸、擦拭……于是,它们成为了某种仪式感大于实际功用的东西。用来吸引小孩子们的注意力,倒是方便得很。
等到没有了子弹之后,就是一块废料。
如此一把熔合且镶饰了复数贵金属单位的老式枪械,收藏品级,居然会送给他人,实在是令旅者想不出来,个中是何种原因。紫苑只是在把玩一柄昂贵的玩具而已。
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她尽量地往枪膛内观察,想要看到自己想象中的膛线。两只手加紧握着枪把,拇指扣在了扳机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像着了魔似地,她右手的小拇指滑动了保险……
旅者皱了皱眉,“你注意一点。”
紫苑呆了一两秒,回过神来,赶紧把枪口摆开。“哦哦!刚才,我没注意到……”
真是诡异的气氛。
“……尝试一下吧,初次射击。”
“什么?可是、老师,你还什么都没有教过我啊?”
“这种东西有什么可以教的?”
旅者从侧枪袋里抓出一把注射毒素的短柄,做出了标准的射击姿势。
“手握稳了,臂部要微小地合理律动;不要刻意追求完美三点一线的瞄准,除非你在打蚊子。时刻保持关节与脑子、心跳的律动,寻找到自己最方便的射击姿势;养成习惯,达到形成条件反射的地步,随时都可以射中个大概就行了。”
旅者不紧不慢地说;说完了,将手中的注射器塞了回去。眼神示意紫苑开始她的表演。
“呃……”紫苑耷拉着嘴巴,“好麻烦”三个字不敢说出来。她只得好好举起那沉重的手枪。
“其实……也不是太难……大概……”
她缓缓地吸着清新的空气,举平枪口,眼睛的余光扫到了那堆废弃木槛,指尖移了过去。
“握紧……瞄准……预备……触发……”
紫苑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要领,双眼微眯,一咬牙,按下了扳机。
“——啪嚓。”
横飞的木屑与铁制的残片,搅和在植物汁液上,连带起了泥土的味道。显然,对于长久未使用过的武器,这是一次成功的射击。
但那是什么?发出来的,绝对不是子弹。
没有火药味、没有制式武器冷酷无比的精确与不留痕迹。这更像是将武器适用于摧毁生命的特性提取出来研制而成的,纯粹为了毁坏而存在的“弹药”。
旅者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扶起向后狠狠倒下的紫苑。
“你没事吧?”旅者护住了她染满泥土颜色的绿色套衫的肩部,慢慢扶起了她。
紫苑则在确认自己可以独自站立后低声向旅者道谢,过了几秒,从刚才的受惊吓的木讷状态转换为了极度兴奋的状态
“……天天天天天嘞,老师!你刚才看到没有?那、那个。”
她的眼睑比刚才更剧烈地颤动着,语调也不成样子。刚刚讲到这里,她意识到刚才紧握的枪械脱手而出,绕着圈四下搜寻着;第三圈时,发现它就在靴子中间,俯身捡了起来,忍着手腕的疼痛再次做出了握紧的姿势。
“就、就像这样,然后呢?‘砰’!比聚落的锅炉事故的爆炸还要吓人!就在我面前……我……我就只看到一阵白雾、闻到一股怪味……然后……”
旅者脸色偏向灰黄。
“是,我清楚。你确认自己没事吗?”
“嗯哼。”紫苑跳了跳,确认全身上下没有关键的骨头断掉,点了点头。
看起来外界刺激让她产生的亢奋一时半会儿消散不了。
“老师,这是不是那种老式枪械里的‘高爆弹’一类武器啊?厉害得过头了吧?”
“不是。”旅者转过身去。“你的会长,真是什么都有……”
“绿堡生产的、对那些地里挖出来的高级玩意的仿制品;实体我只见过你这一次,以前倒是差点被这玩意儿射中过。SN—1945,就是这个鬼名字。”
旅者很想抽根烟,冷静下来。上次挨一发的记忆……真你妈的、难以描述。
“唔,那这东西岂不是很危险?”紫苑又谨慎了起来。
“废话。”旅者望着一身狼狈、但似乎毫无察觉的紫苑,又望了望刚才遭受毁灭性打击的“弹坑”。
“这只能说明,你的事务所对你这新人多加关照。你那会长委托给我的第一要务是训练你,然后又让我给你这种级别的武器;可以说明她对你的关心和信赖。”
“是么……”紫苑做出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眼底对此的热忱倒是大大增加。
旅者大概可以看出来,她这种小孩子似的天真使她在事务所里的地位如何。
“接着好好练习吧。别让事务所的其他人对你的信任和期望白费。枪后面是外放的能量额度;你试着把它拨小一点;对,就像这样。接着……等等,离我远点,还有别对着我,你本可以从我这里学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