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别当真

作者:但愿年少有为 更新时间:2026/11/3 1:11:43 字数:22866

风还没有停。

她走出去大概五六步,我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初雪。』

她停住了,没有转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抬手去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摸到钥匙,摸到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硬币,我也不知道自己叫她干什么,只是我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她离开。

她等了两秒,见我没下文,抬脚又要走。

我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比风还凉。

她回过头来。这次转得不快,视线先到,脸后面才跟上来。

『你还想怎样。』

我松开手,初雪便把手抽回去,垂在身侧,没有去看那一道红印。

『你刚才说的,等你心里掀不起波澜了,再见面。』

『嗯。』

『我不等。』

她静静地看着我,像是根本不理解我在说什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我说的。』

『你凭什么不等。』

我抬头看了看初雪 ,叹了口气。

『因为按你说的那么办,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变。』

听到我的回答,她把下巴抬起来一点。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是她准备说难听话之前的动作。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我需要想一想。

我往树底下看了一眼。慕白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扶着树干,像在看路上的车。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要叫住我。』

『嗯。』

她笑了一下,很短,短的不像是笑。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又垂下去。

『初雪。』

『我以前很喜欢你。』

她按着衣角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那种随口说说。』

『我那时候想过,你哪天要是开口,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没用。』

『但是是真的。』

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只是在我身边静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也知道,我在你这儿不算什么。』

『你高兴了叫我一声,不高兴的时候,我连问一句都问不出口。我不是傻,我是装傻。』

她低着头,鞋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泥。

『那种伤不是一下子能好的。』

『我以为久了会淡,后来发现它不会淡,所以我学会了绕开,不再去面对。』

『所以?』听到这,初雪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了我。

『所以那种感情,回不来了,再怎么样,我都没办法和以前那样那么喜欢你了。』

『更何况,我还喜欢上别人了。』

她很久都没有说话,风把树叶翻过来又翻过去,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我知道我还欠你一条命,你不欠我什么,什么情啊爱啊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但我确实没有那个再爱上你的能力了。』

『我今天说那些话。』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不是要你给我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讲这些。』

我没有接。校门口有人推着电动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声音在这样的时候显得特别响。

『对我来说我不讨厌你,虽然我们当不了男女朋友了,但等到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接受了,我希望我们还可以做一对关系和谐的兄妹。』

『……』

『我知道了。』

良久,初雪点了点头,不知道算不算答应了我,随后转过身去,走得比刚才快,不再给我留下追上她的机会。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肩线动了一下,像要回头,但最后只是背着我开口。

『还是加上联系方式吧,以后有空我会去你的大学找你的。』

『虽然什么都不会改变就是了……』

初雪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走,大概这种距离,才是最合适的吧。

我回头的时候,慕白已经不在树底下了。她站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两只手一起托着,看样子站了有一会儿。她站的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这边,又刚好听不清。

她把水递过来。我没有马上接。

瓶身是温的,她大概握了很久。

『回去吧。』

慕白没有问我和初雪说了什么,但她似乎猜到了我和初雪之间会发生什么。

我们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她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又插回去。两回都是抽到一半又塞回去。

我猜她想说点什么,也不想先开口。我就没有先开口。

一路走过去,谁都没有说话。身边有骑电动车的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声音很快就没了。

走了两百来米,慕白停下,抬了抬下巴。铁栅栏门虚掩着,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长的。

门里是学校的后园,一片荷池,池子上架着一条木栈道,有几块板已经松了,踩上去会翘起来。八月的荷叶长得比人还高,把水面盖住大半,边上露出几块发绿的水。蝉在树上叫,叫得这条路上再没有别的声音。

我走在她后面半步。刚才在校门口那一阵,我身上还有东西没退干净,抓过初雪手腕的那只手,现在还是凉的。

那瓶水她一直拿在手里,没有再递第二次。

我落后半步不是偶然。从校门口出来我一直走在这个位置上,快一点就能并排,慢一点就掉到一米开外。这个距离不需要商量,走两百米就自己长出来了。

她走路不快。踩到松的木板,她会先停半拍,等翘起来的那一头落稳,再把重心移过去。我跟了两块板就学会了,她停我也停,她走我也走。走到第三个转弯,两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叠在一起,听不出是几步。

这件事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要习惯一个人走路的方式,原来用不了两百米。

走到栈道中段,她停下来,把瓶子递过来。

这回我接了。瓶盖是拧开的,她大概早就拧开了,就等着我接。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她握了一路。

她转过身,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看池子。我也搭着栏杆看池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多,谁都没说话。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我知道她在等我先说。她不是那种会替别人把话挑开的人。

我在心里默数,数到二十几,蝉叫了两轮,才开口。这中间她一次都没有看我,只是把栏杆上一块翘起来的漆抠下来,捏碎,弹进水里。

蝉叫了一阵,停了,又起来。

『你们是初中同学还是高中同学。』

『都是。』

『她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

我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说完就没再问。我往前走,脚下的木板响,走了十几米,我自己开了口。

『初中时她是我同桌。第一天她走进教室,在我旁边坐下。以后我就是你的同桌了。就这一句,我记了四年。』

『她爱捉弄人。在我本子上画乌龟,趁我睡着在我手上写字,写的都是笨蛋。我那时候以为她喜欢我。』

『你不确定?』

『什么。』

『你说的是以为。』她扶着栏杆,没有回头,『你要是确定,就会说她喜欢我。』

我没说话。池子那头有个东西跳进水里,声音很闷。

她走到栈道边上,弯腰捡了一片叶子,扔进水里,叶子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才顺着风漂开。

『后来班里起哄。有个男生当着全班说,小两口挺甜。我心里还挺高兴。她转过头。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在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炫耀自己有对象。』

我苦笑一声,提及这种陈年往事倒是显得有点丢人了。

『我那天躲到阳台上哭了一场,怕人听见,一点声音都没出。哭完我就想明白了,我不理她了,整整两个月。』

『开学她问我一句,怎么一个暑假都没找我玩。就这一句,我那两个月全白费。』

木板响了一下。她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平的,没有因为我在说话而慢下来,也没有加快。

『我跟她打赌,说考年级第一就告诉她一件事。我本来考不了第一。那回年级第一发烧缺考,我捡了个第一。她追着问我,我说我做了会后悔。她说那你好好想想再决定。然后她告诉我,男朋友是骗我的。』

『我就说了。』

『她说过一百天。一百天到了她就答应。我数到九十九天。第一百天她转学了。』

我讲到这儿停了一下。

停的理由我说不出来。九十九这个数字本身没什么。可我数它的时候,是拿铅笔在草稿纸角上一天划一道。划到后来那道印子比别处深,已经陷进去了。

『九十九。』她重复了一遍。

『嗯。』

『差一天。』

『差一天。』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可惜。

『后来她在 QQ 上给我留了一句,我爸爸四海为家,有缘再见啦。一个字都没提那九十九天。』

我讲到这儿,嗓子有点干。刚才她递过来的那瓶水还在我手里,我又喝了一口。

『你不问点什么。』

『你还没讲完。』

我盯着她的背影。这么多年,别人问起这件事,第一句都是问她长什么样。她一句都没问,连她叫什么都没有再确认一遍。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很多人交往过。有个群,叫前男友联盟,里头的人数上百个,虽然说很多是进去凑热闹的,不过确实很多人喜欢她,只是听说她的男朋友基本活不过一个月,有的一星期就完。』

