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老车站

作者:冰神 更新时间:2026/6/28 21:06:20 字数:3035

第五十二章 老车站

北川老车站在城西。

去的路上,温禾坐在副驾驶,给陈锋指路。她说这条路以前很热闹,老公交站、供销社、电影院都在附近。后来新城建起来,车站搬走,电影院拆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楼也没人管,墙上爬满了广告和野草。

李明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慢慢变旧的街道。临街门面从奶茶店、手机店变成了五金铺、修车摊和关着卷帘门的小饭馆。路边的树很粗,树根把人行道顶得高低不平。姚天星靠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被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又默默把烟拿下来。

“这边晚上人少。”温禾说,“以前有学生来拍照,后来有人说在站台看见过空车进站,慢慢就没人来了。”

姚天星立刻来了精神:“空车进站?还有这种传闻?”

“北川这种小地方,没什么娱乐,传闻比公交车还准时。”温禾说。

李明本来想笑,但想到末班车失踪案,又笑不出来。很多传闻最开始也许不是鬼故事,而是有人亲眼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只是讲出来没人信,最后就变成了吓人的话。

车停在老车站门口时,阳光已经彻底出来了。可这个地方仍旧不亮。站前广场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半尺高的草。旧售票厅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木板钉着,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字褪得只剩一半。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灰色汗衫,头发白得很稀,正拿着小收音机听戏。戏腔从小喇叭里飘出来,咿咿呀呀的,和这个荒废车站莫名合拍。

温禾先过去打招呼:“罗伯。”

老人抬头看她,好一会才认出来:“小禾?你怎么来了?”

“带朋友看点东西。”

罗守平的眼神从温禾脸上移到陈锋几人身上,最后落在李明的背包上。他没立刻说话,只把收音机关小了一点。

“拍照的话,别进后面库房。”他说,“地板不稳。”

陈锋拿出证件,没有亮得太明显,只让老人看了一眼:“我们不是来拍照的,想问点旧事。”

罗守平看见证件,手指在收音机上停了停。李明注意到,他没有惊讶,反而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旧事有什么好问的。”老人低头拨了拨收音机天线,“问来问去,人也回不来。”

陈锋没有催,只说:“六月十六日的末班车。”

收音机里正好唱到一个拖长的腔,声音细得像线。罗守平把收音机关了。

门卫室一下安静。

“那不是末班车。”老人说。

姚天星皱眉:“不是?”

“北川公交那时候晚上十一点就收车。二十三点二十分那趟,线路表上没有。”罗守平看向旧站台,眼神有些混,“可那天晚上确实有车进站。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车声听得出来。不是货车,也不是私家车,就是公交车。”

李明问:“你看见车牌了吗?”

老人摇头:“雨太大。车灯照得我眼睛疼。它停在三号站台,门开了,有人上去,也有人下来。”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有人下来?”陈锋问。

罗守平点点头:“一个女人,撑着伞。伞很旧,是黑色的。她下来以后没有走出车站,就站在站台边看我这边。我当时觉得奇怪,想过去问她,结果电话响了。”

“谁的电话?”

“我女儿。”老人说,“她那天发烧,家里人叫我赶紧回去。我接完电话再看,车没了,女人也没了。”

温禾轻声问:“罗伯,这事你以前怎么没说?”

“说了。”老人看了她一眼,苦笑,“我跟派出所说过,也跟公司说过。人家问我喝没喝酒,我说没喝。后来他们查线路,说没有那趟车。再后来就没人问了。”

陈锋问:“三号站台还能看吗?”

罗守平站起来,膝盖像不太好,扶着桌子缓了一下:“能看,别乱踩。”

三号站台在最里面。顶棚已经锈了,雨水留下的黑痕一条条挂在墙上。站牌上的线路号大多被撕掉,只剩几个褪色的数字。李明走到站牌前,发现最下面有一道新的刮痕,像有人用钥匙反复划过。

凌月蹲下拍照,又用手电照站牌背面。

“这里有字。”她说。

站牌背后被灰尘盖着,姚天星用纸巾擦了擦,露出一行很浅的刻字:17,不到终点别下车。

李明看见“17”时,心里一下紧了。

车票上没有线路号,旧登记册里也没有,但这个数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蒋东留下的残缺密钥里有D-09,旧案里有十七秒的提示,北川末班车现在又出现了17。它们像一串故意散开的珠子,每一颗都隔得很远,可线头已经开始露出来。

陈锋让凌月把站牌细节拍下来,又问罗守平:“这个字以前有吗?”

