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旧住处在北川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里。
楼道没有电梯,墙面刷过几次白,可每一层都能看见旧广告和小孩乱画的痕迹。楼梯扶手摸上去有点黏,可能是潮气太重。李明跟在陈锋后面往上走,听见楼下有人剁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很有生活气。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和失踪案有关,这栋楼看起来就只是普通居民楼。鞋柜、旧自行车、门口挂着的蒜头和红辣椒,甚至楼道里隐约飘着的油烟味,都普通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林知夏住过四楼右手边那间。
房子现在空着。温禾说,林知夏失踪后,家里人来收拾过一次,后来房子转租过两年,再后来因为房东生病,就一直锁着。钥匙是她通过旧书店的人情辗转借来的。开门前,温禾拿着钥匙犹豫了一下,像怕里面还站着某个人。
“我进去吗?”她问。
陈锋说:“你要是不舒服,在外面等也行。”
温禾摇摇头:“我没事。”
门开的时候,里面涌出来一股闷味。不是很臭,是房间长期不开窗后的灰味和旧木头味混在一起。姚天星先进去,把窗户打开。光从窗外落进来,屋里尘埃飘得很明显。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大多是后来租客留下的。沙发边角破了,茶几腿垫着半块砖。墙上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浅,像曾经挂过相框。李明站在客厅中央,莫名觉得这里不像有人住过,倒像有人故意把生活痕迹一层层擦掉了。
凌月戴上手套,从门口开始拍照。
“不要乱翻。”陈锋提醒,“按区域。”
姚天星叹气:“知道了,陈老师。”
话虽这么说,他动作还是很轻。几个人分开查找,李明负责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立柜。窗台上放着一个空花盆,土已经干裂,里面却没有枯掉的根。李明看了一会,觉得这盆花像是被人连根拔走的。
书桌抽屉是空的,只有几枚生锈的回形针。立柜里挂着两件不合时节的旧外套,口袋里什么也没有。床底下积了很多灰,他趴下去用手电照,照到一只硬纸盒。
盒子不大,被胶带缠过。
他把盒子拖出来时,灰扑了满脸,忍不住咳了两声。姚天星在客厅听见,探头进来:“找到宝了?”
“可能是灰。”李明说。
盒子里放着一些旧杂物:几张车票、半截铅笔、一枚掉漆的发卡,还有一本被撕掉封面的本子。李明翻开,本子前面几页是空白的,后面才有字。字迹有些轻,像写字的人当时手上没力气。
六月三日。
我又梦见那辆车了。车窗外面下雨,司机没有脸。我问他到不到北川,他没有回答。我旁边坐着一个男孩,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手上有什么字。
六月五日。
刘医生说梦是正常反应,让我不要抗拒。他说人总会忘记痛苦,忘记是一件好事。我不太相信。忘记如果真的是好事,为什么醒来以后会更害怕?
六月七日。
我去书店借了书。老板问我脸色不好,要不要坐一下。我差点把事情告诉他,但最后没有。我不能再把别人拖进来。
李明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锋哥。”
陈锋走进卧室,接过本子。凌月也跟过来,拍下每一页。
本子后面的日期越来越乱,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同一天写两段。林知夏的语气从冷静变得不稳定。她反复提到“回访”“睡醒以后不要立刻相信镜子”“槐安街十三号”。
其中一页写得很重,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如果我忘记自己,请把我带到槐安街十三号。那里有人知道我丢了什么。
姚天星读完,皱着眉:“这句话听着不太像求救,倒像给自己留路。”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忘。”凌月说。
温禾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所以她失踪前就已经出问题了?”
“也可能是有人让她相信自己出了问题。”陈锋把本子合上,“这两种区别很大。”
李明继续翻盒子。车票有三张,都是普通公交票,日期分别是六月八日、六月十一日、六月十五日。目的地没有写,但票面背后被人用铅笔画了小圈。三个小圈连起来,正好对应老车站线路图上的三个点。
凌月把图和票放在一起比对,很快说:“她不是第一次坐那辆车。六月十六日可能只是最后一次。”
客厅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几个人瞬间停住。
姚天星下意识摸向腰侧,随后又想起自己没带枪,表情有点尴尬。陈锋把本子放进证物袋,示意李明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
“谁?”