『我算了一下我那九十九天,在那一群人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我高中又跟她分过一次手。我说一别两宽。她站在门口问我,假如我说我很喜欢你,你会留下来吗。』

『我说晚了。』

再往后我不太想讲。去年那一段我最难看,讲出来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可我还是讲了。

『去年有人要弄死我。她拿刀架在那个人脖子上,把我换出去,自己挨了一刀。血从她衣服下摆往外渗,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是,活下去。』

『医院里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别走。』

『我走了。』

风从池子那边过来,掀翻了一片荷叶,露出底下发白的茎。池水是绿的,看不到底,也看不出深浅,边上几片叶子已经黄了。

『你刚才少讲了一段。』

『哪一段。』

『你讲到去年之前,停了两次。第二次停得比第一次久。』

我没说话。

『是什么。』

『她跟我说过一句,你去死吧。』

『我知道那是气话。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这一句。』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我。栏杆的影子横在她脸上,一格一格的。

『你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一般几点。』

『三四点。』

『醒了之后干什么。』

『喝水。有时候坐着。』

『坐到什么时候。』

『天亮。』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了。

『那你今天跟她说的,都是真话?』

『大部分。』

『哪句不是。』

『我说那种感情回不来了。』

她等我把话说完。

『这句是假的。』

『我不知道。』

我说完就没再开口,这四个字是真的,我站在那儿,连自己都想问一句,到底是回不来,还是不敢让它回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栈道快到尽头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还喜欢她吗。』

我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答。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初雪很多次,跟自己答过很多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慕白面前我没办法那么轻松地说出那句话。

『你不用答,是我问错了。』

『你没问错。』

『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还会想起她吗。』

『会。』

『多久想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没有,有时候一天好几次。』

『比如今天。』

『比如今天。』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沉默着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从口袋里把手拿出来,扶住栏杆,像是要找一件事做。

『我有个毛病。』

『什么。』

『我总觉得,一个人说他不难过了,是希望别人不要再问。』

我看着她。

『所以我不问了。』

我说了谢谢。

『不用谢我。我这样,主要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太会安慰人,问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不问。』

『这算什么理由。』

『这是实话。』

我笑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快走到头的时候,她在栈道边上坐下来。

我在旁边站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让我坐,也没有说不让。

她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头顶上叫,叫得耳朵发麻。

那大概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干。不说话的静谧,我以前是受不了的,跟小汐打电话,一没有话说我就找话说。这一回我坐在那儿,沉默了多久我都没有数。

后来慕白起身又走了起来,我还是不缓不慢地跟着她。

走到栈道尽头的时候,我停下来。

『慕白。』

『嗯。』

『我这样做,对吗。』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手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把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种事没什么对错。只要当事人觉得可以,那便没有问题。』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我本来想听的不是这个。我想听她说我没错,或者说我太狠,哪一个都行。只要有人肯替我把这件事判下来,我回去就能睡个安稳觉。

她把这件事又推回到我手上。

『谢了。』

『谢我什么。』

『谢你没说我做得对。』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我饿了。』

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偏黄。下午那班车早就走了。我在手机上翻了翻,没有买新的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园那道铁门还开着,风把荷叶翻得一片一片往上卷。

她在门口等我,一只手扶着铁门,另一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松开手,门自己慢慢往回关,合到一半停住了,卡在锈住的地方。

『你说的这些,我大概会记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讲的时候,一直在看水里。』

我没有明白这句话。走到街上才想到,我讲那几个小时,确实一次都没有看她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有些事我从来没跟小汐讲过,一句都没有。

不是不想讲。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别的东西。她会心疼,会抱我,会说都过去了。我不想让她心疼,也不想让那句都过去了过去得太容易。

今天我却跟慕白讲了。讲得比我自己记得的还细,细到我能想起那条走廊的地砖是什么颜色。

我们沿着街找地方吃饭。她挑了一家卖面的,门脸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门口支着一个煤气灶,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墙是白的,上半截脏了,下半截贴着瓷砖。价目表挂在收银台后面,字是手写的,最后一行拿透明胶补过,胶已经发黄。墙角挂着一台电视,声音开着,在放新闻。

『你是跟你哥学坏了啊,以前请我吃饭都是专挑贵的。』

『我只是觉得这种地方也有很多没尝过的好吃的,昨天的那家店就是。』

『这点我也同意,其实我对这些也不讲究的,听到你喜欢的话就没什么了。』

她没回我,找老板要了一碗清汤面。

我去付钱的时候,看见她把碗里的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桌角,堆成一个小堆。

我回来坐下,跟老板说我不要葱花,随后把我那碗推过去。

『不用。』

我没有收回来。她也就没有再推,把碗拉过去,用筷子夹了一半面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的碗推回来。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老板娘端水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们两个一眼。

『小两口出来玩啊。』

我刚要开口,慕白先说了。

『不是。』

她答得很平淡,也没有解释。老板娘哦了一声,把杯子放下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把杯子转了半圈,让杯耳对着自己,然后就没有再动。

那两个字说得太快了。快到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心里那一下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别去海边。』

『那去哪。』

『随便。』

我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抬头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看我。

『怎么。』

『你说随便的时候,通常是有想法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手。你说随便的时候,手指会动一下。刚才动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搭在桌沿上,什么也没做。

我抬起头,她已经低头吃面了。

那一下我心里有个很轻的东西塌了一角。这些年,小汐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真的随便点了。她点的是她爱吃的,我从来没有意见,虽然说我也确实没有意见。

可我不知道自己说随便的时候,手指会动一下。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推到我这边。我把她剩的也吃了。她看着我把面吃完,才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

『你吃得太快了。』

『习惯了。』

『跟谁学的。』

我想了想。这个我也答不上来,慕白高中的时候吃东西倒是比我优雅多了,所以说也不是学他,可能是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几年饭,吃快了能少想点事。

『没人教。』

她哦了一声,把手机放下。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老板娘开始收门口的凳子,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广告。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陪我把这些讲完。』

『我又没做什么。』

『就是因为没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

『你这个人,别人一对你好,你就想还。』

我没接话。

『还不了就开始难受。这样挺累的。』

我想说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但今天我欠她的人情,所以我没反驳,转头起身去结账,老板娘说已经付过了。

