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之后，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计价器在那儿跳。我把手机摸出来，点开洛北城的对话框。
『明天早上，几点合适。』
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了。
『九点吧。她一般八点多就出门，你赶在她进教学楼之前到，省得她在同学面前不好接话。』
我把地址存进备忘录。
『你跟她说过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这回对面隔了一会儿。
『你自己去看，别问我。』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阵，又打了一行。
『那她这段时间怎么样。』
这回对面回得更慢。
『瘦了点，话比以前少，别的都好，书念得下去，饭也吃得下。』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
『南墨。你要是去了，就别只是看她过得怎么样，然后自己心安理得地走，有些事，拖着拖着可能以后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说了。』
我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回，因为慕白不久前才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知道了。』
明天早上九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的都是些没用的。问她这两年过得怎么样，问她是不是还恨我。问了又能怎么样。她要是说恨，我没办法。她要是说早就忘了，我大概更难受。
窗外那排梧桐一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车里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南墨。』
我转过头。慕白还是看着窗外，只给了我半张侧脸。
『对我来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声音不大，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却在座位上僵了一下。
『其他人？』
『其他那些和我说过喜欢的人。』
『如果是以前，大概你疏远我，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我越来越察觉到了你不一样，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不应该这么让我一直记挂着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你想多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慕白这么坦诚，我却用一些空话敷衍她，在她听来我也只是和以前一样撒谎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停了停。
『我那时候只是诚实地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这种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重了像自作多情，说轻了又像敷衍。更要命的是这话里有一股味道，我太熟了。很久以前，初雪也问过我差不多的东西，大意是那么长一个暑假，我怎么一次都没去找她说话。那时候我答不上来，现在也一样。
可我不敢顺着这股味道往下想。小汐还在等我回消息，我今天一整天做的事，晚上都是要跟她交代的。
『你没错。』
『只是我在避嫌。』
『避嫌。』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嘴里滚了一圈。
『跟谁？』
『跟你。』
车里又静下来。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半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这句话我其实早就该说。
被拒绝之后拉开距离，在我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既不讨厌她，也没跟她赌气。只是两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把原本挤在一起的位置重新分开。靠得太近，别人会误会，自己更会误会，误以为还有余地，误以为只要再往前半步，事情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到最后收拾不干净的还是自己，到那时候，就不是尴尬两个字能了结的了。
与其等到那天，不如我现在就把线划清楚。她可以觉得我无情，不念朋友情分，但对我来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把她只是当成朋友吧。
所以，我可以是她的朋友，但她不可能是我的朋友啊。
『我以为我们至少还算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像怕说重了就成了在讨要什么。
『对你来说是朋友。』
『那朋友也要避？』
『我们不是普通那种朋友。』
『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
她应该是想反驳的。以她的性子，被人这样当面划一道线，多少会说一句“我不需要你避”。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进袖子里，坐得比刚才还直。
我受不了这种安静，也有点后悔说出了这种话，所以硬着头皮换了个话题。
『我问你个事。你小时候，是不是老缠着他。』
『没有。』
她答得干脆，像早就准备好。
『我只是远远看着。』
『远远看着？』
『过年走亲戚，一年见一两次。一屋子大人在客厅打牌，他一个人在阳台看书，有时候我就远远看着他。』
『他从来没发现过。』
我听到这儿，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人小时候的洞察力就有点吓人。一屋子大人吵成那样，他还能注意到门口有个小姑娘在偷看他。
可这样我就不明白他昨天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知道她喜欢的是谁，知道了这么多年，还要跟我说“她喜欢你”。是试探我，还是干脆把这件事往外推一推，推给我，自己落个清静？他那种人，有时候说话什么也不解释，我也只能自己猜。
或许慕白他是想借我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情吧，他也不想当面说出来，毕竟对方和陌生人不同，他们兄妹以后肯定还是会见面的。
但现在的慕白还自以为没被发现，如果就这样一直瞒着她，我心里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我叹了口气，看来还是由我来当这个坏人吧。
