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来，在马车颠簸的时光也比在这破房间有趣得多’，面对上头为自己提供的会议室，白衣希斯无时无刻都在抱怨着。
这间专门为白衣们提供的会议室，墙面通体由石砖堆砌而成，单调的暗灰色遍布整个房间，唯有高高的房顶上的铜质吊顶与孤零零的家具提供了些许不同的色彩。身为一间会议室，仅在房间正中有一张勉强算的上“大”的橡木长桌，搭配着几张同为橡木制成的木椅。长桌正中间放着一只三叉烛台，黯淡的烛光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因缺少人们的保养，长年积累的滴落的蜡滴形成厚重的蜡块，将烛台的底座吞没。环顾会议室的四周，各类卷轴、书籍杂乱的废弃在地面上，唯有一排用于收录资料以及古史的书架称得上是像样的家具，为了扩充其容量，不乏发现书架上有许多改装的痕迹。如此封闭的环境，唯一的通风口是出入口铁门的气窗，这使得本就算不上好的空气质量更加恶劣。因此，多数白衣并不会在这个所谓的“会议室”讨论时事，就算有，也只会是讨论该怎样踢那些昏庸无能的上流人士的屁股。
在百无聊赖中，希斯随手从杂乱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有关于“古代智慧”的研究草稿，想借此消磨等待的时间。可能因为在抽出书本时的动作过于粗鲁，其他书本也在抽出的同时一并掉落，随后伴随着木板的爆裂声，书架自内而外的解体奔溃，各类书籍散落一地，较轻的手稿则像白色的蝴蝶一般四散开来，飞舞至房间的各个角落。
“真棒啊，真棒啊。看看这灵巧的小手，既糟蹋了我的文献，还让我们会议室可用的家具又少了一件。”戏谑的语句伴随铁门被推开的声响一并传入了他的耳中，这声音的源头正是他在等候的人：另一位白衣，尤道尔。
“你这些所谓的文献不过是老掉牙的故事罢了，而这些蒙小孩的东西占用我们绝大部分的收纳空间。”希斯转头道。
对方的着装就像是那些下乡以“战士”自居的人一样：除开那一直延伸到膝盖的灰褐色长袍，她手臂上的护臂、腿上的皮质绑腿与额外定制的铁质镶钉与护具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这在希斯眼里无一显示着她对自己身手的不自信。但是希斯却鲜少对此她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对众多掌握魔力技巧的白衣而言，将释放的结晶作为护甲是最基本的防御手段，而释放魔力极慢的尤道尔则需要更多的装备作为保护，况且尤道尔在白衣中的作用更多是作为与大学对抗的筹码而非尖刀，这也是在众多白衣视察边缘地区的时节，她依旧在黄衣营地待命的原因。
“不过别担心，事后我会把这些废纸收起来的。”他特意强调“废纸”二字，以至于这个词在会议室内回荡许久才慢慢消散。
他看到尤道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切...言归正传，在所有人外出的时候，为什么就你回来了？你知道的，违抗上头的命令可没有好果子尝哦？”尤道尔提问的同时俯下身子将周围散落的文献一张一张拾起，整理在一起。
“确实没有好果子尝，和我随行的黄衣现在还在绕着训练场疯跑，他这个月的俸禄也一并泡汤了，而且如果不是我替他在上头面前说情，他应该已经回家种地了。不过，这些不重要，”希斯清了清嗓子，表明了真正的来意，“我想调查一些事情，特别是大学那方面，而你作为从大学中挑选的白衣，在调查大学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
尤道尔整理完身边的文献，把它们依照次序排列分类，随后才慢悠悠的回答道：“我拒绝，这种事是猎犬耳朵的范畴。况且，大学那边的人我现在一个都不认识，我现在只是白衣的一员而已。”
“不不不，这次你别想用借口开脱。”希斯把手里的书随意的丢在一旁，向掌中心集中魔力，随后将形成的锥形结晶掷出，不偏不倚的滑划破了尤道尔腰间的麻袋，霎时间，袋中的物体像雨点一样纷纷掉落，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响不绝于耳。
希斯伏下身子用手指轻巧的捏住散落各地的物件其中的一个，举到齐面的高度，像在炫耀似的在尤道尔眼前晃了一晃，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说道：