我回头,她正把几张零钱往口袋里塞,塞得很快。

我还没开口,她主动解释起来。

『我怕收款码是老板儿女的,年龄大了也不好挣钱。』

『我平时都很少带现钞,没这个习惯。』

慕白没说什么,我也没打算辜负她的好心。

『下顿我请。』

『这顿不算正餐。』

『那算什么?』

『算逛街吃的小吃。』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一时没话。老板娘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们慢慢算。

我坐回去。她把最后一点汤喝完,把碗往前推了一点,正好推到桌子中间那道缝上。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像做过很多次。

其实才第二次。

她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们往街口走。路两边都是小饭馆,塑料筐摞在门口,地上有一层水。

她走在我左边。这个位置原本是她的习惯,走了两天,现在也成了我的。

从面馆到酒店大概四百米,我们一共说了十一句话,其中六句是关于天气和路的。

剩下那几句里,有一句是你今天说的话,比这几天加起来都多。

『是吗。』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酒店是街口那家,看起来入住的人挺多,我看位置合适,便走了进去。

前台只有一个人,穿着一件印着酒店名字的短袖,正低头看手机。

『两间……』

『一间房,谢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台的人刚抬起头,她已经把我的话堵死了。

『还有话跟你说。』

声音不大,正好够我们三个听见。

前台的人看了我们一眼,把登记本推过来,说身份证。

我说好,说完就有点后悔。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心里给这件事找了两个理由。第一个是她不会越界,第二个是我也不会。两条都成立,这件事就没有问题。

这个道理我过了两遍。过第二遍的时候已经不太顺了,所以我没有再想第三遍。

电梯里有镜子。她站在我左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下巴上。电梯上升的时候,镜子里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电梯里她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酒店那种小瓶装的洗发水,柑橘味的。

电梯到四楼,门开了。她先出去,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等我。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盏,我走过去又亮了一盏。

房间在四楼,窗帘拉开能看见一条河。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烧水壶。木质地板走起来也会一声一响的。

地方不大。两张床一放,走道只够一个人过。

她把箱子立在墙角,蹲下去开锁。

她拿睡衣的时候从箱子里带出来一包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包没拆的洗衣粉。

我们两个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上。

她先笑了一下。

『这什么。』

『顺手拿的。』

『你出门带洗衣粉?』

『怕衣服不够换。』

她说完把洗衣粉放回箱子里,我就把我的箱子放在靠门那张床边,她看了我一眼,有点疑惑。

『你睡里面那张。』

『为什么。』

『靠门这侧挨着走廊,晚上有人走过会响。』

她没有再问,走到了靠窗那张床边上。这个理由是我临时找的,找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像早就想好。其实我只是不太想让她睡在门边。

这件事我没有说出口。说出口就太沉重了。

她把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换上了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我先洗。』

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床沿,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打开。水声是中等的,不细也不粗,听得出她在里面挪一下,停一下,再挪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那条河很黑,只有对岸几盏灯,远远地挂着。河面上有一条很长的反光,被水推得歪歪扭扭。

我拉上窗帘,坐回去。

水声还在响。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听,就把手机拿起来,随便点开一个东西,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有进去。

小汐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到酒店了。』

『吃了面。』

『今天见了初雪。』

她回得很快,几乎是我这边刚发出去。

『怎么样。』

我打了很长一段,删掉一半,又补了两句。

『说了很多。她说她知道了。以后可能还会联系。』

删掉的东西里,有我抓住她手腕的那一下,有她说要加回联系方式时候的样子,还有慕白站在树底下那个位置。

还有一句。我打出来,停了很久。

我今天跟慕白讲了以前的事。

我盯着这句话,删了。

『她还好吗。』

『瘦了点,别的都好。』

『你呢。』

『我没事。』

隔了一会儿,她打过来一行字。

『开个视频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只有五个字。

『我想看看你。』

我按了接听,浴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肩上搭着毛巾,睡衣下摆湿了一块,贴在腰上。她抬头看见我举着手机,脚步没有停,也没有退回去。

我手指一偏,按到了挂断,按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按的是什么。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已经黑掉的屏幕,才抬头看我。

『女朋友查岗。』

『不是,聊聊天。』

她笑了一下,走过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开始擦头发。

她没有追问。她的不追问比追问难受。追问说明她往那个方向想过。她没有,说明那一眼只是随口一说,是我自己先慌的。

慌的是我自己,不是她。

『你今天想跟我说什么。』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停,把毛巾放到腿上。

『我想让你碰碰我。』

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空完之后马上跟上来一串东西。这句话不能接,接了就回不去。小汐还在等我回电话。这间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我张开嘴,准备说不行。

我在心里想了一遍拒绝的话。

不能。不行。不合适。三个说法我都想过,各有各的毛病。太硬了像在指责她,太软了她会听成还有余地。

我甚至想到一个更省事的说法,说我困了。

想到这个的时候,我心里凉了一下。原来我第一反应不是拒绝,是绕开。

『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那种事。朋友之间很正常的那种,握手之类的。』

我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想确定一些事情。』

『确定什么。』

『还不确定。』

我看着她。她坐在床边,头发湿着,一绺贴在脸颊上,眼睛一直没躲,也没有催我。

我想起那次她发烧,我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到车上。跟那个比,握手实在算不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今天和慕白谈心了,让我觉得我和她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因为以前我总是不太明白她的想法,但今天我总感觉我们是挚友,所以,只是这样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吧。

我心里隐隐有感觉到这个想法其实是有问题的,可它当时说服了我。

她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我握了。

她的手很软,不是那种客气地碰一下的手。她把手整个放进我手里,像交给我保管。

我本来打算握一下就好。

但我和她都没有松。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我们两个人都低着头看那只手,谁也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听过空调的声音。风叶转到哪一格,卡在哪里响一下,我都听得出来。

『感觉怎么样。』

『等等。』

『我再确定一下。』

我不知道她在确定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手心开始出汗,而她一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到一件很怪的事。

这一刻我没有想小汐。也没有想初雪。

我在想的是,如果这间房里没有开灯,如果外面走廊上没有人走动,如果明天不用起床,这件事能不能就一直这样下去。

手机在床头响了,我侧头看了一眼,是小汐。

视频。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我的手还在她手里。

我把手抽回来,抽得有点快,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划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身体侧过去,半个人倚靠在窗沿

『能听到吗?』

『刚才怎么不接。』

『在洗澡。』

『哦。』

『今天累不累。』

『还行。』

我听见她那边有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现在在酒店。』

『慕白呢。』

『在洗澡。』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错在我说的时候没有停顿。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有一双手臂从我腰两侧绕过去,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我整个后背都僵了。

她的额头抵在我后背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服。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屏幕上小汐还在说话,说的是她明天几点下班,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喂?』

『你在听吗。』

『在。』

『你脸色怎么这么怪。』

『灯太亮。』

我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我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

『回头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回过头,她已经松开,退到一步之外,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确定了。』