老人摇头:“没注意。站牌背面谁去看。”

姚天星绕到站台另一侧,低头看地面。那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块水泥和周围颜色不一样,像后来补过。他敲了两下,声音有点空。

“锋哥。”

陈锋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动。他让李明把周围拍照,又让姚天星找工具。罗守平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不好。

“这里不能拆。”老人说,“站里早就没钱修了,拆坏了我赔不起。”

陈锋看着他:“罗伯,你不是怕赔钱。”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知道下面有东西。”陈锋继续说。

罗守平的手有点抖。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像那东西能挡住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我只是听见过。”

“听见什么?”李明忍不住问。

老人望向三号站台尽头。那里有一扇通往检修通道的小门,门锁已经生锈,门缝里透出一股潮味。

“有时候半夜值班,我会听见下面有人敲。”老人声音很低,“不是老鼠,也不是水管。就是有人拿指节敲车窗那种声音。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李明想起早上书店的风铃,背后泛起一层凉意。

姚天星找来一根铁棍,把补过的水泥边缘撬开。水泥比想象中薄,下面不是地基,而是一块铁板。铁板中央有个小拉环,锈住了。姚天星费了点劲才拉开,里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空槽。

空槽里没有尸骨,也没有想象中吓人的东西,只有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被油纸包了几层,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叠旧票根和一张折起来的线路图。票根上都盖着同一个时间:二十三点二十分。线路图则比普通公交线路复杂很多,除了北川城区,还标着几个已经废弃的站名。

最末端的站,叫槐安街十三号。

凌月盯着线路图看了很久:“这不是公交线路。”

“那是什么?”姚天星问。

“更像接送点。”凌月把图放平,“你们看,每个站名旁边都有一个小圆点,圆点颜色不一样。正常公交线路不会这样标。”

陈锋接过图,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回访人员不得自行离车。

李明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想起林知夏借过的那些书。睡眠,记忆,梦。她上车之前,到底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还要上车?如果不知道,又是谁把她送上去的?

这时,罗守平忽然说:“那个女人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老人像终于撑不住了,坐在站台边,慢慢揉着膝盖:“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女人下车后看着我,我看不清脸,只记得她伞下露出一截白袖子。她好像想跟我说话,但电话响了。等我放下电话,她就没了。”

“有没有别的特征?”陈锋问。

罗守平沉默很久,才说:“她手里抱着一本书。”

“什么书?”

“不知道,封皮是灰的。”老人抬头看向温禾,“像你爸书店里的旧书。”

风从站台穿过去,站牌轻轻晃了一下。

李明看着手里的线路图,忽然明白,北川老车站不是他们找到的第一个线索,而是有人很早以前就把线索藏在这里,等着某一天被重新挖出来。

可这个“某一天”,也许不是今天。

是很多年前的那天晚上,那个撑黑伞的女人下车时,就已经开始了。

离开老车站前,罗守平把他们叫住。他从门卫室抽屉里拿出一枚旧站徽,圆形铁片,背面的别针已经断了。“这是当年公交公司发的,”他说,“老韩也有一枚。那天以后,公司让我们把这些东西都交回去,我偷偷留了一枚。”李明接过站徽,发现铁片边缘磨得很亮,应该被老人摸过很多次。

罗守平说:“有时候人老了,记性反而怪。该忘的忘不掉,该记的又怕记错。我不敢说我看见的一定是真的,但我敢说,那晚车站里一定有人想求救。”这话说完,老人又打开了收音机。戏声重新响起来,李明回头看三号站台,觉得那块站牌在风里晃得很轻,像有人站在那里等一辆不会公开进站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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