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的冬天。
实乃梨做了一件坏事。
严格来说,是她认为自己必须做的一件事。
那天学校要求交一笔校外活动费。
金额不大。
至少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不算什么。
可是实乃梨把缴费单放进书包后,好几天都没有拿出来。
她知道最近家里情况不好。
母亲每天回家越来越晚。
父亲很少出现。
客厅里关于钱的争吵越来越多。
于是缴费截止的前一天。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塞进垃圾桶。
第二天老师问:
“櫛枝,你的活动费呢?”
实乃梨站起来。
笑容灿烂。
“老师!我忘记带啦!”
“明天一定要交。”
“是!”
放学后。
悠问:
“你真的忘了吗?”
实乃梨正在穿鞋。
动作停了一瞬。
“对啊。”
“哦。”
就这样。
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出校门。
过了十分钟。
实乃梨忽然烦躁起来。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活动费啊。”
“你说忘了。”
“所以你就信?”
“嗯。”
“……”
实乃梨气得用力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头。
“笨蛋。”
悠莫名其妙被骂。
第二天。
老师再次催缴。
实乃梨又说忘了。
午休。
悠从座位下面递过来一个信封。
“给。”
“什么?”
“活动费。”
实乃梨整个人僵住。
“你从哪来的?”
“我的压岁钱。”
“我不要!”
她声音太大。
周围同学看过来。
实乃梨立刻压低声音。
“你疯啦?”
“不是要交吗?”
“那是你的钱!”
“我暂时不用。”
“不行。”
她把信封塞回去。
悠又推回来。
两个人推来推去。
最后实乃梨真的生气了。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教室里安静一瞬。
悠的手停住。
实乃梨自己也愣了。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对他。
可家里的事、老师的催促、自己无能为力的焦躁,全在这一瞬间一起涌上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脱口而出。
“不要总是一副什么都能帮我的样子!”
悠怔住。
实乃梨胸口起伏。
说完以后。
她立刻后悔。
可“对不起”三个字像堵在嗓子里。
她讨厌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尤其讨厌悠看见。
于是她抓起便当盒。
转身跑出教室。
下午。
她一直没和悠说话。
放学铃响。
实乃梨磨磨蹭蹭整理书包。
等到班里人快走光。
才偷偷看向悠的位置。
空了。
心里忽然一沉。
他先走了?
因为自己凶他?
实乃梨手指僵住。
一种陌生的恐慌突然从胸口冒出来。
她几乎立刻冲出教室。
走廊。
楼梯。
鞋柜。
都没有。
她飞快换鞋。
冲出校门。
“悠!”
没人回答。
“雨宫悠!”
她跑过拐角。
然后看见少年站在文具店前。
手里拿着两个肉包。
实乃梨停住。
悠也看见她。
“姐姐。”
“你……”
她喘着气。
“你为什么在这?”
“买这个。”
悠举起肉包。
“你中午没吃完。”
“……”
“应该饿了。”
实乃梨站在那里。
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
悠走过来。
把温热的肉包递给她。
“还生气吗?”
实乃梨鼻子猛地一酸。
“我……”
“活动费的事。”
悠看着她。
“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
“但是你如果需要钱,可以拿。”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
“可是……”
“以后有了再还我。”
实乃梨低下头。
“我刚才那样说你。”
“嗯。”
“你不生气?”
悠想了想。
“你今天心情不好。”
“所以呢?”
“所以可能不是故意的。”
实乃梨死死咬住嘴唇。
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少年是真的会把她所有尖锐的话,都提前包上一层“她不是故意的”。
于是刀落下来。
疼的是他。
可他自己还会帮她解释。
“悠。”
“嗯?”
“你是笨蛋。”
“今天已经说过了。”
“超级笨蛋。”
“哦。”
“世界第一笨蛋。”
“那应该很厉害。”
实乃梨终于忍不住。
一拳轻轻砸在他肩膀上。
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对不起。”
悠愣了一下。
“为什么哭?”
“闭嘴。”
“哦。”
“还有。”
她接过信封。
声音闷闷的。
“我会还你。”
“嗯。”
“一个日元都不会少。”
“好。”
“还有利息。”
“不用。”
“必须有!”
“那……”
悠想了想。
“以后请我吃冰淇淋。”
实乃梨抬起头。
少年正在笑。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难受。
却又很暖。
“成交。”
那是实乃梨第一次向悠借钱。
不是最后一次。
也是从那天起。
她潜意识里记住了一件事。
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
雨宫悠会在。
这份确信,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慢慢变成依赖。
然后又在不知不觉中——
变成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