“看啊，尤道尔，一袋子属性结晶！可我对你的了解，你并不会去大学的评估所乖乖登记，就算登记，商会可不会一次性提供那么多的属性结晶。这东西，在我们这可是确确实实的管制品。可以大量搞到这玩意的地方也只有与我们对立的黑市。显而易见，你和它们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
后者正弯着身子，慌忙的用手臂将散落一地的结晶聚拢在一起，在收拾的同时，大概是因为慌张的缘故，尤道尔的脑袋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橡木长桌的桌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原先收拾的文献因为碰撞又一次散落在地上。
“啊——混账！”尤道尔一把抓起散落在地面的文献，将其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尤道尔紧闭眼睛，她的手按着因磕碰而红肿的额角。而希斯站在一旁，等待着她的回应。
“你想怎么样？”她压制着自己的愤怒，用低沉的语调说道。
“不怎么样，仅仅想让你帮我个忙而已。帮我去大学问问那些蠢货，他们的文档室丢了哪些资料，武器库里少了几根符文杖，顺便带几个帮手过来，最好是收容院的人。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得心应手。”
尤道尔沉默着。
“当然，你不答应也没有关系，”他把手中的结晶丢在尤道尔的面前，“不过我会履行白衣的责任，把这些没有进行登记的属性结晶一一上报。这么多的‘石头’，足以让法官敲碎你的四肢，让后丢进地牢里。”
希斯看到尤道尔睁开双眼，他知道他的目的达成了。
“我答应你，挨千刀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闭上你的嘴巴。”
......
‘大学，为专研魔力而生；大学，施法者的摇篮’这是大学宣传部向各地派出寻才的人一贯的宣传标语，而这人尽皆知的标语也刻在了大学各个街巷的宣传木牌上。
多数人认为大学仅仅是一座培养人才的学校，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座“城中之城”，王城四分之一的土地皆为大学所有，除开一间学院所必要的设施外，大学还拥有一条完整的商业链与产业链，以维持自身的额外开销。
并且，因为大学并不在黄衣的管辖范围内，所以大学为维护城中治安，一支名为督察的队伍应运而生。他们由施法者组成，日夜不间断的巡逻城市。
‘表面如此’这是“前古代智慧研究会成员”尤道尔的评价。
安静的街道，鲜少有行人的身影。这里的气氛与仅一墙之隔的王城完全不同。
‘虚假且不自然，就像土蛇迷惑猎物的花纹一样。一个没有平民的城市，一个只接受施法者的城市，因为平民不能替他们赚钱，而那些施法者可以，不管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
尤道尔信步于大学的街道上，街上的事物无一不使她反胃。在她还在为大学效力时，街道的光景尚未如此，那时还有商贩的叫卖声；街边酒馆里人们的歌舞从不停息，甚至可以发现那些黄衣厮混的身影。街道虽然略显脏乱，但这正有人生活在此的证据。如今，这些她颇感兴趣的事物都被像撕去纸张上的污渍一样消失不见。
她是一位善于观察的人，不管那些林立的建筑有多么新潮，她依旧可以透过这层保护膜的遮挡，看见那些被木板钉死的平民居所的门窗，看见那些被督察冠以‘知识泄露’为罪名而被吊死的人们，看见那些为进入大学挤破脑袋，最后发现自己一无是处或是处处遭受排挤，最终荒废人生的可怜人。
穿过安静的商业街，路过破败的酒馆，穿过寂静的居民区，尤道尔在一座黑色的建筑面前停下。这座由黑色石砖堆砌的建筑带领着一堵堵巨大白色石墙将去往大学主要区域的道路截断，延伸到目光可见的尽头。高大的墙体阻断了一切侵入这座“施法者摇篮”的念想。这座黑色建筑，是大学鲜有的出入口。
在尤道尔向建筑面前的缄默守卫出示黄衣证明不久后，黑色建筑的大门缓缓打开，伴随着大门与地面的刮擦声，一位身着紫色服装的仆从站在台阶上向下说道：“欢迎您，尊敬的白衣，尤道尔女士，我们方才接收到了您的请求。在您进入大学之前，希望能配合我们进行一些检查工作。”
“废话少说。”尤道尔几步跨过台阶，随紫衣人向建筑内走去。
......