『其实，刚才他还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但怎么听都显得有点突兀，所以说完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慕白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我，但表情里面看不出悲伤，更多的，反而是审视。
『他不会说这种话。』
『怎么不会。』
『他要是真有喜欢的人，不会跟你说。』
她说得慢，声音听起来很笃定。
我没接话。
『你在撒谎。』
我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替他编。』
『我不想让你难受。』
这是实话，如果按原话说，只怕是让他俩以后见面更尴尬，对慕白来说对方只是妹妹，所以面对抱有那种感情的家人觉得烦，不难理解，但对她来说肯定很难接受。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圆一句。可她那双眼一直盯着我，我一句也编不出来了。
『你把他真正想说的那句话挡下来，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知道了。』
『可我已经知道了。』
车厢里静了一阵。她慢慢把视线移开，落回窗上。
『他是不是说，他嫌我烦。』
我没说话，她怎么这么清楚？
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是承认。
随即她点了点头，很轻，像在应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哦。』
就一个字，像是在回答我，但更像是在回答慕白。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我本来是想替她挡一下，结果绕了一圈，还是把她领到了那句话前面，而且比原话更难堪。原话至少是从他嘴里出来的，现在这一句，是我编了个谎，被她拆开，再自己发现的。
我心底其实也觉得他未必真有那个意思。他说话像刀子，做出来的事却总差着半截。嘴上一句“嫌烦”，说不定心里是另一番景象，只是他从来不肯讲。可这些话由我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安慰。
『慕白。』
『没事。』
『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不需要我道歉，我也不确定自己错在哪儿。骗她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可除了骗，当时我也想不出第二种更有效的做法。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慕白下车，说了句早点睡，就进了自己那间。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还轻。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一条一条给小汐发消息。到了。吃的是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见了慕白，人还是那样。明天早上九点去看初雪。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她回得很干脆。
『嗯。』
『明天一个人去？』
『不是，慕白跟我一起。』
『那还好。』
『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好好跟人说清楚，别憋着回来。』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虽然是情敌，不过，现在的我也没那么讨厌她了，你明天，还是好好和她说清楚吧。』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等我这边忙完，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要跟你到外面好好旅游一趟。』
『这次不算。』
我盯着“这次不算”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下来一些。
第二天我起得比定的闹钟早。
洗漱完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口整理了两遍，又觉得没必要，扯松了一点。出门的时候慕白已经在走廊里等着，背了个不大的包。
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晕车？』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从出门到现在，手就没停过。』
『跟昨天的我一样。』
『没有，就是有点冷。』
『今天二十五度。』
『……那可能是我穿多了，有点热。』
她没再拆穿我，只把包换了个肩，先往电梯走。
初雪的学校在旧城区里头，门口那排树枝叶连着，风一过，叶子响成一片。我们和昨天一样比约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我站在门口，忽然明白昨天慕白在校门口为什么一直缩着。等的那十分钟，比路上两个小时都长。
脑子里排着的那几句开场白，每一句都觉得不合适。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先进旁边的便利店买瓶水，好歹让手上有个东西拿着。
『我在这儿等你。』
『一起进去吧。』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像来讨债的。』
『我跟着，至少像顺路的。』
初雪是从教学楼那边过来的。一身黑的打扮，头发比记忆里长，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手机，走到一半才抬起来。
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么早。
然后她看见了我旁边的慕白。
那一下极轻，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她，大概看不出来。她脸上那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平平的，让人听不出喜怒。
『嗯。』
『这位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慕白已经点了下头。
『慕白。』
『哦。』
初雪看了她一眼，又看我一眼。
『名字挺耳熟。』
她转过身带路。走了几步，她放慢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她很好看吗。』
这种问题我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等了一会儿，她见我什么都不说，冷笑了一声。
『行吧。』
『你不用说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见我。
她走在前面，一直隔着半步。路上有学生跟她打招呼，她笑一下，转回来脸就黑了。