『确定什么。』

她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搭在肩上。

『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应该。』

『对。』

『应该是什么意思。』

她坐到床边,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天花板。

『这两天,或者是这一段时间我一直都不太对劲。今天在校门口,我站在树底下看你们两个说话。虽然我听不见,可我就是不舒服。』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刚才我想明白了,是嫉妒。』

我没有说话。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网咖。那时候看到你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我以为只是我不习惯,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比那次重得多。』

她抬起头。

『可是刚才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还有我抱着你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不见了。』

『所以我大概是对你有占有欲。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我站在原地。

她说占有欲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饿了是一样的。

喜欢这两个字我可以拒绝。拒绝一个人喜欢你,伤的是她。

占有欲不一样。那是她在我身上发现了一样她自己也不认识的东西,然后把它交到我手上。

我心里有一部分是高兴的。很小的一部分,藏在最底下,可它确实在。

这个发现比她说的话更让我难受。

我在心里把要说的那句话排练了一遍。排练完觉得太强硬,又改了一遍,改得软一点,软到自己听着都像在留余地。

最后说出口的,还是最硬的那个版本。

有些话准备得越久,说出来的时候越像事先想好的,所以我不想让她听出我准备了很久。

『慕白。』

『嗯。』

『我不能。』

『嗯。』

『我跟小汐在一起。』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快到像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排过一遍。

『我不是来要什么的。这两天我一直很难受,我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那种感觉说不出口,也没法跟别人讲。』

『现在说出来了,好多了。』

『我不要求你当我的男朋友。你抽点时间陪我打游戏就行。』

我看着她。

『只是打游戏的话,没什么。』

我答应的那一秒,心里有个念头,很小,我压了两次没压下去。

那个念头是,这样她就不会走。

我认得这个东西。

初雪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不拒绝,也不答应,留一条线,让人在里面待着,待到自己走出去为止。

我现在做的事,跟她没有区别。

或许区别只有一个。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句话我今天已经对自己说过一次了,在酒店前台说好之前。一天说两次,就知道这句话已经不管用了。

她抬起头,刚才沉在脸上的东西一下就没了。她从床上站起来,说下去买水。

她出门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或许是因为木质地板,走廊里那两下脚步声,我听到很清楚。

我坐在床边,看着地毯上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把小汐的对话框点开。

『刚才信号不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冰的那瓶放在我这边的柜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冰的。』

『今天下午喝常温的时候你皱了下眉。』

她把常温那瓶拧开,喝了一口,坐到自己的床上。

我拿起那瓶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捏在手里很凉。我捏着它,捏了很久,捏到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灯关了以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里的一点路灯光。

黑暗里她的声音传过来。

『留一盏吗。』

『什么。』

『卫生间的灯。我睡觉要留一点。』

『留。』

她起来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一半,光从门缝里出来,斜斜地铺在地毯上。她走回来,床响了一下。

『你呢。』

『我什么。』

『你睡觉要留灯吗。』

『不用。』

『那我关了吧。』

不过最后我选择让那盏灯亮到天亮。

『晚安。』

『晚安。』

过了大概十分钟。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又有了声音。

『你平时几点睡。』

『不一定。』

『我今天睡不着。』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我听见她把枕头翻了个面。

『床太软。』

这个理由谁都不信,可它就是她要说的那一句。我没有往下问。

窗帘没有拉严,缝里透进来一道光,横在天花板上。

『那道缝。』

『嗯。』

『看着像有人在外面打手电。』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确实像。

『你怕黑吗。』

『怕过。』

『现在呢。』

『现在怕别的。』

她说完就没有再解释。我也没有问怕什么。黑暗里问这种话,问了就要负责。

后来她又开口。

『你呢。』

『我不怕黑。』

『那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这问题不好答,答得太实会显得难看,答得太虚她听得出来。

『现在怕麻烦别人。』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那不叫怕,那叫算得太清楚。』

我没有接。

她说完就翻了个身,语气随随便便的,也没有要我承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空调在头顶上响。过了一会儿她那边的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又过了大概一分钟,我翻了个身。再往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动,像是都在等对方先睡着。

可是我躺在那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过来,如果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在我床边,我会怎么样。

我想不出答案。想不出答案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后来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响了一下。再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得比她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看不出几点。我先看的是另一张床。她侧着睡,脸朝着墙,被子蹬到腰以下,一只脚露在外面。

我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拉到肩膀。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刷牙的时候她醒了,在床上那头跟我说话,声音是哑的。

『你昨晚翻了七次身。』

我含着牙刷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也没睡着。』

她说完就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我们两个都没有睡着,都数过对方翻了几次身,但最后她说出来了,我没有。

我们下楼吃了早饭。

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摊子,两张折叠桌摆在檐下。她要了一碗粥,两个包子。

老板问要不要辣。

『不要。』

『他这个不要。』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吃面,桌上那罐辣椒,你一下都没碰。』

『你连这个都看。』

『这不用看,放在那儿没人动。』

包子端上来,她把自己那个掰了一半,放在我碗边,没有说是给我的。我也就吃了。

第二天上午下起了雨,不大,但是一直不停。原定去的地方去不成了。

『那去哪。』

『找个地方打游戏。』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说的不是随口一说。她说的是那天晚上的那一句。

网吧在离酒店两条街的地方,二楼,楼梯很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边角卷起来了。老板在柜台后面睡觉,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收了钱又趴下去。

柜台旁边摆着一个冰柜。我去拿水,她在后面。

『要冰的。』

『我知道。』

说完我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本来该由她来问,或者由我来提醒。我们两个都没有把这个顺序走完,就跳到了后面。

我拿了两瓶冰的回来。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什么也没有说。

里面没几个人。我们挑了两台挨着的机器坐下。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尺,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然后她戴上耳机,把线在我和她之间绕了一圈,免得缠到。

半尺。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她不用转头就看见我的屏幕,又不至于碰到胳膊。

后来我想,她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量这个距离。

她打得很凶,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淡,走路也轻,一上手整个人就变了,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快得看不清。

我们打的是双排。她没有跟我商量过谁走哪路,我也没问。一进队伍,我和她默契地分别选了中单和打野,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前几局我们只是默默在打游戏。

第三局我选了个不太熟悉的英雄,连招连着好几次都没放出来,结果输了。

她把耳机摘下来,往我这边偏过身,看起来有点生气,伸手在我的键盘上按了两下。

『这样,先按q,别两个技能一起按。』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压着往下按了一下,给我演示了一遍。