门外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你们是看房子的?这房子不能租,晦气。”
陈锋看了温禾一眼。温禾点点头,小声说:“应该是对门刘奶奶。”
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白头发老太太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青菜。她看见屋里这么多人,愣了愣,警惕地往后退半步。
陈锋没有亮身份,只说:“我们是林知夏以前的朋友,来找点旧东西。”
老太太盯着他看:“朋友?她都走多少年了,还有朋友记得?”
“您认识她?”李明忍不住问。
老太太看向李明,目光停了一会:“认识。小姑娘挺好的,见人会笑。后来不太笑了,半夜总出门。”
陈锋问:“半夜出门去哪?”
“谁知道。”老太太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她以前很安静,晚上十点就关灯。那阵子不一样,十一点多还会下楼。我有一次倒垃圾,看见她站在楼下,像在等车。可这条巷子哪有夜车。”
李明和陈锋对视一眼。
“她一个人?”陈锋问。
老太太想了想:“有时候一个人。有一次不是。跟她一起的还有个男人,个子不算高,戴帽子。我看不清脸,只记得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多大年纪?”
“三十多?也可能四十多。那时候我眼神还好,但晚上黑。”老太太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人不像坏人。”
姚天星问:“坏人还分像不像啊?”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当然分。坏人有些装得太客气,反而假。那人不一样,站着不说话,像很累。”
李明心里忽然有点乱。父亲的影子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可他不敢立刻往那边想。很多时候,越想得到答案,越容易把所有模糊的人影都看成同一个人。
老太太又说:“她失踪前一天,还来敲过我门,问我有没有针线。我给她拿了。她说想把一个东西缝进衣服里。”
“什么东西?”凌月问。
“不知道,她没给我看。”老太太叹气,“第二天人就没了。后来她家里人来找,我说过这事,人家翻了衣服,说什么都没有。”
衣服被翻过,东西却没找到。
李明看向卧室那个空花盆,又看向墙上浅色的相框印。林知夏如果知道家里会被搜,她不一定把东西藏在衣服里。她可能只是借针线做别的事。
“床垫。”他忽然说。
姚天星一愣:“什么?”
李明走回卧室,掀开床单。床垫旧得发硬,边缘有一条缝,线脚很粗,不像机器缝的。他用手摸过去,摸到一块凸起。
凌月递来小刀。李明沿着线脚划开一点,从里面抽出一片薄薄的塑封纸。
塑封纸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像是从某个证件照上裁下来的,边缘不整齐。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笑得很淡。背后写着三个字:林知夏。
可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我。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温禾脸色发白:“什么意思?”
李明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沉下去。林知夏把自己的照片藏在床垫里,却在背后写“不是我”。她不是不认识自己,而是开始怀疑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陈锋把照片装好,声音很沉:“去槐安街十三号。”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真会折腾人。”
没人反驳。
临走前,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阳光已经照到书桌上,灰尘落得很平静。这里没有血迹,没有打斗,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痕迹,可他觉得比很多案发现场都冷。
一个人如果连“我是谁”都保不住,那失踪可能只是最后一步。
下楼时,对门老太太忽然又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线团。她说自己想起来了,林知夏当年借走的不是普通白线,而是一团很细的黑线。“小姑娘说白线太显眼,黑线缝在衣服里看不出来。”老太太把线团塞给陈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们拿着吧。”
李明看着那团黑线,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一个人如果连藏东西都要想到颜色,说明她早就知道自己身边不安全。可她当时没有报警,没有逃走,只能把照片、线索和自己的名字一点点缝进最不起眼的地方。那种小心翼翼,比任何明晃晃的危险都更让人发堵。