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被墙上的蜡烛照得通明。尤道尔环顾四周：地面上铺着绣有诸多施法者传奇事迹的地毯，柱子上的烛台花纹也大抵如此。墙上挂着历代大学领导者的画像，单看画框便知道价值不菲。而审查官和他的桌子背对窗户，对眼前的不速之客说道：
“尊敬的前研究组组长，现白衣成员尤道尔，请问亲临我们大学有什么事吗？”他坐在桌子后头，脸被桌面上堆积的书遮挡着，手上的笔不停的在纸上移动，他的身体在背后落地窗的照映下显得十分瘦弱。
“我说我是来找老朋友叙叙旧的，你信吗？”尤道尔不打算直接说明来意。
审查官皱了皱眉头，书写的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那你应该去墓地或者田地里找他们，而不是到这。尤道尔，”审查官挪开书本，露出他那因缺少睡眠而疲惫的双眼,“我知道你对他们解散的你的研究会感到不满，但是你要知道，属性结晶确实是一条未来可期的道路，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老掉牙故事里的虚幻咒文，我们应该着手现实。”
“所以你们开始驱赶城区的平民，让那些施法者入住，关掉所有酒馆与集市，开始售卖所谓的结晶技术，因为这玩意比他们更能赚钱？对啊，这确实很现实，非常现实。”
“胡闹，那可不是驱赶，我们付了补偿金。他们有了那笔钱，可以在王城外买块田地外加一栋房子，这样不比这里的生活差。至于后者，那些东西反而会扰乱大学的风气，在关停那些酒馆之前，天天都有学生夜不归宿，不知道哪里多了一位孩子这种事可不算少。况且，我们所舍弃的东西，王城并没有舍弃，考虑到我们的盟友关系，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多互相帮助，对吧。”
“国家方面的事情可轮不到我们两个商量。”尤道尔露出古怪的表情。
“不过，你既然把话说死了，那么我也就把话挑明白了。”她欠了欠身子，“我们那边怀疑大学的财产监管不周，或是向某些人提供危险品，让一些人在外边作威作福，所以让我过来交流交流。”
尤道尔微微听见笔因过于用力而撕裂纸张的声音。
审查官的声音突然紧张不安起来，手中的笔因为用力过度而弯曲，从嘴唇中缓缓的挤出一句话来，“不...不可能，你们应该是哪里弄错了。”
“是吗？但我们可不这么认为。不过，就算现在我为白衣工作，却依旧是大学的一份子。依照大学的规矩，我现在并不用在这里和你废话，因为大学的门时刻为我敞开着。”尤道尔脱下皮革护手，抬起左手轻轻晃动着，向对方展示手背上的印记。那是大学高级成员的印记，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芒。
“你为什么要过来接受审查？你明明应该无视我这种人...去做你该做的事！”他拍案而起，尖声叫道，桌上的书因为碰撞而飞到房间的角落。
对方一副脸上依旧是那副古怪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别慌张，这仅仅是叙旧而已，仅仅是叙旧。你看，我那些朋友不是躺在坟墓里就是被赶到乡下种田，还有几位因为想和大学断绝关系砍下左手，然后被督察当作偷学魔法的平民吊死。你可是唯一剩下与我有交情的人。为此我借公务之名看看仅剩的旧相识，你不该觉得感动吗？”
“是吗...只是叙旧吗，不是为了其他什么而来？”
“只是叙旧，不过我很不愉快。因为我发现你是他们忠实且可悲的支持者，到这吧，就到这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唔...!”
尤道尔回避着审查官那诧异的目光，头也不回离开黑色建筑，穿过白色高墙，来到了这座养育了众多施法者的摇篮。
她瞧见那些初入大学的新生们，他们坐在大学广场的塑像下有说有笑，正尝试汇集魔力制造一块圆形结晶，尽管失败了，但笑声依然没有停下。
‘这里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新生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充满希望，看不到黑水涌动’
感慨之余，尤道尔用余光看见那位审查官正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就像她在房间里看到的一样，他的眼里充满着各种情绪，就像那些街角酒馆贩卖的杂碎混合物一样，应有尽有。
审查官用那复杂的目光望着尤道尔。一阵微风拂过，他用颤抖的双手举起匕首指向自己的脖子，在刀尖短暂的颤抖过后，他把双手向前一送，贯穿了自己咽喉，倒了下去。
‘或许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就把他抓住，然后从他的嘴巴里挖点什么出来’
‘说不定会有什么重要情报，而且这是我的职责'
‘但我并不想这么做，或许是想借此表达对他的不满，亦或是对旧相识最后的尊重’
尤道尔低声咒骂一句，转头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