按完就收回去,退到自己的位置。

我开训练营照着做了一遍,成了。

『会了。』

『嗯。』

她重新戴上耳机。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在屏幕上。

后面我们没在玩我们相遇时玩的游戏,玩起了吃鸡,我突然想起那天我跑回去去救小汐,心里想问她那天她是不是其实很生气,却又觉得不该问出口。

屏幕上的人物站着不动,被对面打了两枪。

打到后面,我和她配合越来越熟练,我说一个方向有人,她马上就把对面秒了。有几回彼此什么都没说,她已经先走了,我也默默地跟上她。

这种配合我跟别人打的时候没有过,龙紫也没有,不是技术的事。有些人你说一遍他要想想,你说两遍他会烦,我和慕白之间很多时候不需要交流。

第六局她第一次开口叫我。

『西。』

就一个字。

我马上冲过去了,然后送了。那一波打完,我们两个人同时往后靠了一下,同时笑了一声。声音都不大,笑完都有点尴尬,谁也没有看谁。

后来有一把,我在楼道口被人堵了,血量掉到三分之一。她从房间丢了个闪,正好落在楼道口。

我冲出去,反手把人打掉。整个过程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盯着屏幕,嘴角有一点往上的意思。

那天我们打了将近四个小时,可能是新号的缘故,接近一半都是吃鸡的。

中间小汐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在干什么。我回了三个字,打游戏。

她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没有说话,把耳机往另一边偏了偏,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那个动作我看的很清楚,不是不高兴,也不是装作没看见。她只是把地方让出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键盘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我做过很多次,打游戏嘛,还是专心点好。

第五个小时的时候,我们输了一局。她输了以后往后一靠。

『这局我打得烂。』

『是我没跟上。』

『不怪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抬起来,掌心朝我,抬到一半。

我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大概有一秒,然后自己收了回去。

『走吧,我口渴。』

那个动作我后来想了很久。她大概是想击个掌。这个动作太顺手了,顺手的动作最容易露馅。因为那是对自己人才做的。

打到第十几局,我独自一人赢下了艰难的一把,所以我先抬起手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有抬。

『干什么。』

『刚才不是要击掌。』

『刚才是不小心。』

她说完就把手放回键盘上。我有点尴尬,只好把手收回来,放在鼠标上,握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动。

她躲得很快。我心里有一部分觉得这样是对的,另一部分往下沉了一点。

那一沉我没有细想。细想就要承认自己在期待什么。

打完出来,外面的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街上有一层水,路灯照上去,一片一片亮着。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饿了。她在街边找了一家卖馄饨的,说想吃这个。

她点单的时候没有问我。

端上来两碗,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她面前。我这碗没有香菜。

我抬头看她。

『你上次那碗没加香菜,我猜你也不吃香菜。』

我没有说话。我确实不吃。这个我连小汐都没有专门说过。她点菜我从来不管,端上来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一碗我吃完了。汤也喝了。

『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出口。

『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很多。

我没有接。

我不知道怎么接。因为这句话如果是我说的,也一样成立。

走出去二十来米。

『我很少说这种话。』

『哪种。』

『说自己开心。说完会觉得自己有点傻。』

『不傻。』

『你也这么觉得。』

『嗯。』

她走在我左边,比我矮半个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地上,一前一后,差不多长。

走了一段,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让两个影子并到一起。

我做得太自然,走完半条街才意识到。

回酒店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很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那一段路我忽然很想抽烟,但我从来不抽烟。

第三天下午,她说想看电影。

那天下午气温掉了下去。她穿得薄,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袖子里。

我把外套脱了递过去。

『不用。』

『电影院里里空调冷。』

她看了我一眼,接了,穿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我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有点怪。她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一直在往下拉衣摆。

走到影院门口,她把外套往下拉了一半,像是要还我。我说进去再说。她就把手放下来了。

进去以后她没有还。

离开场还有四十多分钟。商场里有冷气,人不多。

我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在扶梯口停住。那里有一片儿童游乐区,围栏里都是彩色的塑料球,几个小孩在里面滚。

她扶着围栏看。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滚。』

我也看了一会儿。有个小孩从球堆里爬出来,站起来又摔回去,摔了三次都没有哭。

『你小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遗憾的意思,就是陈述。陈述完她把手从围栏上收回来。

『走吧,要开场了。』

她挑了一部老片,重映,场次不多,放映厅里坐了不到十个人。

她在取票机前面站了很久,把几部片子翻来翻去,最后挑了一部最早的老片。

『看过吗。』

『没有,我很少出来看电影。』

『我也很少出来和别人看电影。』

她把票取出来,看了一眼座位号。

『最后面。』

『后面看不清。』

『后面没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撕票根,声音很平淡。我没有再说什么。

票是她买的,两张,连着的。进去的时候灯已经暗了。她走在我前面,找到位置坐下,把爆米花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坐下之后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胳膊收在身侧,离我隔着一个扶手。

电影演到一半,她的手肘碰到了我的手臂。

谁也没有挪。

两个人的手肘就那么碰着,谁也没有挪。

电影里在下雨,外面也在下雨,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数了一下,从碰到到电影过半,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一直知道自己只要把手臂往里收一点,这个接触就结束了。

我没有收。

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只听见枪声和雨声,还有她偶尔伸手去拿爆米花的时候,纸袋窸窸窣窣的响。

过了一会儿我侧过头。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她看得很专注,嘴角有一点往上的意思,不是笑,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转过头。

『你看我干什么。』

『没有。』

她哦了一声,转回去,把手收得离我更近了一点。

中间有一场戏,男主角在雨里站了很久。她伸手去拿爆米花,摸了个空。纸袋已经空了。

我把自己的手从扶手上拿开。她就把手放上来,隔着一层袖子,放在我的手腕上。

她没有握,只是放着。我也没有动。

那一段戏演了多久,我不知道。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另一只手一直攥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个月牙。

临近结束的时候,屏幕上的主角说了一句话。

我和她同时把那句话模仿着碎碎念了出来,一个字都不差。

她转过头看我,我转过头看她。

她笑了。不是嘴角往上那一点,是真的笑出声,笑得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怕吵到别人。

我从来没有听她这样笑过,在我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个冷淡的形象。

她笑完马上恢复成一直以来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别看我。』

我转回屏幕。那一段演的是什么,我一点都没有看进去。

灯亮的时候,她眼睛有点红。

『你哭了。』

『没有。』

她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上。

『被光晃的。』

出了影院,天还有一点亮,风比里面凉得多。

『刚才那一幕。』

『哪一幕。』

『女主角说她不想再等了那一幕。』

『嗯。』

『我看的时候在想,这种话要是真说得出口,应该挺轻松的。』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我走在她旁边,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谁听的,又像只是随口一提。这两种可能我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一个都让我不太舒服。

『你说得出口吗。』

『什么。』

『这种话。』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们走过了两个路口。

『我大概说得出前半句。』

『后半句呢。』

『后半句留在心里比较安全。』

她说完,抬头看了看天。

『你看,天还没黑透。』

出了影院的那条街在修,路面上铺着铁板,走过去咚咚响。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我站在旁边等。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扶了一下我的手臂。

扶完就松开。

那一下很轻,不到一秒。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把其中一瓶递给我,是常温的。

『今天不喝冰的。』

『为什么。』

『天凉。』

天其实不凉。她把水递给我就往前走了,没有解释。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一个西瓜,让老板切开,还要了两个盒子。

