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讲,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身为勇者的自觉性了。就像是一头二十五年都被圈养在动物园里、当做猎狗养大的狮子,哪怕你告诉它它并不是狗狗,它自己的内心也不会那么认为,它就是作为猎狗被养大的,怎么能强求它能和草原上肆意杀戮、掌控丛林规则的同伴一样呢?
我也是一样。
时隔二十五年,死在我手上的恶魔之王以女高中生的形象出现,这种诡异的剧情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因为我不是勇者,勇者是另一个死掉的白痴。
所以当那只女高中生说出那些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抱着她奥特爆炸,为了另一个世界的和平牺牲自己,而是思考如何活着从这个家伙的手中逃出。
恶魔的确是人类的死敌,魔王的确是勇者的对手。但恶魔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勇者也早已逝去。
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而牺牲自己是愚者的行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过是个名为游佐伊森的社畜。
社畜死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活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那未免太无趣了一些,而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所留恋,所以不管如何我都不能死。
就算是必要时刻,必须放弃尊严才能活下去,我也会立刻照办。我是妹妹最后的亲人了,如果我也挂掉了,如果那孩子连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丧失了,那未免太过于可悲。
我体会过无所依靠的滋味,于是更加不想让月云体验到那种滋味。把人世间过早看做生者的地狱可不是一件好事。
话虽如此......
这是哪儿啊?
我叹了口气。
我现在的位置应该是某间废弃的仓库里,空气中有股浓浓的霉味,似乎许久都没有人拜访过这里。墙壁上没有窗户,潮湿的角落里顽强地长着不知名的菌类,偶尔还会有灰色的老鼠吱吱地飞跑而过。
我,游佐伊森,则是被绑在椅子上,嘴里面塞着毛巾,被当做物品一样,放在了仓库的最中央,惨白的灯光打在我的肩上,黑色的夜被隔离在外。
不知道的大概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吧。事实上这比电影还扯淡,还关乎着一只社畜的小命。
嘎吱的声音,远处的铁门开了。一个漆黑的身影迈着坚定步伐走了进来......那真的是个黑色的身影,因为那是个身着黑西装,脸戴黑墨镜的黑叔叔,浑身的肌肉宛如爆炸般隆起,简直一座小山。
可是看着眼前的这家伙,我居然能感受到智慧的气息。明明看上去是个站立起来的野兽,难道这家伙是智慧型的吗?
在他之后,那个算计了我的家伙才缓步走入。她撑着一把丝绸的花伞,慢慢地走入,哪怕此刻她还穿着女高中生的校服,和御寒的白丝袜,这家伙都没了电车上那正常人的感觉。
嘴角那略显奇异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表现。
因为她是魔王。『真奥晓』。是曾经想要征服世界,让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疯子。
我和她久久地对视着,那双淡金色的眸子还是一样的透露出让人不爽的气息。从前的那个魔王瞳孔也是金色的,灿烂得宛如太阳。
“好久不见。”她笑吟吟地说着不知道哪门子的屁话,真不知道之前说初次见面的家伙是谁。
即使心中有很多槽想要吐,现在的我还是保持沉默。这种状况下试图出声是徒劳的,嘴里面的毛巾塞得十分有技术含量,让我吐都吐不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文森特,你先出去吧,顺便把这里封锁起来,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真奥晓把伞收起,交给了身旁的黑叔叔,“我和他有点事情要谈。”
身高两米的文森特沉稳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从身后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枪,“大小姐,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请用这个来呼唤我们。”
我眼皮一跳。见鬼,真的用上这东西我怕是已经凉了吧?确定这是呼唤你们而不是让你们的大小姐先把我崩掉吗?而且这么危险的玩意儿为什么会这么随意地被拿出来啊!我已经感受到了不对。
于是这里就只又剩下我们两个了。
“现在我可以和你叙旧,被听到的话,就说是在排练学校的话剧吧。”真奥晓凑了上来,她轻轻拔掉我嘴中的毛巾,然后......把手枪塞了进去。
这还不如塞毛巾呢!姑奶奶你悠着点啊,一个擦枪走火我就嗝屁了啊!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只希望真奥晓的手没有发抖的毛病。
“哦?你在害怕嘛?『勇者』?”真奥晓在我的耳边轻轻吹气,这家伙不愧是魔王,变成人类以后还是恶劣的恶魔属性,“我说过了,之前承蒙你照顾了,圣剑顺着我的胸膛劈下去的感觉怎样?是不是,很愉悦呢?”
我的额头上不自觉地出现了冷汗。不妙不妙不妙,听这口气,魔王是来寻仇的。说的也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屁孩给砍死了,心中肯定不爽。
“你在书里面把我描绘成那样的人,我也是十分惊讶。我和你的一刻也不停地战斗了半个月,可你只用了四页就结束了战斗,怎么,看不起我吗?而且你说的那些话呢?‘我不能后退了,我已经无路可退了’,这句话我印象很深啊,可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你的文章中呢?”真奥晓含笑而语。
哇啊!连这个都知道,这货还真是魔王啊!如果说先前我还对真奥晓是不是魔王抱有怀疑,但现在已经没那个必要了。我和魔王的战斗只有彼此知晓,所以当时我说了很多耻辱的台词来勉励自己。
“......”真奥晓看着这个样子的我,忽然就把手枪从我的嘴里拔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像刚才那些情感流露都是造作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喘了两口气,哭丧着脸大喊,“好汉饶命!”
我现在真的就这个想法,这倒是毫不掺假。
真奥晓却差点摔倒。当她再度看向我的时候,金色的瞳孔中也只剩下怜悯,“你也变成了如此无趣的家伙吗?那就滚吧,勇者,不,游佐伊森,你现在根本没有资格自称勇者。”
“谢谢好汉不杀之恩!”如此轻易就放我走,让我喜出望外。
至于有没有资格自称勇者?呵,谁会自称那种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