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最后一年。
实乃梨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明确叫悠“弟弟”。
那天几个女生一起吃午饭。
悠去找实乃梨还之前借走的笔记。
有人起哄。
“櫛枝，你和雨宫关系也太好了吧？”
“就是！”
“每天一起上下学。”
“青梅竹马欸。”
“是不是在交往？”
实乃梨几乎本能地笑起来。
“怎么可能啦！”
声音特别响。
悠刚走到门口。
脚步停了一下。
里面继续传来实乃梨的声音。
“悠就是弟弟啦！”
“弟弟？”
“对呀对呀！”
“小时候就认识了。”
“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女生们笑起来。
“真的假的？”
“这么帅的青梅竹马都不心动？”
“完全不会！”
实乃梨笑得像在回答一道最简单的题。
“因为是悠嘛！”
门口。
少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
不知道为什么。
刚刚还好好的胸口忽然有一点发紧。
只是一点。
不严重。
甚至不能算疼。
他站了几秒。
然后抬手敲门。
“姐姐。”
里面声音停下。
实乃梨转头。
“悠！”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找我？”
“笔记。”
“哦哦！”
实乃梨跑过来。
“谢啦！”
悠把笔记本递给她。
几个女生在后面探头。
“雨宫君！”
“你真的把櫛枝当姐姐吗？”
悠愣了一下。
实乃梨立刻期待地看他。
大概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悠看着她。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最熟悉的脸。
他沉默一秒。
然后也笑。
“嗯。”
实乃梨得意地回头。
“看吧！”
“真的诶！”
“好可惜——”
悠站在门口。
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那我先回去了。”
“放学等我哦！”
“好。”
他转身。
走廊阳光很亮。
窗外有操场上的喊声。
悠走了很远。
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失落？
姐姐说得没错。
他们一直就是这样。
从六岁开始。
她是姐姐。
自己是弟弟。
这是很好的关系。
非常好。
悠抬起手。
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没事。
他想。
大概只是今天午饭吃太快了。
下午放学。
实乃梨冲出来。
“悠——！”
少年转头。
脸上已经和平时完全一样。
“走吧。”
“嗯。”
实乃梨毫无察觉地走到他旁边。
开始讲今天体育课发生的事。
悠认真听着。
偶尔回应。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又随着道路转弯慢慢分开。
那天实乃梨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关系。
所以悠觉得。
自己的这点难过，更没有理由告诉她。
十五岁生日的时候。
实乃梨问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哦！”
她坐在雨宫家的餐桌旁。
一边吃悠做得并不算漂亮的蛋包饭，一边豪气冲天地挥舞勺子。
“姐姐最近可是有工资的人！”
悠看她。
“什么都可以？”
“没错！”
“不要太贵？”
“咳。”
实乃梨放下勺子。
“原则上控制在一千五百日元。”
“那不是什么都可以。”
“预算也是成年人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们还不是成年人。”
“不要在意细节！”
悠想了一会儿。
“那……”
实乃梨期待地凑近。
“嗯嗯！”
“生日那天不要打工。”
她怔住。
“哈？”
“晚上一起吃饭。”
“这算什么礼物？”
“我想要这个。”
实乃梨表情变得古怪。
“悠。”
“嗯？”
“你是不是没有物欲？”
“有吧。”
“比如？”
悠想了很久。
“新的菜刀？”
“为什么十五岁男生生日想要菜刀啊！”
“家里的有点钝。”
“禁止！”
实乃梨一拍桌子。
“总之生日我要送你正常的东西！”
“那当天别打工。”
她停住。
其实已经排了班。
实乃梨最近很缺钱。
但看着悠的眼睛。
她迟疑了一会儿。
“……好。”
“真的？”
“当然！”
她挺胸。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悠想了想。
“很多次。”
“这种时候不要记忆力这么好！”
两个人都笑。
生日当天。
悠从学校回来。
买菜。
整理客厅。
做了两个人的晚饭。
实乃梨说六点来。
六点十分。
没有。
六点四十。
手机响。
“悠！”
电话里背景很嘈杂。
“对不起！”
“店里今天突然缺人！”
悠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
“没关系。”
“我尽快过去！”
“嗯。”
“七点半之前！”
“好。”
七点半。
饭菜凉了。
悠重新热了一遍。
八点十五。
第二次电话。
“悠……”
实乃梨声音很疲惫。
“可能还要一会儿。”
“没关系。”
“你先吃！”
“好。”
“蛋糕呢？”
“还没切。”
“等我！”
“嗯。”
九点。
十点。
雨宫家的客厅很安静。
电视开着。
综艺节目里观众笑声一阵阵响起。
悠坐在沙发上。
桌上的蛋糕没有动。
蜡烛插着，却没有点。
十点四十七。
玄关终于传来开门声。
“悠！”
实乃梨冲进来。
头发被夜风吹乱。
工作制服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换掉。
“对不起！”
悠站起来。
“回来了。”
“生日快乐！”
她举起一个皱巴巴的礼物袋。
“这个！”
悠接过。
“谢谢。”
“还有蛋糕呢！”
“在桌上。”
实乃梨看过去。
菜已经热过很多次。
表面有些干。
她的笑容慢慢变小。
“你一直没吃？”
“吃了一点。”
“骗人。”
“真的。”
其实只吃了几口。
实乃梨走到桌边。
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因为室温稍微软掉。
她突然很难受。
“对不起。”
“为什么？”
“明明答应你了。”
“工作没办法。”
“可是——”
“你很辛苦。”
悠把礼物袋抱在怀里。
笑。
“回来就好了。”
实乃梨看着他。
眼睛忽然发酸。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她声音有点闷。
“你就不会生气一下吗？”
悠愣住。
“可是你不是故意的。”
“那如果我是故意的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姐姐。”
又是这句话。
实乃梨彻底没办法。
最后只能狠狠抱住他。
“生日快乐，笨蛋弟弟。”
悠慢慢抬手。
抱住她。
“谢谢姐姐。”
十五岁的櫛枝实乃梨当时并不知道。
这次迟到。
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小到几天以后两个人谁都不会再提。
但对于雨宫悠而言。
从这一天开始。
他第一次学会了一个习惯。
如果是自己的事情。
就不要让实乃梨为难。
因为她很忙。
因为她很辛苦。
因为她有太多事情需要做。
自己的生日也好。
自己的难过也好。
自己的期待也好。
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反正——
他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