房间里没有刀,她用勺子挖着吃,先挖中间那一块,挖完把装满西瓜的盒子递了过来。

『中间最甜。』

我接过来,再抬头,她已经开始直接用勺子吃了。

那晚我们坐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一个床头柜吃西瓜,电视开着,也没有人看。

她挖到一半停下,埋怨了一句。

『不够甜。』

『还行。』

『你这人不挑。』

『挑也没用,都买了。』

她没回我,继续挖。

吃完她把两个盒子摞在一起,其实本来只需要拿一个的。

第四天又下雨。

我们哪儿也没去,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雨从早上就没停。窗户上全是水,外面的河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灰。

她起来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窗帘吹起来。

『凉。』

我把窗关上,只留了两指宽的一条。

后来我们两个人轮流去动那条缝。开的人说闷,关的人说冷。开了三次,关了三次,谁也没有生气。

第三次我把窗关上的时候,她没有再说,把外套披上,就那么坐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很熟。像两个人在一个屋檐底下住了很多年。

她躺在她的床上看手机,我坐在我这边开着电脑,干自己的事。

中间她洗了个头,把吹风机拿出来,插在床头的插座上。

吹到一半她关掉,转过头。

『你帮我吹一下后面。』

我走过去,接过吹风机。

她的头发比看上去的多,湿的时候沉。我一手抓着发尾,一手拿着吹风机来回晃。她坐在床沿,低着头。

吹到后颈那一块,她缩了一下。

『烫。』

我把风调小。她抬起手,覆在我拿着吹风机的那只手上,往下压了压,压完就收回去。

吹干了她站起来,头发蓬着,说了句谢谢,进卫生间去梳。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吹风机,插头还插着。

房间不大,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中间她起来过一次,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我手边,没有说话,又回去躺下。

我这边做的都是些没意思的事。回消息,看两个视频。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慕白突然开口。

『你跟小汐以前在一起多久了。』

我抬头。她没有看我,眼睛看着书页。

『一年左右吧。』

『怎么在一起的。』

『她先说的。』

『那你呢。』

『我说好。』

『你撒谎,说好之前,想了多久。』

『……』

『多久。』

『不记得了,没数过。』

『那应该挺久才答应她的。』

听到我的回答之后,慕白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还有点开心,我没太明白她在开心些什么。

下午三点多,小汐打来视频。

我接了。这次没有犹豫,因为房间里没什么不能给她看的。我把手机架在台灯上,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说的都是她那边的事,她公司里的人,她妈让她周末回去吃饭。

慕白躺在另一张床的角落里,背对着这边,手里翻着一本书。她翻得很慢,一页能翻很久。

小汐说到一半,停下来。

『你那边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翻书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另一张床。

『电视。』

『电视没开吧。』

『楼下。』

她哦了一声。

『慕白人挺好的。』

『嗯。』

『你多陪陪她,别老让她一个人待着。』

『好。』

挂了以后,我把手机放下来,慕白翻了一页。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多陪陪你。』

她翻书的手停了。停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

她没有抬头。

『你女朋友挺好的。』

『嗯。』

『比我好。』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不用说,我就是陈述一下事实。』

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刚才一直在想。』

『想什么。』

『我这样,是不是挺不要脸的。』

我看着她。

『我明知道你有女朋友。』

『慕白。』

『我说完了。我就是说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把被子拉到肩膀。

那天傍晚雨小了一些,我们下楼买泡面。

路上有一只猫从一辆车底下钻出来,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我们两个同时停下来,同时蹲下去。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把爪子舔完,走了。

我们站起来,谁也没有说话。

便利店在街角,只有一个店员,货架上的东西不多。她随便挑了两袋零食,说这个好吃,又说那个也还行。

出门的时候雨又大了。我们只有一把伞,是她从酒店前台拿的。

『挤一下。』

伞很小。她走在我右边,肩膀贴着我的手臂。为了不让她淋到,我把伞往她那边偏。

走了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

『你淋着了。』

『没有。』

『你左边肩膀都湿了。』

她伸手把伞推回来一点。我又推过去。她就没有再推了。

那一段路不长,走了六七分钟。

回到房间,我们坐在地毯上吃泡面。她吃了一半,说太烫了,把盒子放在一边等。

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综艺,没有人看。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跟人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也不觉得难受。』

我想了想。

『没有。』

『我也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有人在笑。

我吃完了,她也吃完了。她把两个盒子摞起来,拿到门口。我把垃圾袋系上,放在门边。

她坐回床上,把枕头垫在背后看电视。

那档综艺很没劲,主持人一直在笑,笑得有点假。看了一会儿,她的头一点一点的。

我把声音调小。

过了几分钟,她的头歪过来,靠在我肩上,像是睡着了。

我坐着没敢动。她靠的那个位置是随机的,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靠在谁身上。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三遍。

电视里开始放广告,一放放了七八分钟。我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一直没有换台,因为我本来就没认真看过,也怕换台的声音把她弄醒。

后来她醒了,揉了揉眼睛,说了声抱歉。

『没事。』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我怀疑她知道我少报了。

『明天如果还下雨。』

『嗯。』

『那就再待一天。』

『好。』

说完我意识到,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二个好。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

房间很静,隔壁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她那边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听了两句才明白她在说梦话。

听不清说什么。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听不出是名字还是别的。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灯。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就没有声了。

我躺回去,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我想的是,她在我这儿睡着,睡到说梦话。我也不知道是该觉得开心还是该担心。

第五天早上我先醒。她还睡着,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前一天说好七点半出发。

七点十分她自己醒了,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

『几点。』

『七点十分。』

『那还有二十分钟。』

她下床去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衣服,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帽子。

我还在找袜子。

『你这人东西乱放。』

『我知道在哪儿。』

『你现在知道,走的时候就说不准了。』

她走过来,把床头柜上的充电器拿起来,卷好线,放进我包的那个侧袋。

放完她回床边坐下,看我,像什么也没有做。

第五天去的海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

车上她坐靠窗的位置,把帽檐拉下来。一开始还在说话,说两句就没了声音。

我侧头看,她睡着了,额头顶在玻璃上,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碰。

我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上推了推,免得撞得疼。推完她动了一下,头往我这边偏过来,靠在我肩上。

这一次不是她自己靠过来的。是我把她引过来的。

这个区别我在车上想了很久,我只是想让她睡得舒服点吧。

中午的沙滩上人很多,伞一顶挨着一顶,广播里在放一首很吵的歌。她把外套脱了,里面是泳衣,外面罩着一件很大的衬衫。

我找地方把毛巾铺开,背对着她。

她下水的时候我从余光里看见一眼,随后就一直看着海。海上有一条白线,慢慢地往岸上推。

她游得很远。我坐在毛巾上,数她的头在水面上冒出来的次数。

数的时候我一直在算她离岸有多远。

这个算法没有根据。我就是想知道,如果她突然不动了,我从这儿跑过去要多久。

算到第八次的时候我站起来了。站了一会儿又坐下。

她大概不会知道有过这么一下。我也没打算说。

数到第十一次,她往回游了。

她走过来,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脸上。走到我面前弯腰,两只手一撑,甩了一下头。