她带着我们在校园里走，走得不快，话都是跟慕白说的。问慕白哪个学校，学什么，平时玩不玩游戏。慕白每句都答得短，她也不在意，接着往下问。轮到我，就只剩“走这边”。
我一开始还想找话说。说我昨天和慕白一起吃饭，说我这两年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说我来之前想过要不要带点东西。说了两句，她只“嗯”一声，眼睛已经转回慕白那边去了。
她带我们绕到操场边上，脚步慢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这边是食堂”，后面就没有下文。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她拿出来看一眼，按掉，塞回去。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心里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我早该想到的。她走的时候一条消息都没发，东西都是别人替她搬的。那时候我就该明白，比起跟我赌气，她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今天肯出来，大概是看在北城的面子上。
走到图书馆门口，我停下脚步。
『初雪。』
她回过头。
『我下午还要赶车。』
『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先开口。
我看着她，把在心里排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你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说这边比我们那儿干，冬天记得多穿点。说以后遇到事，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也别硬扛，总有别的办法。
说到最后一句，我自己都听出来不对劲了。这话听着像在和她永别，可我明明只是要赶下午的车。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
『你跟我过来。』
她把我拽到路边一棵树后面。慕白站在原处，没有跟过来，也没有走，只是视线时不时看向我们这边。
『你什么意思。』
初雪松开手，声音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
『你带她来干什么。』
『她就是……』
『你带她来给我看？』她打断我，眼睛已经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在楼上看了多久。我看见你们两个站在门口，我还在想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是在讨厌我。她是在赌气，气我带着一个女生站到她学校门口，气我还站在那儿，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她是慕白的妹妹。』
『也是我打比赛时候的队友。这次是陪她见慕白的，顺路过来看看你。』
这样解释完，初雪的脸色很快就缓和了下来，我也松了口气。
『哥哥妹妹一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初雪也缓过神来，转头盯着我，盯了半天，像在判断我有没有在编。
我点了点头，虽然长的很像，但初雪和慕白聊过，肯定还是分的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
初雪噎了一下，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把脸别过去。
『可她一路都在看你。』
『谁。』
『还能有谁，我站在那儿，她一句话都没说，但眼睛一直跟着你。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我没接这句话。
有些事被人当面点破，比我自己心里明白要难堪得多。
过了几秒，初雪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对不起。』
她把脸转回来，眼睛还是红的，语气硬撑着。
『我刚才说话难听，我甚至也想找个认识的男生拉到你面前气你一顿。』
『不算难听。』
『算。』
『我在她面前那样，显得我对你很没礼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今天换了三件。』
我愣了一下，这种纠结和我今早时一样
『出门前换的。』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觉得太刻意。结果你带了个人来。』
我看着这样的初雪，觉得该说的还是要说。
『初雪，我现在跟小汐在一起。』
听到我这句话，初雪愣住了，没再接话。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响了一阵。她就那么站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平静得让我害怕。
她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们分过手。』
『我也猜过你们可能会复合。』
『嗯。』
『那我想问你一句。』
她抬起头。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我张了张嘴。
『我比她先认识你。』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一点都不抖。
『我比她喜欢你。她喜欢你的时候，你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喜欢你的时候，你还什么都不是。』
我想说，这不是先来后到的事。
我想说，喜欢一个人不该拿秤来称。
我想说，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可那不是你的错。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但我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答案能让她好受。我说她很好，是敷衍。我说我们不一样，是推脱。我说这跟比不比得上没有关系，听起来更像在替自己开脱。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自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其实你不该来见我的。』
『如你所见，没有你的话，我也能过下去。』
『或许等到哪天你在我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我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初雪直接打断了我。
『路上小心。』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没有去拨，也没有再回头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