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以后。
两个人进入同一所中学。
青春期像一场毫无预告的雨。
许多东西都在悄悄变化。
身高。
声音。
身体。
同学之间开始讨论喜欢谁。
女孩们会聚在一起聊电视剧里的男明星。
男生开始莫名其妙在意自己的发型。
櫛枝实乃梨也长高了。
红棕色短发依旧。
眼睛依旧很亮。
但原本圆乎乎的儿童脸渐渐显出属于少女的轮廓。
她运动更多。
整个人像一束永远停不下来的阳光。
而雨宫悠——
依旧是雨宫悠。
只是从一个很可爱的笨蛋小孩，变成一个看起来很清秀的笨蛋少年。
“悠。”
午休时，实乃梨撑着下巴看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女孩子看你的次数变多了？”
悠抬头。
“没有。”
“有！”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还不错。”
悠停下筷子。
“哦。”
“反应呢？”
“谢谢。”
实乃梨无语。
“你这样以后会很危险。”
“又为什么？”
“如果有人给你情书呢？”
“情书？”
“告白啊！”
悠想了一下。
“那就认真回复。”
“如果你不喜欢她？”
“就说对不起。”
“如果很漂亮？”
“还是看喜不喜欢。”
实乃梨眨眨眼。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空气忽然停了一瞬。
悠低头看便当。
鸡蛋卷。
香肠。
西兰花。
问题明明很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
是红棕色短发。
笑得特别夸张。
球场上跑得飞快。
哭的时候却一定要背对别人。
然后总说“姐姐保护你”的某个人。
悠沉默得有点久。
实乃梨原本只是随口问问。
慢慢却变得不自在。
“喂。”
“嗯？”
“想那么久？”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了！”
“哦。”
实乃梨突然有点烦躁。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把夹走悠饭盒里的炸鸡。
“这个没收！”
悠愣住。
“为什么？”
“姐姐税。”
“还有这种税？”
“刚刚出台！”
“哦。”
他居然接受了。
实乃梨咬了一口炸鸡。
莫名其妙觉得更气。
“你真笨。”
“嗯。”
“……”
中学时期，两个人之间开始出现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比如距离。
小时候实乃梨可以毫不在意地抱住悠。
可以拉着他的手狂奔。
可以直接扑到他床上看漫画。
到了十三四岁。
她偶尔会突然意识到——
悠是男生。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不自在。
所以某天放学时。
悠像以前一样伸手想拉她避开自行车。
实乃梨几乎下意识把手抽开。
“我自己会走啦。”
悠的手停在半空。
“哦。”
他很自然地收回去。
继续往前走。
实乃梨却突然开始后悔。
她偷偷看他。
表情没变。
还是平时那副样子。
应该没事。
悠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
于是她很快又开始讲学校里的事。
她没有看见。
走在自己旁边的少年把刚刚收回去的手塞进了口袋。
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很奇怪。
明明只是没牵到手。
为什么胸口会有一点空？
悠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他很快就把这点感觉压下去了。
实乃梨没有做错什么。
长大以后，本来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
应该是这样。
于是他笑着回应：
“嗯，我在听。”
这是第一次。
雨宫悠开始学会把某些期待悄悄放回心里。
实乃梨十四岁的时候，开始比以前更执着于赚钱。
最初只是帮附近店铺做一点零工。
后来进入中学高年级，她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送报。
便利店整理货架。
体育馆帮忙。
餐厅清洁。
只要不影响规定，她几乎什么都想试。
“你为什么要打这么多工？”
悠问过一次。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
实乃梨刚结束工作。
冬夜很冷。
她手里捧着一罐热红豆汤。
“因为钱是好东西！”
她举起罐子。
“可以买肉！”
“……”
“可以买棒球手套！”
“嗯。”
“还可以买超级贵的幽灵探测器！”
悠停顿。
“那个真的有用吗？”
“重点不是这个！”
实乃梨哈哈大笑。
悠也跟着笑。
但他知道。
不是只有这些原因。
櫛枝家的经济情况一直没有真正好转。
实乃梨从来没有认真说过。
她只会不断增加自己的工作。
有时结束得很晚。
悠会去接她。
“不是说不用来吗？”
实乃梨从店里出来。
肩膀上还背着工作用的包。
“很晚。”
“只有九点。”
“冬天九点很晚。”
“我会空手道哦！”
“你不会。”
“精神上会。”
悠认真点头。
“那很厉害。”
“你又信了？！”
“假的？”
“……”
实乃梨突然觉得欺负这个人毫无成就感。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实乃梨累得打哈欠。
“困？”
“没有。”
“你刚刚打哈欠。”
“那是灵魂在伸懒腰。”
“原来如此。”
“不要信啊！”
实乃梨笑着踢了一下他的鞋边。
悠也笑。
到了家门口。
实乃梨忽然发现他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面包。”
“给谁？”
“你。”
“哈？”
悠递过去。
“今天晚饭没吃吧。”
实乃梨愣住。
“你怎么知道？”
“你六点开始上班。”
“我上班前吃了！”
“吃什么？”
“……”
“姐姐。”
“饭团。”
“几个？”
“一个。”
悠看她。
实乃梨移开视线。
“一个半。”
“一个怎么会有半个？”
“精神上的半个。”
“……”
这一次悠没有信。
实乃梨终于扳回一局。
可她笑不出来。
悠把纸袋塞进她怀里。
里面是她喜欢的面包。
还有牛奶。
“以后晚饭要吃。”
“你哪来的钱？”
“零花钱。”
“又乱花。”
“没有。”
“这就是乱花。”
“你饿。”
“饿一下不会死。”
悠看着她。
声音很轻。
“可是会难受。”
实乃梨愣住。
又是这个理由。
好像在他那里。
“你会难受”就是世界上最充分的理由。
她抱着纸袋。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故意很用力地揉乱他的头发。
“你以后真的会被人骗到破产。”
悠低头躲。
“不会吧。”
“一定会。”
“那姐姐保护我。”
话说得特别自然。
实乃梨动作停下。
然后笑。
“当然！”
她拍着胸口。
“等姐姐赚大钱！”
“嗯。”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买！”
“好。”
“想要什么都可以买！”
“真的？”
“当然！”
“那我想要姐姐少打一份工。”
实乃梨的笑僵住。
悠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
“太累了。”
实乃梨沉默。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赚钱。”
“我可以——”
“悠。”
她打断。
声音依旧带着笑。
但比平时轻。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悠停下。
过了几秒。
点头。
“好。”
他没有继续坚持。
因为尊重她。
可从那以后。
实乃梨晚上打工的日子，他几乎都会去接。
有时候不说话。
只是站在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
手里拿着一瓶热饮。
直到她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