水珠全甩到我身上。

我往后躲,她跟着往前一步,又甩了一下。

『够了。』

『不够。』

她说完就往后退,退到安全的地方站着看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追了两步。她往后退的时候脚在湿沙子上滑了一下,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抓住的那一下,两个人都停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手。

我松开。她也把那只手垂下去,用另一只手搓了搓。

『捡东西。』

『什么。』

『贝壳。』

她低头开始找,找得很认真,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几天前,我用这只手抓过初雪的手腕。

现在它抓着她。

我没有让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待在一起。它们自己待在一起了。

她走上岸,头发湿着贴在肩上,水在身上往下流,脚在沙子上留下一串很深的印子。

『你不下?』

『晒一会儿。』

沙子烫脚,走两步就要跳一下。她躺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瓶防晒,自己涂了手臂和腿。涂到背的时候够不着,把瓶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把瓶盖拧开。防晒是凉的,我挤在手心,往她后背上抹。她的肩胛骨在皮肤底下凸起来,一动就跑到别处去。

『痒。』

我停手。

『继续。』

涂完我把瓶子放下,伸手把她后颈上沾的一片沙子拂掉。她没有动,也没有问。

我说去冲一下手。

水龙头出来的是凉水。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本来要干什么。

冲手的时候我看见洗手台上方有一排挂钩,上面挂着几条别人留下的毛巾。我把手放在水流底下,让水一直冲着。冲了多久不知道,直到有人在门外等,敲了一下门。

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平了,眼睛闭着,跟我说话,说些没头没尾的。说海水的味道像小时候吃过的一种糖。说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海。

说到一半。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有海吗。』

我也说没有。

『那你第一次看见海是什么时候。』

『今年。』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那你还挺能忍的。』

『忍什么。』

『忍到今年才来。』

我没说话。我确实能忍。这一点我自己知道。

后来她的话慢下来,就没有声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后背被晒红了一片,肩头最厉害。

我把衬衫脱下来,盖在她背上。她没有醒。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她睡,本来应该是件很无聊的事,我却有些发呆地看着她的脸。

海浪一下一下推上来,退回去,把沙滩上的印子抹平。

有一对情侣从我们前面走过去,女的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那时候想,在别人眼里,我们大概就是一对。

后来她醒了,看见背上的衬衫,坐起来把它叠好,递还给我。衬衫上有一股防晒的味道,还有一点她头发留下的水痕。

她把衬衫抖开,又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整齐。

『你往那边一点。』

我挪了挪。她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慢,用手指,一笔一笔。

我低头去看。浪上来了,把她写的东西盖住,退下去的时候,沙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你写的什么。』

『没什么。』

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放在膝盖上。

『写了也没用。』

下午四点多,海边的摊子开始收。她去买了两根冰棍回来,递给我一根。

我撕开吃了一口。她说我尝一下你的。

我把手伸过去,她咬了一口,说我这根比较好吃,就跟我换了。

换完她自己先笑了。

『你这样算不算不讲理。』

『算。』

『那你还换。』

『换了才不讲理。』

这话是绕的。绕完我发现自己那根已经吃完了。

傍晚我们在礁石那边坐了很久。太阳落到海里去,天上还有一点红。

『这海有点脏。』

『我也刚想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以后大概不会再来这里。』

『为什么。』

『来过一次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有些地方来过一次,就把它留在那一次里,不再回去。

我们两个人想事情的方式,有时候像得让我害怕。

她低头在礁石缝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块石头。很小,白的,被水磨得没有棱角,漂亮得就像玉。

她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递给我。

『干什么。』

『拿着。』

我接过来。石头是凉的,比看上去重。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不会带走它。扔回海里就没了,给你它还能在。』

我把石头放进口袋,后来石头一直在里面那个角上静静呆着。

回程的车上她睡着了。这次不用我引,她自己把头顶到我肩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那半瓶水。

我把水接过来,放在脚边。

车窗外的天是紫的,海边那条路一直往前,看不见头。

我坐着没有动。她有一缕头发贴在脸上,被风吹得一起一落。我没有去拨。

那一路上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回去以后,这个人的手我怎么放。

我没有想出答案。车进市区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也醒了。

醒了以后她坐直,第一句话是,快到了吧。

『快了。』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忘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给她夹菜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我没有说话。

『对我来说这就是对待朋友的方式,你别想太多。』

她低头吃面,似乎真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大概是我多想了。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好几天。说的时候都很顺。所以说完之后的下一顿饭,我还是会给她夹菜。

第六天上午我们在附近转了转。她后背已经红了,晒不得太阳,就沿着街走有阴的那一边。

路过一家文具店她进去了,我跟着。

她在笔架前面挑了很久,挑了一支,让老板试了试,出墨不顺,又换了一支。

结账的时候她把那支笔递过来。

『干什么。』

『你用得上。』

『我很少写字。』

『那就少写。』

我接过来。笔杆是黑的,很轻。

走出店门我才想起来,入住那天我在前台签过一次名。她站在旁边看。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觉得我缺一支笔。

第六天晚上她后背开始疼,红的地方起了小水泡,一片一片的。她趴在床上,说没事,明天就好了。

我让她把衣服撩起来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撩了。

红的那一片比昨天大,从肩膀一直连到腰上面,边上起了白皮,中间有几个小泡。

『疼不疼。』

『不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手指刚碰到边上的皮肤,她的背绷了一下。

『疼就说疼。』

『说了你也不能怎么样。』

『那我就轻一点。』

她没有再说话。

我下楼找药店。走了两家都关了,第三家还亮着灯。

店员给我拿了三种,我挑了最贵的那支。

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把睡衣撩到腰上,趴在那儿,脸埋在枕头里。

『会有点凉。』

『嗯。』

我挤了一点在手心,抹上去。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涂到肩胛骨那里,她的呼吸变浅了。

『那里最疼。』

我把手放轻。她的皮肤是烫的。

涂完之后我把盖子拧上,把她睡衣的下摆拉下来,盖住腰。她没有动。

『你的手很稳。』

『涂得慢就稳。』

『不是慢。』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一点,看着墙。

『我以前自己涂,总是涂不匀。』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

我去洗手。

洗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一圈。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

洗完手我没有马上回去,下了楼,在酒店外面的河边走。

河边有栏杆,有人在钓鱼。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她站在酒店门口,穿了一件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见我,没有过来,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

『怎么下来了。』

『睡不着。』

我们沿着河边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个时间认识。』

我没有回答。

我张口的时候,差一点说的是有。

那个字已经到舌头上了。我想的是,如果换个时间认识,如果我不认识小汐,如果……我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条河边。

我把那个字咽回去了。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大概看见了,也可能没有。

走了很久,大概有二三十米。

『没有。』

说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也没有。』

又走了一段。

『我刚才想了。』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说。

河面上有灯影,被水晃碎了,一片一片的。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嗯。』

『你订的几点的票。』

『下午三点多。』

『那明天我不叫你。』

『为什么。』

『让你多睡一会儿,回去了就睡不到了。』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可她脸上没有笑。

往回走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走到酒店门口她停下来,抬头看那几层亮着灯的窗户。

『几楼。』

『四楼。』

『我数过了。从河边能看见我们那间的窗子。』

我抬起头。四楼的窗户亮着,是卫生间的灯,出门的时候没有关。

『那盏灯一直开着。』

『我忘了关。』

『我知道你忘了。我说的是它一直开着,我们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她说完就进去了。我在门口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一晚她说的每一句我都在心里想了几遍,但还是不懂。

回房间以后她先睡了。我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没有开床头灯,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这几天记住的事。她喝水要冰的,走路习惯走左边,吃面不放葱,睡着以后会往墙那边翻,笑起来先动左嘴角。这些我都知道,不用想。

这件事比握手严重。握手有那一刻,这件事没有那一刻,它是慢慢长出来的。

那天夜里我最后一次看手机,凌晨一点多。

小汐发来的最后一条是九点半的,问我睡了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

回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这等于给自己上锁。放在枕头底下,看不见,就不会再拿起来。我知道我能忍,这些年我靠这个本事活下来。

可是忍住不看手机,和忍住不去想一件事,不是一回事。

后面这个我从来没有学会。

我在黑暗里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一天。

算完我把这个数字赶出去。可是它已经在那儿了,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水面平了,石子还在底下。

这两天我一直跟自己说,等回去就好了。这句话一天至少说三遍。

说得越多,越不像真的。

第七天早上我们在楼下吃了最后一顿早饭。

还是那个摊子,还是两张折叠桌。老板认得我们了,问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是。』

慕白摇头。

『不用,今天换一个。』

老板问换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跟他一样。』

端上来两碗一样的粥,两个一样的包子。她吃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早知道一样,就不换了。』

『换了才知道一样。』

『那也一样。』

这话没头没尾。我们两个都笑了一下,笑完就低头吃。

吃到一半她放下勺子。

『今天是第七天。』

『嗯。』

『我数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我没有接。

她抬起头。

『回去以后,你还会来找我打游戏吗。』

『会。』

『说话算话。』

『算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得比刚才慢。

我知道她数的不是天数。

第七天收拾行李,我退房,她也跟着。

我用她送的笔在前台签字,她就站在旁边看。

她把我的衣服叠好了,叠成方块,放在箱子最上我没让她叠,她大概是在我洗澡的时候叠的。叠得很整齐,比我自己叠得好。

收拾的时候她在卫生间,把洗漱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我听见塑料袋响。

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举了一下。

『这个是不是你的。』

我看了半天,认不出来。两个人这几天用的东西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留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把梳子放进自己包里。

上了车她还是这样,坐在我旁边,把外套的袖子搭在我胳膊上。

『慕白。』

『嗯。』

『回去以后不能这样。』

她转过头。

『小汐看到会吃醋的。』

她把手收回去,坐正了,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车窗外是去机场的路,两边的树往后跑得很快,一段一段的,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们这几天,反而更像灵魂相交的恋人。』

我没有说话。

『我开玩笑的。』

『你别当真。』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可以说一句别乱讲,或者笑一下把这句话拨开,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大概也知道我不会否认,所以她才敢说。这句话她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我。她知道我不会接,也知道我听见了。

这几天我和她说过的话,比我跟小汐一个月说的还多。有些东西不用解释,我说一半她就知道后半句是什么。这种默契不是喜欢,可也不比喜欢轻。

我那时候还在想一件事。她说的那句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听过一模一样的。

不是从初雪那里。是从我自己嘴里。

那天在学校说的那些话,也是这个结构。一句真的,加一句能让自己站住的,说完就看她怎么接。

初雪接了,她接了,然后转身走了。

慕白没有让我接。她把话收回去,说你别当真。她连让我为难的余地都替我省了。

过了一会儿。

『回去以后你会跟她说这几天的事吗。』

『说什么。』

『说你陪了我七天。』

『会说。』

『那你会说哪一部分。』

我没有答。

她也没有追问。她把头往窗那边偏了一点,看着外面往后退的电线杆。

过了很久。

『我猜你会挑着说。』

说完她就把眼睛闭上了。这句话不像在问我,像在替我把结果先写好了。

候机的时候她说去买点东西,让我看着箱子。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纸袋,一个递给我。

『干什么。』

『给小汐的。』

我看着那个纸袋,没有马上接。

『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她知道是你买的。』

『那就说是我买的,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也很稳,就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接过来。提手是纸的,捏在手里有点硬。

从这句话之后,一直到上飞机,她再没有挨过我。

她坐靠窗的位置,把帽檐拉下来,闭着眼。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她摘下帽子,看了我一眼。

『我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

『那天在荷池,你讲初雪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

她说完把帽子戴回去,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没办法接。接了是承诺,不接是默认。

那一路我一直把那个袋子放在腿上。里面的东西不重,可我一路都记着它在。

后来我想明白了。难的不是这个袋子。是她替我把这件事想在了前面。她替我想好了回去以后怎么跟小汐开这个口。

中途我睡着了。

睡着以前有一段是半梦半醒的。我知道自己的头往那边偏,偏到她肩上。那一下我是醒着的。

我没有躲。

醒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推开,也没有动,只是把头转向了窗外。

我坐直,说了声抱歉。

『快到了。』

后来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接了,说了声谢谢,客气得像刚认识。

我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六天前在酒店里握过她,握到出汗都没有松。

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多。

小汐在出口等着,隔着栏杆朝我挥手。

慕白就站在我旁边。她看见了,脚步慢了半拍,随后把头转开,看向别处。

小汐跑过来抱了我一下,我回抱她。

『慕白也一起回来啦。』小汐越过我的肩头说。

慕白嗯了一声,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小汐松开我,往前半步,大概是想说送送她。

我按住了小汐的手腕。

小汐看了我一眼,虽然有点不解,但没有再说什么。

慕白拖着箱子走了,一直没回头。她走到出租车上客的那道口,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

我抱着小汐,却不知为何产生了种想冲过去的冲动。小汐的脸贴在我肩上,在说她那几天加班的事。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头发,停在十几米外那辆出租车上。

车门关上。

车开出去一段,在路口拐了一下,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小汐问。

『没什么。』

她在我身上闻了闻。

『你身上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海边晒的。』

『哦。』

『下次带我一起去。』

『好。』

她把脸埋回去。

我抬起手,想在她背上拍两下。

但那只手的动作有点僵,因为我想起来那天慕白也是这样轻轻地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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